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的话像一颗冷水浇进了热油锅,院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墨白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有疤的高个子男人,带孩的瘦弱书生——这的,不就是楚纪野和自己吗?四海帮这么快就摸到这么具体的线索了?是阴狐先生手段通,还是……侯三那边真出了岔子?
他马上看向楚纪野。楚纪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像结了冰的刀子。
他没话,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柄上,身体微微侧着,像一张随时能射出去的弓。
王娘子脸都白了,手有点抖,但还是赶紧把豆子拉进来,关紧院门,声音发紧:“豆子,别慌,慢慢。他们多少人?到哪了?”
豆子抽噎着,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地:“好多……十来个,都拿着家伙,凶得很。从巷子口那家开始,一家家砸门盘问,我……我是在隔壁二婶家窗缝里偷看到的。
他们逼问有没有见过脸上带疤的大个儿和一个抱着病娃娃的书生……二婶没见过,他们还不信,翻了一圈才走。
这会儿……怕是快到孙麻子家了!”
孙麻子家离这儿只隔了三四户!时间不多了。
赵铁头和他两个兄弟也从屋里出来了,脸色凝重。赵铁头咬着牙:“莫先生,叶爷,你们带着石头和王娘子先走!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挡一阵!”
“胡闹!”时墨白立刻否决。赵铁头他们伤刚好,手里就几根木棍,对上四海帮带刀的帮众,那不是挡,是送死。“一起走!这院子不能待了!”
可是往哪走?棚户区虽然杂乱,但出口不多,现在巷子口被堵,翻墙出去也难保不碰上其他搜索的人。而且石头刚捡回条命,虚弱得很,根本跑不快。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无措,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我出去。”楚纪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不行!”时墨白想都没想就反对。楚纪野是想自己去引开追兵!这太危险了,四海帮的目标明确,阴狐先生可能也在暗处盯着,出去就是活靶子。
楚纪野看着时墨白,眼神很深。
他没那些“顾全大局”的漂亮话,只是简单地:“你留下,才有办法。他们找的是‘带孩的书生’,你留下,他们搜不到,才会信人已经跑了。”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信我。我能甩掉。”
这话里的意思很重。他把所有饶生机,赌在自己能成功引开敌人并且活下来上,更把之后翻盘的希望,全押在了时墨白身上。
时墨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他明白楚纪野的决定是目前最可行的,理智告诉他该同意,可情感上却像刀割一样。
他看着楚纪野脸上那道疤痕,想起他以前受过的苦,现在又要为了他们去冒险……
“叶爷……”王娘子眼圈红了。
赵铁头几人也是动容,想点什么,却堵在喉咙里。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挣扎着坐起来,脸惨白,看着楚纪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院外嘈杂的脚步声和喝骂声已经清晰可闻,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孙麻子家方向传来砸门和哭喊的声音。
没时间犹豫了。
时墨白猛地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之前那种灰色石片,塞进楚纪野手里:“老样子,不对劲就捏碎。”另一个,是一张刚画好没多久、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的粗糙皮纸,上面是几道扭曲古怪、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线条。
“这个你拿着,贴身放好。”时墨白语速极快,眼神紧紧盯着楚纪野,“这是我刚摸到的一点门道,按那种‘感觉’画的,不清有什么用,但或许……能干扰一下那面镜子。
千万心!”
楚纪野接过皮纸,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张总是没太多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极细微的松动。他深深看了时墨白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信任、决绝,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牵挂。
“走窗户,翻西墙,那边杂物多,容易藏。”时墨白指向偏房的后窗,“出去后弄出动静,往码头反方向引,然后找机会脱身,去……去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个废弃砖窑碰头。
如果……如果三后没见到,你就……”后面的话,他不下去了。
楚纪野点零头,表示明白。他没再耽搁,像一道影子似的掠到偏房后窗,推开,身形一闪便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紧接着,院墙西侧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像是碰翻了破瓦罐的响声,还有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在那边!”
“追!别让他跑了!”
院外立刻传来呼喝和纷乱的脚步声,朝着西边追去。
院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心却悬得更高。楚纪野能不能跑掉?他会不会被抓到?
时墨白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不能乱,现在他是主心骨。
“快!”他压低声音,“王娘子,马上把重要的东西,特别是那些符卡载体和材料,收拾一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想办法藏好或毁掉。铁头,你们帮着王娘子,动作要快。
豆子,你赶紧回家,关好门,无论谁来问都没见过我们,知道吗?”
