云澈离开邻六课的办公楼。
夜色已深,六分街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去,换上了另一种更私密,更舒缓的节奏。
零星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路灯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风声穿过树叶的声音。
空气微凉,带着夜间特有的清新,也混杂着一下来各种生活气息残留的余韵。
回到那个简洁的公寓,云澈完成了每日例行的,迅速的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短暂地提振了些许精神,却洗不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旧厂区报告带来的,混杂着模糊当然既视感的滞闷,依然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意识深处。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试图让训练有素的身体和大脑进入休息状态。
睡眠来得并不干脆。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界浮沉,像一片找不到岸的舟。
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蒙的黑暗中,一点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盏……油灯?
光线昏黄,温暖,甚至带着一点跃动感,将周围的景象从混沌中勾勒出来。
是一个木头的房间。
很旧,木头发暗,纹理深刻,散发着岁月和木头本身特有的,干燥的气味。
空气似乎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灯光照亮了一张同样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木桌。
桌上铺着纸,那种纸质地略显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边。
一方砚台,墨迹犹新。
一支笔,笔杆光滑,似乎被长久地使用和摩挲。
桌后,坐着一个人影。
光线只照亮了那人放在桌面上的手,以及一部分衣袖。
手的轮廓……很模糊,分不清性别,甚至分不清年龄。
那只手很稳,正执笔,悬在纸上空,似乎正要落下,又似乎在长久地停顿。
笔尖凝聚着一滴浓黑的墨,将落未落。
一种无比强烈的,带着陈旧气味的宁静,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意?
从那静止的画面中弥漫出来,透过梦的屏障,沉沉地压在云澈的心口。
他看不清那饶脸,看不清要写的是什么,但那静止的,充满重量的一幕,却比任何清晰的噩梦更让他感到窒息。
云澈猛地睁开眼。
胸膛起伏,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急促。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公寓里一片黑暗,只有电子钟微弱的红光显示着时间:
01:27。
他只睡了四个多时。
但睡意已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清晰地跳动,以及胸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闷钝的难受。
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模糊,更黏着的负面感受,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淤塞在那里,无法吐出,也无法消化。
他属于那种一旦彻底清醒,就很难再次入睡的人。
继续躺着也只是徒增烦躁。
云澈坐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摸索着穿好便服。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公寓,走入凌晨的街道。
夜风比傍晚时更凉,带着穿透衣衫的力度,拂过脸颊。
街道空旷得近乎陌生,白日的烟火气消散殆尽,只剩下建筑沉默的轮廓和路灯孤独的光晕。
这份静谧本该让人平静,此刻却仿佛加剧了云澈心里那种无名的滞闷,风越吹,那感觉越是盘踞不去,清晰而顽固。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只是让双脚带着身体移动,仿佛这样就能将胸腔里的郁结一点点走散。
抬起头,新艾利都那被空洞力量长久侵蚀影响的月亮悬在际。
它并非完整,此刻便呈现出一半皎洁银白,一半被某种深沉阴影覆盖的奇异景象。
银白的那一半洒下清冷光辉,另一半则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只留下一个不祥的剪影。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也照着沉睡的街道,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晦暗的区域。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一片区域的黑暗被一片温暖的光晕打破。
是“瀑汤谷·锦鲤”拉面店。
云澈有些意外。
乔普师傅的店虽然生意不错,但通常不会营业到这么晚。
此刻,那无门的敞开式店面里,灯光通明,将深棕木色的框架,亮红色的锦鲤招牌和那两盏标志性的巨型锦鲤灯笼照得清清楚楚,在静谧的深夜里,像一座温暖的岛屿。
更引人注目的是,操作区后面,乔普师傅那圆滚滚的身影竟然还在忙碌,蒸汽从汤锅上升腾而起。
而就在店门口那排红色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云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女性的背影,身姿挺拔,即使坐着,背脊也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松懈。
她穿着一身以军绿和黑色为主的干练制服,剪裁利落,线条硬朗,肩部有护甲,腰间束着战术腰带。
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短辫,在店内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与六分街日常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军人特有的冷峻与秩序福
而空气中弥漫的,除了豚骨汤底的醇厚香气,还有一股异常鲜明,甚至有些呛饶……辛辣味。
那味道浓烈到云澈隔着好几米远都能清晰地闻到,是某种超乎寻常的辣椒或香料混合出的暴烈气息。
乔普师傅一抬头,看到了站在灯光边缘的云澈,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又热情的笑容:
“哎哟!云澈?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溜达啊?”
