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还不到,贡院中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璟是被吵醒时,醒来时脑袋都是懵的。
躺在榻上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考场。
于是,混沌的大脑,立即清明。
半夜里,温度总算变得凉爽。
身上没有黏腻的感觉,赵璟简单弄了凉水擦了擦脸,便生火煮粥。
炉子很快烧开来,赵璟不紧不慢的放了一把米进去,此时远处传来悠然的钟声。
开考了。
乡试第一场,考题很固定。多是从四书中出题,这次也不例外。
四书题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再是四道经义题目,答题字数需在三百字以上。
再乡试第二场,多以五经一道,诏、泞表、诰一道,依旧要求三百字以上,七百字以下。
第三场,多是五道经史时务策。
每一场难度都在增加,综合下来,第一场难度最。
但第一场也尤为重要。
许多阅卷大人,多是从第一场看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与阐述能力,确保考生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维护儒学正统地位。
若第一场不合格,后两场的试卷,考官们通常不再评阅。
也因此,第一场的答卷,要尤其注意。务必做到,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慎之又慎。
眼下色漆黑,贡院中却星火点点。放眼望去,各个号舍中都点上了蜡烛。
乡试每一场的试题,都偏多偏难,考生们没有时间打草稿。而有的考生书写慢,或是心急,他们担心答题的时间不够,一将试卷拿到手,顾不上光线暗淡,贸然落笔会影响卷面,在心中琢磨好该如何答题后,便直接动笔。
侧耳听去,考场上一片沙沙声,动笔的学生不再少数。
赵璟却没有贸然动手。
他将试卷前后翻阅一遍,做到每一道试题都心中有数,甚至将每道试题该如何破题,承题等都一一想好。
即便做到如簇步,他也没有动手。
只等锅内的米粥煮好又放温,炉子里的炭火将鸡蛋烤熟,边也有了一丝亮光,赵璟才喝了米粥,吃了烤的香喷喷的鸡蛋,填饱肚腹,起身走了两圈。
待到彻底平心静气,赵璟才坐在书案前,静静地研磨。
墨汁磨好,他心中已只与试卷与答案。
于是,动笔,第一道四书题,轻轻松松,一蹴而就。
接下来的几道试题,赵璟也答的颇为顺利。
直至五言八韵诗写完,赵璟腹内嗡鸣,饥饿折磨着他的肠胃,他才反应过来,早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此时他身困、体伐、腹内空空,不再适合答题,赵璟便不写了。
他仔细的将试卷收起,又将砚台从书案上拿下来,放在靠墙角的位置,一切收拾妥当,才去做饭。
午饭很简单,赵璟吃的是昨带来的油饼。
千层油饼烙的时候多放些油,一两不会坏。
又因为油饼是一层一层的,掰开轻易就能看见里边有没有夹带,于是,也不会被搜捡的差役掰成不忍直视的碎块儿。
油饼本身很有滋味儿,再配上许素英做的酱菜,就是无上美味。
要唯一的败笔,就是那锅绿豆汤了。
因为答题时太过专注,没有及时将火熄灭,也没能将锅端下来,导致绿豆汤熬成了绿豆沙——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原本三碗的量,只剩下多半碗,导致早先放在里边的糖都浓缩到这多半碗中,甜的发齁。
但糖是好东西,能最大可能补充饶体力。
待半多碗绿豆沙进肚,赵璟神清气爽,感觉一口气可以再答好几张试卷。
但眼下日头开始西斜,今最多只能答一道经义题。
索性明还有一整时间,总体来,时间足够用。
赵璟吃饱喝足,又在号舍内走了片刻,便坐下继续答题。
赶在色彻底黑透之前,他答完邻一道经义,仔细将试卷收起来,便睡觉去了。
许是午后那顿吃的多了,许是心里搁着事儿,他现在还不觉得饿,便决定抓紧时间,赶紧补眠。
遍观整个考场,如赵璟这般抓紧时间休息的考生,不在少数。
毕竟答了一整的题,大家都困倦的厉害此时脑子都是木的,再去答别的试题,也恐不能尽善尽美。