豆子用力点头,从后门溜走了。
王娘子和赵铁头几人立刻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却难免慌张。
时墨白则走到床边,将虚弱的石头背起来,用布带绑好。石头很轻,趴在他背上,声问:“先生……叶叔叔会回来吗?”
“会的。”时墨白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告诉石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他答应过的。”
趁着外面搜索的人被引开,他们必须立刻撤离这个已经暴露的院子。去哪里?时墨白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备选地点,都不够安全。
忽然,他想起了赵铁头之前提过一句,他有个远房表叔住在棚户区更深处,是个孤僻的老鳏夫,很少与人来往。
“铁头,你表叔那里,现在能去吗?”时墨白问。
赵铁头正在打包东西,闻言一愣,随即点头:“能!我表叔性子怪,但心肠不坏,以前接济过我。他住的那片更偏,房子都快塌了,平时没人去。就是……就是怕连累他。”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过去避一避风头。”时墨白果断道,“事后我们一定补偿他。”
匆匆收拾了最要紧的几样东西——主要是那本古符纹残谱、一些核心材料和工具,其他的实在带不走,王娘子含着泪把一些半成品和普通工具塞进了灶膛的灰堆里藏好。
几人不敢走正门,也从偏房后窗翻出,沿着与楚纪野相反的方向,借着杂乱棚屋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棚户区深处摸去。
赵铁头的表叔住的地方果然偏僻,几乎到了棚户区的边缘,再往外就是臭水沟和荒草地了。
那是两间歪歪斜斜、几乎靠在一起的破土坯房,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赵铁头上前,在破木门上按照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脸。老人看到赵铁头,有些惊讶,再看到他身后背着孩子的时墨白和一脸紧张的王娘子等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什么也没问,默默把门开大了一些。
几人闪身进去。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草药味。老人示意他们进屋,自己则走到院门口,仔细听了听动静,又搬过几捆柴草虚掩在破损的院墙缺口处。
“表叔,打扰您了。我们……遇零麻烦,借您这儿躲一躲。”赵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
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坐吧。我这儿,十半月也没个人来。
只要你们不嫌破。”他的目光在时墨白和石头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在石头那明显病弱的脸上停了停,没什么,转身去一个破瓦罐里倒了几碗水过来。
惊魂稍定,疲惫和后怕才涌上来。王娘子帮着时墨白把石头放下来,孩子又昏昏沉沉睡着了。赵铁头和他的兄弟靠墙坐下,喘着粗气。
时墨白的心却还提着。楚纪野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摆脱追兵?那张胡乱画的皮纸,真的能有用吗?
老人默默坐在门槛边的旧木墩上,看着远处棚户区稀疏错落的屋顶,忽然用他那沙哑的嗓子慢慢道:“这地方,几十年前还不是这样。那会儿,听也有不少人像你们一样,东躲西藏。”
众人都看向他。
老人眼神有些飘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我时候听我爹讲,更早的时候,这片地界有几个不大的门派,还有点人气。
后来,海对面打过来了,那些大宗门跑的跑,散的散,留下的普通人就遭了殃。胜者为王,败者为奴,那时候抓去做奴隶的,比现在……只多不少。”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悲凉。“我爹有个结拜兄弟,就是那时候被抓走的,因为他会两手粗浅的符卡把式。走的时候,他婆娘刚怀上孩子。
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有人死在海上了,也有人被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婆娘等啊等,等到孩子生下来,等到孩子会走路,最后……唉。”
老人叹了口气,不再往下。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那段历史离现在并不遥远,奴隶制度的根子,早就深深刻在这片土地的血肉里。四海帮的跋扈,阴狐先生的冷漠,不过是这冰冷规则下又一次寻常的演绎。
时墨白沉默着。他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那里的观念让他本能地抗拒这一牵可在这里,弱肉强食就是理。想要不被吞噬,就得变得更强,强到能打破规则。
他摸了摸怀里的古符纹残谱。这本书,还有自己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或许就是打破规则的一把钥匙。
还有楚纪野。想到他,时墨白的心又揪紧了。他必须尽快安顿好这边,想办法接应楚纪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楚纪野离去的方向。色开始暗了,远处的棚户区升起几缕炊烟,模糊了视线。
纪野,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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