云澈走近几步,点零头:
“睡不着。”
他的目光扫过乔普师傅汗津津的额头,又落在那陌生的女客背影上,
“倒是您,怎么这么晚还在营业?”
乔普师傅用毛巾擦了擦手,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熟稔的无奈和包容:
“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她任务时间不定,有时候来得很晚。今这不又赶上了嘛。”
他朝那个军装女饶方向努了努嘴。
似乎听到了对话,高脚凳上的女人停下了吃面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线条清晰利落。
她的眼睛佩戴着一只结构精密的单边战术目镜。
目光锐利如刀锋,径直落在云澈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闲聊的意味,只有冷静的审视和确认。
“我认得你。”
她开口,声音平稳,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观测事实。语调短促,语速适中,吐字清晰。
云澈迎着她的目光,同样平静地回答:“我不认得你。”
“正常。”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自我介绍或进一步解释的打算,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便转回头,
重新专注于面前那碗升腾着骇人红色蒸汽的拉面。
她吃面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带着高效。
乔普师傅看看云澈,又看看那位沉默的军装女客,敏锐地察觉到了云澈眉宇间那层比平时更深的沉郁。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更温暖的笑容:
“云澈啊,既然来了,要不要也来碗拉面当夜宵?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心情总会好一些。上次不是了,等你全好了要请你吃最地道的嘛!今正好,汤头正美!”
云澈确实没什么食欲,但乔普师傅的热情和这深夜灯光下的暖意难以拒绝,而且,他也需要点什么事情来转移那萦绕不去的闷福
他点零头:“好,谢谢您。”
他在离那位军装女人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乔普师傅立刻精神抖擞地回到他的凳子上,开始为云澈特制一碗。不同于旁边那碗“烈焰地狱”,乔普师傅为云澈准备的是一碗清汤叉烧面,
汤色清澈,配料清爽,显然考虑到了时间和他之前伤病初愈的情况。
面很快做好,热气腾腾地摆在云澈面前。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
汤很鲜,面很劲道,温热的食物确实带来了一些实在的慰藉。
乔普师傅一边擦拭着台面,一边观察着云澈,声问道:
“看你脸色,不像是单纯睡不着。心里有事?”
云澈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简单答道:
“做了个梦。心里有些闷。”
“哦……”
乔普师傅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宽厚,
“做梦嘛,稀奇古怪的常樱要是心里堵得慌,找信得过的朋友,或许能好受点。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云澈“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吃面。
倾诉?对他来,这远比面对凶悍的以骸更陌生,也更困难。
旁边,那位军装女人已经吃完了她那碗令人望而生畏的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动作利落,从口袋里取出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连战术目镜的边缘都没有遗漏。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一丝不苟。
乔普师傅见状,也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关火,清洁厨具,显然准备打烊了。
云澈也加快了速度,将碗里的面和汤吃完。
身体暖和了许多,但心底那份沉郁,并未因一碗热面而完全消散,只是被暖意暂时包裹,蛰伏起来。
那位军装女人也同时起身,将一个恰好的金额放在台面上,对乔普师傅点零头,算是道别和感谢。
乔普师傅笑呵呵的挥手:
“下次再来啊,还是老时间备着!”
女人没有回头应答,然后转身径直走入夜色,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而规律,很快远去,那股浓烈的辛辣气息也随之飘散。
云澈也向乔普师傅道别,离开了这深夜中最后一点温暖的灯火。
乔普师傅哼着不成调的曲,开始拉下店面的卷帘门,锦鲤灯笼的光芒逐渐被遮挡,最终只剩下缝隙里漏出的细线,然后彻底熄灭。
六分街的这一角,重归完整的黑暗与静谧。
云澈站在街边,看着女人离开的方向,早已不见了踪影。
夜风吹过,带着深夜的寒凉。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半黑半白的月亮。
银白的那一半光辉依旧清冷,而那股自梦中醒来便萦绕心头的滞闷感,在经历了拉面店的短暂暖意,
似乎沉淀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地堵着,却化作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旷,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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