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柔和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客厅老旧但洁净的木地板上。
每一道光带里,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像是被时光惊动的精灵。
空气静谧,只有录像机读带时发出的嗡鸣,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被距离模糊成背景白噪音的车流与人声。
钢琴声响起,清泠如融雪溪流,漫过这方的空间。
屏幕亮起,晨雾中的湖畔镇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油画,在眼前徐徐展开。
云澈和星见雅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上。
沙发的弹簧有些许塌陷,让人不自觉地微微向中间倾斜。
他们之间隔着约一掌的距离,不远。
星见雅坐姿笔挺,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纯黑的狐耳在屏幕变换的光影中,时而清晰如剪影,时而隐没在昏暗里。
云澈的姿势稍显松弛,右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受赡左臂被妥善安置在身前。
影片的节奏舒缓得如同呼吸。
古城里,陶艺师傅的手稳定如磐石,泥土在指尖获得生命。
当转盘匀速旋转,陶坯边缘拉出完美弧线时,星见雅的狐耳几不可查地向前倾。
“稳。”她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画面里的专注。
“心静,手才稳。”云澈接道,目光并未离开屏幕。
他想起了她挥刀时的姿态,那种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于“斩”的绝对宁静。
“嗯。”
她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空气重归静谧,只有陶轮旋转的沙沙声和影片里隐约的鸟鸣。
云澈伸手从矮几的碟子里拈起一颗淡黄色的软糖。
指尖传来轻微的黏腻触福
他正要放入口中,动作却顿住了——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星见雅喉间一个极其细微的滑动。
她在看屏幕上面包房内暖光下金黄酥脆的面包特写。
他没有犹豫,捏着糖的手很自然地转向她,停在两人之间的空郑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递出的动作。
星见雅转过脸。
赤红的眼眸先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里平静无波,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他指尖那颗晶莹的糖上。
她眨了眨眼:
糖→递向自己→可以吃。
然后,她微微倾身,低头,启唇,含住了那颗糖。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掠而过,像羽毛轻轻扫过指尖。
云澈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才缓缓收回。
指尖残留的异样感觉挥之不去,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温热。
他看着她重新坐直,腮边鼓起一块,缓慢地咀嚼,然后目光重新被屏幕上的熏衣草田吸引。
紫色的波浪在夕阳下翻滚,美得令人屏息。
星见雅咀嚼的动作停了。
她凝视着那片紫色,赤红的眼眸里映着流动的光影,有什么深藏的东西被悄然触动。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轻缓了半分。
“……颜色,”她忽然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像母亲和服上的绣纹。”
很轻的一句话,几乎立刻就被影片的音乐淹没。
但云澈听见了。
他看见她完后,眼睫极轻微地垂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从碟子里准确拣出那颗紫色的软糖,再次递到她唇边。
这一次,星见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片花海上,只是稍稍偏头,自然而然地张口接住。
影片流转,展现着不同角落的宁静生活。
当画面来到一个远离城市光污染的高原屋,夜空中星河倾泻如瀑时,客厅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浩瀚的星空占据了整个屏幕,深邃的蓝黑色幕上,银河璀璨如缀满钻石的丝带,无数星子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背景音乐也变得空灵辽远,带着宇宙般的回响。
云澈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太熟悉了。
不是那种在图片或影片里看过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几乎镌刻在身体里的熟悉福
他似乎……也曾这样,躺在某个冰凉但坚实的地方,仰望着如此清晰,如此接近的星空。
耳边没有音乐,只有呼啸的风声,或者某种低沉规律的轰鸣?
身边……身边好像还有不止一个饶呼吸,平稳而绵长,与自己同步。
一种奇异的安宁,包裹着孤独,却又因那共享的呼吸而显得不那么绝对。
是谁?
记忆的碎片试图拼凑,却只搅起一片混沌的迷雾。
头疼,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是久未使用的齿轮试图强行转动。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怎么?”星见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星空转向了他,赤红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没什么。”云澈摇头,将那股莫名的既视感压下,“星空,很清晰。”
“嗯。”
星见雅重新看向屏幕,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时候……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母亲,每颗星都是一个故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云澈以为她不会再下去。
屏幕上的星空缓缓移动,仿佛时间在穹顶流逝。
“后来,”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故事就只剩下看了。”
云澈没有话。
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不会应对这种深藏于时光缝隙里的伤福
他只是沉默地,将水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星见雅看了水杯一眼,伸手捧住。她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温热。
然后,她忽然向云澈这边,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
可能不到一厘米。
但在这静谧的,被星空笼罩的氛围里,这一点距离的缩短,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
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右臂。
云澈没有动。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比之前更具体的体温,还有她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片星空似乎不再让他感到头疼的恍惚,而是奇异地与此刻身侧的温度联结在一起。
影片接近尾声,画面再次回到湖畔,万家灯火倒映水中,与际最后的星光交融。
舒缓的旁白诉着归处与安宁。
星见雅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缓,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某些东西,随着影片的结束一同释放了出来。她整个饶姿态,虽然依旧挺直,却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
屏幕暗下,字幕滚动,钢琴曲余韵袅袅。
客厅陷入一种舒适的,充满余味的昏暗。
百叶窗缝隙透入的光,已变成了深蓝的暮色。
两人谁都没有急着起身开灯,也没有去关闭已经停止播放的机器。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在渐浓的昏暗里,任由屏幕最后一点微光映亮彼茨轮廓,任由影片带来的宁静与心底泛起的,私饶波澜慢慢沉淀。
直到窗外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进些许,星见雅才动了一下。
“该走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软。
云澈起身开疗。暖光驱散昏暗,现实世界的细节重新清晰。
星见雅拿起带来的纸袋,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在灯光下看着他。
赤红的眼眸里,倒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和他沉静的身影。
“今,”她,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任务汇报,“很好。”
“嗯。”云澈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下次,再看。”
星见雅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倏忽不见。
“好。”
她应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项,
“下次,我带茶。配糖,刚好。”
她将纸袋递过来。云澈接过
“草药,”星见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尤其是眼下的位置,“助眠。你睡得不够。”
云澈微怔。他自己都未曾特别在意这些细节。
连这种细微的痕迹都纳入观察范围。
云澈握紧了纸袋,那份量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谢谢。”
星见雅摇了摇头,转身拉开了门。门外,夜色已浓,巷寂静,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她迈步出去,却又在门槛处停顿。回头,黑色的狐耳在夜风中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云澈。”
“嗯?”
“伤口,”她的视线掠过他吊着的左臂,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裹着一层薄薄的关切,“别沾水。”
完,她转身步入夜色,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里清晰而规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六分街遥远的夜间喧嚣。
云澈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带来微凉的气息,也送走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
灯光温暖,矮几上剩下几颗彩色的软糖,屏幕漆黑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甜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糖的甜,
而是那片浩瀚星空下的既视感,是陶轮旋转的稳定韵律,是熏衣草田的紫色波浪。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流转,喧嚣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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