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昨夜的杏坛书院,比今日里更添了几分冷清。
亥时刚过,孔端友便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独自踱到了后院的听竹轩。轩外的竹影被月光剪得细碎,落在窗纸上,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他知道,孔端操今晚要动手。
半个时辰前,他的贴身厮在窗下低语,将孔端操勾结尼山土匪、欲火烧黑冰台据点的事,一字不落地禀了上来。厮,三爷的家丁已经备好了马车,只等三更便去破窑接头。
孔端友当时正握着一卷《论语》,指尖的宣纸被汗湿得发皱。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孔家千年的族谱,是历代先祖捧着降表跪迎新主的身影,是曲阜城外万顷良田上,佃户们佝偻的背脊。
他猛地将书卷掷在案上,声响惊得窗外的竹影簌簌发抖。
“糊涂!真是大的糊涂!”他低声怒骂,胸口堵得发慌。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弟了。孔端操自幼便心高气傲,总觉得孔家是圣人后裔,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他忘了,孔家能传承千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圣人余荫,而是审时度势的隐忍,自独尊儒术开始,从魏晋到赵宋,哪一次改朝换代,孔家不是捧着降表,第一个向新主示忠?世人皆骂孔家世修降表,贪生怕死,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降表的背后,藏着多少不得已的苦衷。
孔家与其他世家,本就不一样。
类似于赵宋的种家靠着军功起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便是没了皇权庇护,手里拿着兵权,也能割据一方;灵寿韩家、汴京柳家,靠着经商置地,富可敌国,便是丢了官爵,也能做个富家翁。可孔家呢?孔家的根基,从来不是良田万顷,不是金银万贯,而是“圣人后裔”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皇权给的。有皇权撑腰,他们便是下文宗,是士子楷模;没了皇权认可,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群守着祖宅的落魄书生。
他们是皇帝统治的工具。是用来安抚下士子,用来标榜文治的幌子。
前时魏文在朝,赐孔羡“宗圣侯”的爵位,许他们世代承袭,免税免赋。孔家便捧着书,帮助他们统治。可当鲜卑南下,洛阳陷落,晋宗室仓皇南渡,他们又能如何?他们守不住曲阜,守不住祖庙,只能再次捧着降表,向人俯首称臣。不是他们不忠,是他们没得选。孔融已经给他们打了样,若是顽抗到底,一把火烧了孔庙,挖了孔林,孔家千年的传承,便要断在一代。
如今大夏立国,范正鸿登基。这位新皇,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推行均田令,铁腕整治世家,手段之狠辣,眼光不似本朝之人,仿佛能看万万年之后。孔端操看不清形势,以为靠着圣人后裔的名头,范正鸿便不敢动孔家。他哪里知道,范正鸿要的是下均平,是万民归心,孔家这块挡路石,若是不识时务,迟早要被碾得粉碎。
勾结土匪,谋害黑冰台密探。这罪名,足以让孔家满门抄斩。
孔端友越想越怕,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不能让孔端操毁了孔家。绝不能。
他唤来厮,沉声道:“备马。去三爷的院子。”
孔端操的卧房里,烛火通明。他正对着一面铜镜,束紧腰间的玉带,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见孔端友推门而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哥怎么来了?可是来给弟送行的?”
孔端友没有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失望与痛心,像针一样,刺得孔端操浑身不自在。
“大哥,你这是什么眼神?”孔端操收敛了笑容,“我知道,你觉得我鲁莽。可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马灵的黑冰台,已经把我们的底摸得一清二楚。等他们把账册呈给范正鸿,孔家的万顷良田,就要尽数上缴!到那时,我们孔家,就真的完了!”
“完了?”孔端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勾结土匪,谋害朝廷命官,才是真的要让孔家万劫不复!范正鸿是什么人?他连崔家都敢满门抄斩,何况是我们?你以为烧了黑冰台的据点,杀了几个密探,就能瞒过海?你错了!你这是在引火烧身!”
孔端操脸色一白,却依旧嘴硬:“那又如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不定,我们能……”
“能什么?”孔端友厉声打断他,“能推翻大夏?能重建赵宋?孔端操,你醒醒吧!下百姓,早就受够了世家的盘剥!范正鸿的均田令,是民心所向!你逆势而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孔端操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问你,你若真的杀了马灵的人,范正鸿会怎么做?他会立刻派兵围住孔府,将我们满门抄斩!到那时,孔庙被毁,孔林被掘,我们兄弟二人,都会成为孔家的千古罪人!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孔端操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看着孔端友眼中的血丝,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不甘心。”孔端友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也不甘心。孔家的良田,是先祖们一代一代攒下来的。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当今的这位陛下不想和世家共下,反而是想去和那些泥腿子共下。”
他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一枚玉佩,放在桌上。书信的封皮上,写着“赵构亲启”四个大字。玉佩上,刻着孔家的族徽。
“南边的赵构,已经在临安立国了。”孔端友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急需下士子的支持。你带着这封书信,带着这枚玉佩,去投奔他。”
孔端操瞪大了眼睛:“大哥!你让我去投赵构?他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流亡皇帝!”
“偏安一隅,也是皇帝。”孔端友道,“他需要孔家的名头,来稳定江南的士子之心。你去了,他定会待你如上宾。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孔家的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孔端操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一字一顿道:“记住,到了江南,收敛你的脾气。好好辅佐赵构,莫要再行这螳臂当车的蠢事。”
孔端操看着桌上的书信与玉佩,嘴唇翕动着,想什么,却又不出口。
“你勾结土纺事,我已经知道了。”孔端友叹了口气,“今夜三更,我会让厮在角门备一匹快马。你不要去破窑了,直接从角门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曲阜。”
“那……那黑冰台那边怎么办?”孔端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若是查到我头上……”
“我来担着。”孔端友道,“明日马灵定会上门问罪。我会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就我管教不严,让你畏罪潜逃。范正鸿要的是孔家的田产,不是孔家的人命。只要我交出田产,他定会网开一面。”
他看着孔端操,眼中满是嘱托:“孔家千年的传承,不能断。曲阜的祖庙,不能毁。我留在曲阜,守着这薄田,守着先祖的灵位。你去江南,替我看着孔家的后路。记住,世人可以骂我们孔家世修降表,但我们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孔端操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孔端友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孔家!”
“起来吧。”孔端友扶起他,替他掸璃膝盖上的灰尘,“你我是兄弟,何谈对不起?记住我的话,到了江南,好好活着。”
他抬手,替孔端操理了理衣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走吧。莫要回头。”
孔端操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书信与玉佩,转身便走。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丝决绝,却又带着一丝不舍。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孔端友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了时候,父亲孔若蒙?抱着他,站在孔庙的大成殿前,指着孔子的塑像:“你们要记住,孔家的子孙,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如今想来,父亲的话,竟是字字诛心。
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可这世间,又有多少时候,是真正的有道呢?即使是父亲你也不得不同流合污了吗?
他苦笑一声,抬手将烛火吹灭。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
享了此福,便吃此苦,只要能保住孔庙,保住孔林,保住孔家的血脉,纵使背上千古骂名,又何妨?
窗外的风,卷起竹影,发出沙沙的声响。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得人心头发颤。
孔端友知道,孔端操已经走了。
喜欢水浒,猎国之武正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水浒,猎国之武正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