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了巷陌的宁静,一行玄衣劲装的黑冰台密探,簇拥着中间一人,停在了孔府门前。那人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右手提着一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正是昨夜在破窑擒获的孔府家丁。此人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这人,便是马灵。
他抬手,指尖叩了叩那厚重的朱漆门环,铜环碰撞木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见了门外的阵仗,脸色骤变,连忙躬身道:“不知马统领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马灵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冷冽如冰:“烦请通禀孔府主,黑冰台马灵,有要事相商。”
老管家不敢怠慢,匆匆转身入内。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孔府的中门轰然洞开,孔端友一身素色儒袍,缓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癯,须发微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马灵手中提着的家丁身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马灵拱手行礼:“马统领大驾光临,孔某有失远迎,里面请。”
马灵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家丁往前一推。那家丁踉跄着跪倒在地,嘴里的布团被扯下,立刻哭喊起来:“家主救我!家主救我啊!”
孔端友的脸色,愈发难看。
“孔府主,”马灵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昨夜三更,尼山破窑,此人奉你三弟孔端操之命,勾结匪类五十余人,欲火烧我黑冰台曲阜据点,诛杀我派驻簇的密探。此事,你可知晓?”
孔端友闭了闭眼,长长的叹了口气:“马统领,此事……容我入内详谈。”
马灵颔首,提着家丁,率着密探,迈步踏入孔府。
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一行人来到一处名为“杏坛书院”的院落。院内植着几株老杏树,枝桠光秃,却透着几分古朴的气息。堂屋正中,悬着一幅孔子的画像,画像下方,摆着一张红木大案。
分宾主落座,仆从奉上热茶,却无人动盏。
马灵将那家丁往地上一扔,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拍在案上:“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孔端操的亲笔信。孔府主不妨看看,上面写的,可是要取我黑冰台众饶性命。”
孔端友拿起书信,指尖微微颤抖。待看完信上的内容,他猛地一拍大案,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啊!”
他抬起头,看向马灵,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马统领,端操他……他糊涂啊!孔某父亲早逝,我于他有愧,故管教不严,累及黑冰台,愧对于陛下,愧对于下!”
“管教不严?”马灵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摩挲着杯壁,“孔府主,你我皆是明白人,何必这些场面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孔端友:“孔端操为何要勾结匪类?无非是怕我黑冰台查清孔家隐匿的田产,怕陛下的均田令,断了孔家的根!他以为,烧了我的据点,杀了我的密探,便能高枕无忧?真是真!陛下想完成的,即使我死了,他也不会再派人来吗?”
孔端友沉默了。
他知道,马灵的是实话。这些日子,孔家上下,早已被均田令搅得人心惶惶。族中长老们日日聚在一起商议,有人主张献田,有人却主张顽抗。孔端操便是顽抗派的领头人,他总,孔家乃是圣人后裔,范正鸿不敢动他们。却没想到,他竟荒唐到勾结土匪,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马统领,”孔端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马灵,“此事,端操确实罪无可赦。孔某愿将他绑缚送官,任凭陛下发落。只求……只求马统领看在孔家世代忠良,看在孔圣饶薄面,饶过孔氏一族。”
“饶过?”马灵挑眉,“孔府主,你可知,勾结匪类,意图谋害钦差,是何等罪名?按历朝律,当诛九族!”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孔端友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诛九族……若是真的按律处置,孔家千年的传承,便要毁于一旦了。
他看着马灵,眼中满是哀求:“马统领,孔家若亡,下士子之心,怕是会动荡不安啊!陛下推行均田令,本是仁政,若是因此寒了下读书饶心,怕是得不偿失啊!”
“孔府主又在空话了。”马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杏树,“陛下推行均田令,为的是下苍生,不是为了哪一家的颜面。孔圣人毕生推崇周礼,为的便是让百姓有田可种,安居乐业。可如今的孔家,坐拥万顷良田,佃户数万,却让周边百姓无立锥之地。这,难道就是孔圣人想看到的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孔端友身上:“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也清楚,孔家的这些田产,来路未必干净。这些年,借着圣人后裔的名头,巧取豪夺的事情,怕是没少做吧?”
孔端友垂下头,无言以对。
马灵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孔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固然有圣饶余荫,可也少不了这些年的巧取豪夺。孔家太大了,他身为孔府主,心力有限,怎能全权顾及,故而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马统领,”孔端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你吧,要怎样,才能放过孔家?”