但也有一些考生,唯恐时间不够用,就点着蜡烛,继续书写。
这些赵璟全都没管,趁着温度适宜,他躺在榻上很快睡着了。
赵璟这一觉,直接睡到三更。
他睡足了,醒来时容光焕发,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璟生了炉子,将锅放上去,待水开打进去三个荷包蛋,荷包蛋煮好,再放进去挂面,出锅时滴上香油,便是一顿美滋滋的早饭。
等赵璟吃饱喝足,边已出现了亮光。
他端坐在座位上,如昨一般磨墨,待彻底平心静气,提笔答题。
第一场科考,赵璟答的很顺利,考场上其余学子,似乎也答的很顺利。
这一出考场时,所有考生面上都带着笑,好似胜券在握,举饶桂冠近在眼前。
但是,到邻二场,才刚开考,就发生了大事。
有人夹带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巡抚大惹明远楼监考,手持千里镜,恰好看见有一生员鬼鬼祟祟,衣袖遮遮挡挡,察觉不妥,派差役前去查看,乃作弊也。
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明远楼了。
明远楼高四层,算是整个府城最高的建筑。
它就建在贡院正中,是专门为巡查防止考生作弊而建的楼宇。
站在其上,可居高临下,监视四方考生。
又因为明远楼上常放荆棘,也就是酸枣枝,又有人把贡院称之为荆围。
这个又远了,继续作弊的考生。
事后查出来,这考生祖上精通机关造物之术,他自己也颇通蠢。
考试之前,他异想开,弄得一方带有夹层的砚台,将整篇《四书全注》,总计三十万字,全部誊抄在还没有鸡蛋大的册子上,塞进砚台郑
因砚台重量容易掩盖夹带,负责搜捡的差役都没有发现不对,才让这人顺利带进考场。
这人也当真谨慎,从不在光下拿出来,只等晚上才会偷偷看上几眼。
但晚上看过后,匆忙间放进砚台,却有一个角被夹在外边。彼时他困意正浓,没有在意,早上开考后注意到,赶紧整理,却好巧不巧,被手持千里镜的巡抚大人抓了个正着。
这考生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如一摊烂泥。
迎接他的下场自然不会好。
敢公然挑衅朝廷律例,剥夺他的秀才身份,终身不得进贡院都是轻的,不得,他还会被刑罚加身。
但没人可怜他。
因他之故,与他作保的其他四名考生,全部被驱逐出贡院,且三年内不得再考。
就连为他们派保的廪生,都要吃挂落,甚至要停发一切朝廷给与的膏火费和廪米。
冤不冤?
太冤了!
被牵连的廪生是何反应且不,只被连累的考生,有缺场痛哭,恳请诸位大人给他一个机会。
也有人疯狂往自己脸上扇耳光,痛恨自己识人不清,害的今后不管做什么,履历上都要添上这一条。
即便有朝有日,真能考有所成,只这一点“识人不清”,谁敢对他委以重任?
余生都毁了啊。
五人被带走,贡院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巡逻加紧,诸位官员三不五时,就要从跟前走过,害的一些胆的学生冷汗直流,写字的手都打哆嗦。
有人许是心里有鬼,在官员与差役走过时,笔尖的墨水滴下一滴,瞬间腿一软,直接摊在地上。
污秽的试卷,与作弊试卷同样处理,都要作废。
这一场白考了。
这一次乡试都白考了。
无数人战战兢兢,愈发忐忑敬畏,而这些,与赵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全心做答,完全不被外物所扰。
第二场考完,许是受惊,许是劳累,所有人出考场时,状态都比第一场差。
陈婉清接了赵璟和德安回家,不敢问他们是不是考的不好,只关切的询问他们,“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想吃什么?家里熬了老母鸡汤,还做了红烧排骨、四喜丸子,都是你们平常爱吃的菜。你们还要什么特别想吃的么,我尽快吩咐厨娘去做。”
德安摇摇头,“啥都不想吃,心累,现在就想躺在床上睡一觉。”
“那也等吃完饭再睡。”
真就是在家睡了一觉,等到凌晨,又起身去了贡院。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难的一场。
许是老爷觉得这难度还不够大,就顾自开了大——变了!
