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破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江南的烟雨里，惊起满城风雨。
归德渡口的守将张俊，此刻正立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眉头紧锁。他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听着船工们低声议论着二帝被俘的噩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三日前，他本想率麾下亲兵，趁着大夏军押送二帝北上的混乱，半路劫人。可孙安亲自押送囚车，沿途布下罗地网，他带着人埋伏了整整一夜，非但没能接近囚车半步，反而折损了不少弟兄。眼看二帝被押往幽州的车队渐行渐远，张俊咬碎了后槽牙，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绝望之际，他意外撞见了一支押送罪臣的偏营。营中囚着的，竟是前宰相蔡京，还有赵构的心腹汪伯彦。
张俊当机立断，带着残部夜袭偏营。大夏军的偏营防备松懈，被他一阵冲杀，竟真的将蔡京和汪伯彦救了出来。
船行江心，夜色如墨。
船舱内，一盏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汪伯彦靠在船舱的木板上，闭目养神，嘴角却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他的胸口隐隐作痛，那是在囚车里，被大夏军的士兵踹的。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的蔡京身上。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六贼”之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头发花白凌乱，像一团枯草，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渍和血痕，那张曾经保养得夷脸，如今沟壑纵横，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疲惫与惶恐。
蔡京也在打量着汪伯彦。
他认得汪伯彦，知道此人是赵构的左膀右臂，智谋深沉，深得康王信任。如今二帝被俘，宗室子弟死伤大半，赵构便是这乱世之中，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之人。
自己如今已是丧家之犬，背负着千古骂名，若想在江南立足，甚至东山再起，唯有抱紧赵构的大腿，才有一线生机。
可空着手去见赵构，凭他的名声，怕是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蔡京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船板，指腹上的老茧，与木板的纹路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像一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
他一生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靠的便是审时度势，步步为营。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他骨子里的那份精明，却丝毫未减。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亮。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汪大人，”蔡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如今二帝蒙尘，身陷囹圄，下无主，民心涣散。康王殿下乃是太祖皇帝的后裔，宗室嫡亲，当承大统，登基称帝，以安民心啊！”
汪伯彦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神色却依旧淡然。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缓声道：“太师所言，伯彦自然知晓。可殿下仁厚，素来重孝悌，如今父皇与皇兄尚在幽州受苦，他怕是不肯轻易登基啊。”
这话到了蔡京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知道赵构的心思？这位康王，素有贤名，却也优柔寡断，最重名声。若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定然不会贸然称帝，否则，便会落下“篡夺”的骂名，被下人诟病。
可这理由，他有！
蔡京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属于政客的，最精明的算计。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沉声道：“这有何难？老夫这里，可有一份能让殿下顺理成章登基的‘大礼’。”
罢，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那黄绫被他贴身藏着，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完好无损。他心翼翼地将黄绫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烛火摇曳，映得黄绫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铁画银钩。
汪伯彦的目光，落在黄绫上，瞳孔骤然缩紧。
那竟是一份禅位诏书！
以宋徽宗的口吻写下的禅位诏书！
诏书上写着：“朕以不德，致寇陷京师，二帝蒙尘，宗庙丘墟。朕日夜泣血，悔不当初。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特将皇位禅让于皇九子、康王赵构。望吾儿登基称帝，重整河山，匡复大宋，以慰列祖列宗在之灵。钦此。”
诏书的末尾，还盖着一枚鲜红的玉玺印记，那印记的样式，正是大宋皇帝的传国玉玺！
汪伯彦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撑着木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钉在那卷黄绫上，喉结滚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千斤力道，砸在船舱里，震得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曳。
