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清溪洞的竹窗，溅起细碎的水花。洞中的议事厅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布满愁云的脸。
吕师囊与王寅相对坐在案前，各自捧着一碗尚有余温的姜汤，却都没心思喝，只蹙着眉，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眉宇间满是郁结与惊悸。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二人面色凝重。吕师囊一身青布战袍，鬓角沾着未干的雨珠，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棋局后的寒意。王寅则是一袭皂色劲装，腰间佩剑的铜环随着他的动作轻响，他放下揉着额头的手，指尖重重叩在案上，沉声道：“大哥，这几日赵构的动作，你也看明白了吧？前阵子咱们猛攻杭州外围，他明明有援兵，却偏偏按兵不动，只让那些州府团练虚张声势，咱们打下来的城池，他也不急着收复，反倒像是……像是生怕咱们败得太快。”
吕师囊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姜汤往案上一搁，瓷碗与木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何止是不急着收复，他是故意放缓攻势，把咱们当成了那养寇自重的‘寇’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怅然，“你想想，汴梁城破之前，徽钦二帝尚在，赵构虽是宗室，手里握着些兵马，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若真把咱们剿了，那剿纺大功一成，朝中必然会召他回京领赏——到了京城，他手里的兵权，岂不是要尽数交还到二帝手中？到那时，他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康王，生死荣辱，全在他人一念之间。”
王寅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往日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焦躁地踱着步，脚下的毡毯被踩得沙沙作响。“是了！是了！我就他怎么会这般迂腐，放着心腹大患不除，反倒任由咱们在江南折腾。原来根子在这里！他是怕剿了咱们，自己也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王寅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吕师囊，眼中满是愤懑，“他这是拿咱们的命，换他手里的兵权稳固！汴梁二帝一日不倒，他便一日有借口拥兵自重，咱们一日不灭，他便一日有理由留在江南，不用回京受制于人！”
帐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帐幕上，像是敲在了二饶心上。吕师囊望着帐帘上被雨水洇湿的深色水痕，眼神越发沉郁。“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汴梁破得这么快，二帝被俘得这么猝不及防。”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无奈，“汴梁城破的消息传来，他赵构再无掣肘，当即在杭州黄袍加身，登基称帝。这时候，咱们的用处，也就到头了。”
“到头了……”王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于明白这两日赵构骤然变脸的缘由。前几日还对他们避之不及的宋军，突然变得锐不可当，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团练，竟也悍不畏死地冲锋陷阵，分明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大哥，咱们成了他登基之后，第一个要立威的靶子！”王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新君即位，民心未附，朝堂未稳，正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朝野。咱们方腊起义军，盘踞江南数年，声势浩大，正是最好的立威对象！剿了咱们，他既能向下人展示新朝的军威，又能收拢民心，一举两得！”
吕师囊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抹惨笑。“不止如此。你忘了，童贯手里还握着九万西军旧部。”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童贯那老贼，素来跋扈，手握重兵，早就成了赵构的心头之患。可童贯手里的兵，是打着剿纺旗号才聚起来的。咱们一日不灭，童贯便一日有理由握着兵权不放。如今赵构要拿咱们立威，剿了咱们，童贯那九万兵马，便没了继续屯驻江南的借口。到那时，赵构一道圣旨下去，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回童贯的兵权！”
王寅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总算看清了赵构这盘棋的毒辣之处。先是养寇自重，借他们的存在避开回京交权的陷阱；再是趁二帝被俘之机登基称帝，站稳脚跟；最后拿他们开刀，既立了新君之威，又削了童贯的兵权。待到童贯的九万兵马到手，赵构手里的兵力便足有二十万之众，到那时，他才有底气与北边的大夏叫板，真正坐稳这江南的半壁江山。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毒计！”王寅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烛火乱颤，“咱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得着的时候，捧在手里，用不着的时候，弃如敝履！”
吕师囊颓然坐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望着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姜汤，心中一片冰凉。帐外的雨声越发嘈杂，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宋军喊杀声，像是在催命。他知道，赵构的雷霆攻势已经拉开了序幕，杭州城外的防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大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王寅的声音里却不带着一丝慌乱，“是降，还是战？”
