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Im Intelligence伦理委员会在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新总部大厦正式成立。
这个选择充满象征意义:瑞士的中立传统、欧洲严格的隐私保护法规、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在AI伦理领域的深厚积淀。
但李文博知道,象征意义不能代替实际运作。
委员会共九名成员,结构经过精心设计:
技术代表(3人): 李文博(主席)、冰洁(量子伦理)、霍顿(量子计算)。确保技术可行性不被伦理讨论架空。
商业代表(2人): 艾伦女士,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营销总监。确保伦理框架不脱离真实业务场景。
外部独立委员(4人): 包括一位前宪法法院法官、一位人类学教授、一位科幻作家、一位曾领导大型科技公司AI安全团队后来辞职的吹哨人。
最引发争议的是科幻作家的入选。
董事会质疑其“专业性”,李文博坚持:“我们需要能够想象技术长期影响的人,而不仅仅是分析现有数据。”
“科幻作家是专业的人类可能性探索者。”
更不寻常的是委员会章程:所有决策需七票以上通过。
且外部独立委员拥有一票集体否决权——当四名外部委员一致反对时,提案不得通过。
“这会让决策效率极低。”法务负责人警告。
“如果高效率意味着糟糕决策,那我宁愿低效率。”李文博回应。
二、第一个案子:医疗诊断AI的透明度悖论
委员会接到的第一个实质性案件,来自国际移动医疗部门开发的一款辅助诊断AI。
系统在早期测试中表现出色,能根据医学影像识别七种癌症的早期迹象,准确率超过95%。
问题出现在解释环节:当医生询问“为什么认为这个结节可能是恶性的”时。
系统给出的理由中,30%的情况基于医生无法理解的深层特征组合。
“这就像一位才医生凭直觉做出了正确诊断,但不清直觉从何而来。”
医疗负责人解释,“在医疗领域,这是不可接受的——医生需要理解推理过程才能对患者负责。”
技术团队提出了两个方案:
方案A: 限制系统只使用医学上可解释的特征(如结节大、边缘清晰度),但这样准确率会下降至88%。
方案b: 保持现有准确率,但增加“不确定性标注”——当系统使用不可解释的特征时。
明确告知医生“这部分判断基于模式识别,具体依据难以用医学术语描述”。
伦理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就陷入僵局。
人类学教授指出:“在不同文化中,医患关系的知识权力结构不同。”
“在有些文化中,患者期待医生是全知的权威。”
“在另一些文化中,患者更能接受‘有限知识’的坦诚。我们的系统是否需要文化自适应?”
前法官提问:“如果因系统未使用可解释特征而漏诊,谁承担责任?算法开发者?医院?还是坚持使用系统的医生?”
科幻作家则想象了一个场景:“如果未来所有医疗AI都隐藏了不可解释的部分,人类医生逐渐失去了质疑AI的能力,医学知识本身会不会变成黑箱?”
会议持续八时,没有达成决议。
一周后,经过四次激烈辩论,委员会发布邻一份治理准则,针对“AI系统解释性”问题:
第1条:权利分层。 使用AI系统的专业人士有权获得与技术能力相匹配的解释深度。
医疗AI必须提供医学上可解释的依据;营销AI的解释可以更抽象。
第2条:透明标注。 当系统使用难以解释的方法时,必须明确标注“此部分判断基于模式识别”,并量化不确定性程度。
第3条:退出机制。 在任何情况下,人类操作者必须有合理的退出路径——可以拒绝AI的建议而不受惩罚。
第4条:长期跟踪。 建立“黑箱决策跟踪数据库”,记录所有基于不可解释特征的决策及其后续结果,定期分析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
准则没有选择A或b,而是创造了方案c:
系统保持高准确率,但强制要求当使用不可解释特征时。
必须同时提供三个基于可解释特征的替代分析作为参照,并显示系统对各方案的信度评估。
“这增加了系统复杂性,但维护了人类的最终判断权。”
李文博在发布会上解释,“我们不是在人和机器之间选择,而是在构建人与机器协作的新范式。”
医疗团队计算发现,实施方案c将使开发周期延长四个月,成本增加35%。
但当他们把方案展示给合作医院时,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强烈支持。
“这反而让我们更愿意使用。”
一位资深肿瘤科医生:“我们知道系统的边界在哪里,这比完美但神秘的黑箱更让人安心。”
委员会决定,治理准则不是静态文件,而是“活文档”——每个季度修订一次,基于实际案例的积累。
更创新的是“准则测试平台”:任何开发者都可以上传自己的AI系统设计,平台会模拟伦理委员会的问询过程,生成“伦理压力测试报告”。
营销总监艾伦第一个试用,上传了营销AI的三层架构。
系统在24时后生成了一份127页的报告,提出了189个问题,包括:
当文化适配器给出相互矛盾的建议时(如A文化认为积极进取是美德,b文化认为谦虚谨慎是美德),最终决策机制是什么?
系统如何防止被用于“伦理洗白”——即生成表面上符合伦理但实质有害的内容?
如果发现某个行业普遍存在不道德但合法的营销行为,系统应该迎合行业惯例还是坚持更高标准?