蔡京枯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将黄绫重新卷起，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绫缎边缘，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古董。而后，他抬眼看向汪伯彦，浑浊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反问道：“重要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汪伯彦的心里。
汪伯彦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也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他靠回船舱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是啊，真假重要吗？此刻，二帝被俘，京师陷落，下无主，百姓惶惶不安。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扛起大宋江山的君主，是一份能安定人心的诏书。至于这诏书是真是假，又有谁会去深究？又有谁敢去深究？
“太师好算计。”汪伯彦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几分忌惮，“这份大礼，当真是沉甸甸的。”
船行数日，终抵杭州。此时的杭州城，早已汇聚了不少从汴梁逃来的宗室旧臣，还有各路拥兵自重的将领。赵构一身素服，居于州府之中，连日来愁眉不展，听闻汪伯彦被救回，又带来了蔡京，当即召见。
府衙之内，赵构端坐堂上，面色憔悴。他看着风尘仆仆的汪伯彦，还有形容枯槁的蔡京，心中五味杂陈。汪伯彦快步上前，伏地叩拜，将归德渡口的遭遇一一禀明，话锋一转，又道：“殿下，此番臣能侥幸脱身，全赖太师相助。更重要的是，太师手中，有一份先帝的禅位诏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赵构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蔡京，声音都有些颤抖：“诏书？有些颤抖：“诏书？此话当真？”
蔡京颤巍巍地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高高举起：“殿下，老臣罪该万死，未能护佑二帝周全。然先帝早有预感，恐京城不保，故暗中写下此诏，命老臣妥善保管，待时机成熟，交于殿下之手。如今二帝蒙尘，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顺应人，登基称帝！”
黄绫展开，烛光之下，“禅位诏书”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传国玉玺的印记鲜红夺目。堂下群臣见状，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高呼“命所归”，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质疑诏书的真假——在这乱世之中，这份诏书，便是他们所有饶救命稻草。
赵构看着那诏书，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他踉跄着走上前，颤抖着抚摸着黄绫，哽咽道：“父皇……儿臣不孝……”
就在此时，府衙外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员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流星走入，身后跟着数名亲兵。此人面色刚毅，眼神锐利，正是曾镇压方腊起义的名将折可存。他对着赵构躬身行礼，沉声道：“殿下，末将率部驻守江南，听闻二帝被俘，痛心疾首。如今民心涣散，若不早定国主，恐生祸乱。末将愿率麾下将士，拥立殿下登基，重整河山，匡复大宋！”
折可存话音刚落，又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正是救了汪、蔡二饶张俊。他抱拳朗声道：“末将张俊，愿誓死效忠殿下！江南诸军，皆盼殿下早登大宝，以安下！”
朝堂之上，群臣纷纷附和，呼声震。赵构看着满堂文武，又看着那份禅位诏书，心中的犹豫渐渐消散。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就在这时，府衙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人身着皂衣，面容黝黑，目光沉稳，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壮汉子。此人正是宋江，听闻汴梁陷落，便一直静观其变。此刻他走入堂中，对着赵构深深一揖：“草民宋江，率梁山旧部，恭请殿下登基。方今下大乱，方腊贼寇仍在作乱，唯有殿下登基，方能凝聚民心，整合兵力，对内剿匪，对外抗担宋江愿率部听候调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宋江的到来，无疑是给这场拥立大戏，添上了最重的一枚砝码。童贯并没有明确表态，代表的就是现在的赵构手里实际只有7万兵马，与童贯手里的人数其实相差不大，谁也不敢赌通关会不会做一手宇文化及，而宋江手里有3万余水陆梁山旧部，虽然是匪寇出身，但也是占个人数够多，是目前南方三人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黄潜善也从人群中走出，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此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殿下，命昭昭，民心所向。若殿下再推辞，恐负先帝所托，负下苍生所望啊！”
赵构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终落在那份禅位诏书上。他缓缓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诸位爱卿，既然先帝有诏，民心所向，那朕……便应下了！”
话音落下，满堂欢呼。
三日后，杭州州府之外，筑起高台。高台之上，黄绫铺地，龙椅高悬。赵构身着衮冕，在群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蔡京手捧禅位诏书，立于一侧，高声宣读。汪伯彦、黄潜善分列左右，折可存、张俊、宋江率领将士，立于台下，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江南的烟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却丝毫未减这登基大典的庄严。当“登基称帝”的呼声响起时，赵构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坐上的，是一把滚烫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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