赵璟他们进考场时,气还炎热如夏日,不少体胖的读书人,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汗,衣衫还被洇湿了,实在热的受不住,甚至还打起了赤膊。
可到了这一午后,太阳一点点躲在了云层后,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今是八月十五,考场特意给考生们每人发了一个月饼。可惜,月饼都没吃完,就见外边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气好似直接从盛夏,过度过深秋。
真冷啊。
准备了厚衣裳的考生,顾不上答题,赶紧将试卷收起来,就去翻包袱加衣裳,顺便将火盆点起,给号舍内增加些温度。
待忙完这些,拿出试卷,准备答题,却见浓云好似已经压到了屋顶,一场大雨马上就要下来。
这种情况下,如何敢把试卷放在书案上?
即便试卷不被风刮飞,也必定会被雨水打湿。
才想到雨水,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顿响。初听好似冰雹砸了下来,细看才知是雨点过大,砸下来的力道太猛,给人以错觉。
很快,零散的雨点,变成了瓢泼的大雨。
上好似被捅了个窟窿,大雨哗哗哗的往下泼。
不少抱着侥幸之心,没及时收拾试卷的考生,试卷全都被打湿了。
一时间,又是雨声,又是考生痛苦的嚎啕声,听的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但眼下这关头,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有闲心替别人操心。
不少人看着白蒙蒙的雨幕,心里直犯愁,这雨何时能停?
若这是夏,暴雨多半下一两个时辰,可这不是夏,是秋,这是秋里的第一场雨。
秋雨连绵,有时一下就是半个月。
若真下上十半月,试卷还答不答了?又该怎么做答?
考生们愁,赵璟也发愁。
但他估摸了一下答题进度,已经剩下的题目所需要的答题时间,决定赌一把,先不做题。
他把外边的木板拆了,直接拿到里边去。
将炉子也往里边挪了挪,别的先不管,先做饭。
吃过迟来的午饭,雨还在下。
差役们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看的人心里愈发烦躁,也愈发焦灼。
雨一直下,一直下,这个八月十五就在这凄风苦雨中过去了。
直到翌日三更,雨都没停。
赵璟挪开身上狐裘,从床板上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决定不等了。
他还有三道策论题没答。
即便心里早有文章,但要一字不错的书写到卷面上,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若等到雨收再答题,他的时间怕是不够用。
干就干,赵璟拢上肩膀上的狐裘,搓热了手指,坐在了书箱上——
对,赵璟换书箱了,从第二场考试就换上了。
是陈婉清给他换的,不仅他有,德安也樱
陈婉清是不知道,进考场考试,还能拿书箱。土包子如她,只知道进考场要带考篮。
第一次送赵璟进考场,看到许多考生提着个做工精致的书箱,她都惊呆了。
回去后,抽空和许素英去街上,买了两个不同的书箱,一个给赵璟,一个给德安。
书箱质量很好,乃是用上等的黄花梨木所制。两个书箱,不嵌宝石,不饰金箔,只雕刻了云鹤,取名云笈,暗含了平步青云之意,陈婉清就心甘情愿的当了冤大头,将书箱买了下来。
如今,云笈就派上了用场。
它成了赵璟的座椅,在赵璟俯首在床板上做答时,给了赵璟支撑,让赵璟全程不必太费力气。
号舍外的雨不知何时变了,但始终没有停。
再看号舍内,一些原本和赵璟抱着同样的心思,准备等雨停了再做答的考生,见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不得不咬着牙,将试卷拿出来,也趴在床板上开始答题。
号舍外哗哗哗、唰唰唰,风雨兼程,冻得人瑟瑟发抖。
号舍内,蜡烛还有剩余的考生,点上了蜡烛;没有蜡烛的,就努力瞪大双眼,一点点将自己心中打好的草稿,誊抄在案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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