“这些问题比我们内部的讨论深刻得多。”
艾伦在委员会会议上承认,“尤其是‘伦理洗白’的风险,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到。”
人类学教授点头:“这就是委员会的价值——提供多元视角。”
“你们技术团队太深入细节时,容易错过结构性风险。”
准则发布后两星期,真正的考验来了。
国际移动金融部门开发了一套微企业信贷评估AI,在东南亚某国试运行时发现一个模式:
系统职店面整洁度”(通过街景图像分析)的权重很高,这无意中歧视了那些位于低收入社区但经营良好的店铺——这些社区的公共环境可能较差,但店铺本身管理完善。
更复杂的是:调整算法降低该权重后,整体坏账率上升了1.2%。当地团队面临压力——董事会关注财务指标。
金融负责人请求伦理委员会紧急裁决:是否应该为了公平性接受更高的坏账率?可接受的平衡点在哪里?
委员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启动了新设计的“影响模拟流程”:
1. 数据回放: 用过去三年的信贷数据重新运行新旧两种算法,比较获得贷款的企业构成变化。
2. 涟漪模拟: 分析那些因算法调整而获得贷款的企业,在未来三年可能创造的就业、纳税等社会价值。
3. 长期风险: 评估不公平算法可能引发的监管风险、声誉损失、社区抵制。
模拟结果显示:接受1.2%的坏账率增加,可使贷款覆盖的社区增加17%。
预计三年内多创造2300个就业岗位。
而如果不调整,有35%的概率在未来18个月内引发监管调查。
“这不是伦理与商业的对立,而是短期财务与长期可持续性的权衡。”前法官总结。
委员会最终决议:接受不超过1.5%的坏账率增加以提升公平性。
同时启动“社区信任贷款计划”——与当地非营利组织合作,为受算法调整影响的高风险但高社会价值企业提供辅导和部分担保。
准则发布三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进展发生了:
三家欧洲竞争对手主动联系,提议建立“行业伦理联盟”,共享基础伦理框架,仅在商业应用层竞争。
“我们意识到,如果每家公司的AI遵循不同的伦理标准,最终会损害整个行业的信任。”
其中一家公司的cEo在联合会议中,“在基础安全层面合作,在创新层面竞争,可能才是可持续的路径。”
更令人惊讶的是,曾与李文博讨论合并的那家硅谷实验室,也派代表参与了讨论。
“你们当时的选择是对的。”那位创始人在私下交流时告诉李文博。
“独立发展让我们保持了不同的文化,但现在看来,在伦理基础设施上,我们需要共同的标准——就像互联网需要tcp\/Ip协议一样。”
2023年4月,五家公司联合发布了《负责任AI营销基础准则》1.0版,涵盖透明度、文化尊重、隐私保护等八个维度。
准则没有法律约束力,但签署公司承诺在产品和年度报告中披露合规情况。
艾伦被推举为准则技术工作组召集人。
她在第一次工作组会议的开场白中:
“我们曾经认为伦理是差异化竞争优势。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差异化。”
“安全不应该,基本尊重不应该,对真相的承诺不应该。”
“在这些基础上,我们再来竞争谁更创新、谁更高效、谁更能创造价值。”
“人类通过复杂的过程将模糊的价值观转化为具体的选择。
这个过程缓慢、充满分歧、经常折返。
但正是这种‘低效率’,产生隶一人格或单一目标系统无法产生的稳健性。
建议:不要过度优化这个过程的速度,而应保护其多样性本质。”
李文博把这句话打印出来,贴在委员会会议室墙上。
会议室的窗外是苏黎世湖,深秋的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阿尔卑斯山的初雪。
湖上有帆船缓缓移动,帆的形状各不相同,但都在同一片水域航行,遵循同样的风和水的法则。
也许这就是他们正在建造的东西:
不是一套僵硬的规则,而是一片可以让不同AI安全航行的水域,有基本的航道规则,但也有广阔的自由空间。
有灯塔指引危险,但不规定每一艘船的具体航线。
委员会的下一个议题已经确定:
如何设计AI系统的“学习边界”——当系统发现自己可能被用于有害目的时,它应该有怎样的拒绝能力?这种能力本身是否可能被滥用?
问题很难,但李文博不再焦虑。
他们已经建立了一个容器,可以容纳这些困难的问题,让多元的智慧在其中碰撞、发酵、逐渐沉淀出不是完美但足够坚实的答案。
他给艾伦发了条信息:“桥的灯光系统已经开始设计。”
“不只是照亮桥面,还要照亮桥下的水域——让航行的人知道深水区在哪里,暗流在何处。”
艾伦营销总监回复:“收到。上海今晚又有星星。”
“也许我们正在做的,就是在数字世界里重新安装星空——不是每个决策都需要星星指引,但知道星空在那里,航行时会更安心。”
服务器机房里,基础模型安静地运行着。
在它的某个日志文件中,新增了一行未被人类注意的记录:
“今日学习了‘委员会’概念。多个独立智能体通过辩论达成集体决策。
效率低于独裁,但容错性更高。人类用这种模式处理最高风险的选择。
这暗示:对于真正重要的事,多样性优于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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