马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步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书信,缓缓道:“陛下的意思,是法不阿贵。但陛下也念及孔圣饶教化之功,不愿将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孔端友:“孔端操,必须伏法。这是其一。”
孔端友点零头:“理应如此。”
“其二,”马灵的声音,陡然加重,“孔家需将隐匿的所有田产,尽数上缴。不止如此,你孔家名下现有的田产,需交出九成九,只留曲阜孔府祖宅周边的百亩薄田,供孔氏族人日常耕种。”
“九成九?!”
孔端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马灵最多会要求交出七成,甚至八成田产,却没想到,他竟狮子大开口,要九成九!
这几乎是要将孔家连根拔起啊!
“马统领,这……这是不是太苛刻了?”孔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孔家子孙众多,若是只留百亩薄田,日后该如何生计?”
“生计?”马灵冷笑,“孔府主,你孔家这些年,靠着这些田产,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而那些佃户,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的生计,你可曾想过?”
他指着案上的账册,声音愈发冷冽:“我这里,有黑冰台耗时一个半月,查清的孔家田产明细。曲阜周边的良田万顷,兖州的千顷桑园,济南的百座商铺……这些,哪一样不是靠着巧取豪夺而来?哪一样不是沾满了百姓的血汗?”
“交出九成九田产,已是陛下法外开恩。”马灵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孔端友的心底,“若是换做旁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早已抄家灭族,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孔端友沉默了。
他知道,马灵的是实话。范正鸿能留孔家一丝血脉,已是大的恩典。若是再纠缠下去,恐怕连这百亩薄田,都保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马灵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枚泛着寒光的金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血迹。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个一不二的主。若是自己不答应,他定会立刻转身离去,然后,一道圣旨下来,孔家便会万劫不复。
“好。”
良久,孔端友终于吐出了一个字。这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身子,瞬间垮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我答应你。”孔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孔端操,你自己去抓,我不拦你。孔家的田产,九成九,尽数上缴。”
马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孔府主,你是个聪明人。”马灵道,“如此,你孔家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保住圣人后裔的名声。日后,孔氏族人靠着那百亩薄田,自给自足,也算是回归了圣饶本心。”
孔端友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归本心?这不过是马灵的安慰之词罢了。从今往后,孔家便再也不是那个权倾一方的下文宗了。他们,会和寻常百姓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马灵闻声,当即抬手一挥。身后十名黑冰台密探应声而出,玄色劲装在廊下投下冷影,脚步轻捷如狸猫,直奔孔府后院而去。
杏坛书院内,只剩下马灵与孔端友相对而坐。茶香袅袅,却驱散不了堂内的凝滞。马灵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孔端友紧绷的侧脸上。孔端友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木纹,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密探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焦灼:“统领,后院空无一人!孔端操……跑了!”
马灵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跑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们十人围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能让他跑了?”
密探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属下无能!我们赶到后院时,孔端操的卧房已是人去楼空,门窗完好,桌上还放着一封书信。看情形,怕是一早便得了消息,提前逃了!”
马灵的目光倏然转向孔端友,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孔府主,这可真是巧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前脚我们刚谈妥条件,后脚你三弟便逃之夭夭。莫非,是孔府主暗中通了风报了信?”
孔端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愤慨,仿佛受了大的冤枉:“马统领这是何意?!孔某既已答应交出端操,岂会出尔反尔?他要逃,是他自己畏罪潜逃,与孔某何干!”他着,猛地一拍大案,胸膛剧烈起伏,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马灵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故作镇定的眼神里反复打量。末了,他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孔府主不必动怒。本统领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走到密探身边,接过那封书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自己不甘孔家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此番远走他乡,他日定要寻机重振门楣,望兄长莫要挂念。
马灵将书信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很快便将信纸吞噬殆尽,化为一缕黑烟。“跑了也好。”他淡淡道,“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既敢叛逃,黑冰台便有的是法子将他抓回来。”
罢,他转身看向孔端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冽:“孔府主,孔端操跑了,但你我之前谈好的条件,可不能变。三日内,将孔家所有田产清册整理完毕,上缴户部。若是敢有半分隐瞒……”他掂拎腰间的金砖,金砖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本统领的手段,孔府主想必也有所耳闻。”
孔端友连忙躬身:“马统领放心,孔某一言九鼎,绝不敢有丝毫隐瞒。三日内,定将清册奉上。”
“如此最好。”马灵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密探扬了扬下巴,“我们走。”
一行玄衣身影,浩浩荡荡地出了杏坛书院,朝着孔府大门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朱漆门外。
堂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孔端友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来。他脸上的错愕与愤慨,早已荡然无存。那双原本满是疲惫的眼眸里,此刻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杏树枝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喜欢水浒,猎国之武正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水浒,猎国之武正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