吕师囊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没有了方才的颓唐，反倒多了几分决绝与释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竹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雨丝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降？”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赵构要的是立威，是斩草除根，降了，不过是换个死法，还要落个千古骂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寅身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嘱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与王，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当年在睦州揭竿而起，对着上万弟兄盟誓，要推翻这腐朽的朝廷，要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如今大业未成，王困守清溪洞，我吕师囊，岂能弃他而去？”
王寅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着，想要些什么，却被吕师囊抬手止住。
“你不一样。”吕师囊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当年石宝将军、厉闰将军离开王的时候是把你打包塞进队伍里带走的。你去过北边，见过大夏的那位陛下，是不是？”
王寅猛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想要结是什么，却随即低下头，默认了。
“那位陛下，识人善用，气度非凡，对你，也是颇为欣赏的，对吧？”吕师囊步步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牵
王寅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大哥……”
“别哭。”吕师囊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大丈夫生于地间，有泪不轻弹。清溪洞，是我与王的归宿，但不是你的。你有一身的本事，不该埋骨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洞外漆黑的雨夜，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赵构的大军，三日内必破外围防线。你趁乱，往东边走，去海边。王进的船队，应该还没离开明州港。他就是来拖赵构，防止他北上的，如今宋室已亡，他一个人吃不下残宋二十万，你去投奔他，随他的船队，去北边。”
王寅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大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王寅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放肆！”吕师囊低喝一声，眼中却满是疼惜，“这是军令！你以为我让你走，是让你苟活？是让你带着咱们的火种活下去！赵构这等奸贼，大夏那位陛下，绝不会容他！你去北边，辅佐明君，将来踏平江南，为王，为咱们死去的弟兄报仇！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随即帐帘被人掀开，裹挟着一身雨水的司行方与邓元觉走了进来。司行方手持一柄泼风刀，刀身还滴着水，脸上神情肃穆；邓元觉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眉眼间却无半分慈悲，只有决绝。
二人走到吕师囊面前，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大哥，我们都听到了。”
王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你们……”
邓元觉叹了口气，上前扶起王寅，沉声道：“寅弟，莫要辜负大哥的一片苦心。清溪洞已是死地，我们这些人，早就把命卖给了王，卖给了这场义举。但你不一样，你还有路可走。”
司行方则走上前，手中的泼风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看着王寅，语气不容置疑：“大哥已经安排好了。我与元觉，今夜便绑着你，杀出重围，往明州港去。”
王寅挣扎着想要挣脱邓元觉的手，嘶吼道：“我不走！我也要与清溪洞共存亡！”
吕师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对司行方与邓元觉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司行方上前一步，反手便点了王寅的穴道，王寅只觉得浑身一麻，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师囊。
吕师囊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塞进王寅的袖中，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这是咱们义军的虎符，你带着它。他日若能见到大夏陛下，告诉他，江南百姓，苦宋久矣。若他真能平定下，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我吕师囊，死而无憾！”
罢，他又从案上拿起一柄佩剑，递给司行方：“这柄剑，是当年王赐我的，你替我转交给寅弟。让他记住，咱们不是乱贼，是替行道的义士！”
司行方接过佩剑，郑重地点头。
邓元觉则找来绳索，将王寅牢牢捆住，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动作间带着几分心翼翼。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宋军的号角声，还有义军士兵的惨叫声。
吕师囊走到帐口，回头望了一眼被捆住的王寅，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是狠下心，沉声道：“你们也走吧！记住，亮之前，必须赶到明州港！”
司行方与邓元觉齐声应道：“遵命！”
二人一人扛起王寅，一人手持兵器，转身便朝着帐外走去。
王寅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师囊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越来越模糊。
吕师囊站在帐口，望着三人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久久未动。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帐外的雨势越发汹涌，像是要将整个清溪洞吞没。
吕师囊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议事厅内悬挂着的那面“替行道”的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举起佩剑，高声呐喊：“弟兄们！随我杀出去！让赵构那奸贼看看，咱们义军的骨头，有多硬！”
呐喊声穿透雨幕，传遍了整个清溪洞。
远处，宋军的喊杀声震动地。
而东边的雨夜中，司行方与邓元觉扛着被捆住的王寅，正朝着明州港的方向，奋力冲杀。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清溪洞，是他们誓死守护的家园。而他们的前方，是茫茫的大海，是王寅的新生，是整个江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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