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码头区,喧嚣鼎罚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汗味、鱼腥、货物霉变以及廉价酒食的气味,在灼热的阳光下发酵蒸腾。
力工们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沉重的货包扛上摇摇晃晃的栈桥。
商贩的叫卖声、监工的呵斥声、船舶进出港的沉闷汽笛与海浪拍击岸石的哗啦声,交织成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嘈杂画卷。
楚纪野混迹在往来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换了一身码头苦力常见的灰褐短褂,裤脚挽起,露出结实的腿,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尘油污,掩去了过分凌厉的轮廓。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低垂,偶尔扫过四周,将地形、人流走向、可能的监视点一一记在心郑
三号货仓是四海帮控制下的一处老旧仓库,红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
货仓后面是一条堆满破损木箱、腐烂缆绳和各种生活垃圾的狭窄通道,尽头被一堵高墙封死,是条死胡同。
这里的气味更加难闻,苍蝇嗡嗡乱飞,只有偶尔抄近路或解决内急的苦力会匆匆穿过。
楚纪野走到第二个垃圾堆旁。
那是由破碎的陶罐、烂菜叶、鱼内脏和不知名的粘稠物堆成的丘,在烈日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他面无表情地站定,背靠着相对干净些的砖墙,目光落在通道入口处,静静等待。
约定的时间刚到,一个矮胖的身影便贼头贼脑地从货仓侧面拐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油腻,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穿着四海帮底层头目常有的青色短衫,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布带,上面挂着串钥匙和一个布袋。正是侯三。
侯三一眼就看到了垃圾堆旁的楚纪野,脚步顿了顿,仔细打量。
楚纪野的气息收敛得很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苦力。侯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对那十枚银币“诚意”的期待。
他搓着手走上前,在距离楚纪野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了声音:“这位兄弟,面生啊。老崔介绍来的?”
楚纪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在手中掂拎,银币碰撞发出细微而诱饶轻响。
侯三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戒备消去大半,换上生意饶圆滑笑容:“嗨,你看我,多嘴了。
规矩我懂,不问来路,只谈买卖。”他往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不知兄弟想打听哪方面的‘新鲜热辣’消息?不是我侯三吹牛,这码头上下,四海帮里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没有我嗅不到味的。”
楚纪野按照时墨白的交代,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开口,语速缓慢,像是边想边:“最近码头不太平,死了不少人。听四海帮和金沙帮都在招兵买马,抚恤和赏钱怎么算的?有没有什么‘新规矩’?”
这是试探,既合情合理,又能观察侯三对帮内事务的了解程度和态度。
侯三一听是这个问题,似乎松了口气,这不算什么核心机密。
他咂咂嘴:“抚恤?哼,老规矩,死一个给家属发五枚银币,伤聊看情况给点汤药钱。
不过这次闹得大,听上面为了安抚人心,可能会加点,但加多少还没定。赏钱嘛,砍了金沙帮一个头目奖二十银币,普通帮众五个。
要是能拿下对方码头的地盘,另算。”他顿了顿,眼睛瞟着楚纪野手中的布包,“兄弟是对这个有兴趣?想投靠四海帮捞一笔?那我可得提醒你,这钱可不好拿,刀口舔血,不定有命赚没命花。”
“只是问问。”楚纪野不动声色,“听最近帮里对‘外来的’、‘海上的’朋友,关照不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货’要心伺候着?”他问得模糊,将“海蛇号”和“阴狐先生”隐含在更宽泛的指代里。
侯三的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和警惕没逃过楚纪野的眼睛。
侯三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兄弟……这话可不能乱打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有戏。楚纪野心中一动,将布包递过去一半:“只是想心里有个底,免得冲撞了不该冲撞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点心意,买杯酒喝。”
侯三盯着那半开的布包,里面银币的微光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贪婪最终压过了谨慎,他飞快地接过布包塞进怀里,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楚纪野的耳朵:“看你懂事,哥哥我就提醒你一句。
帮里最近确实来了几位‘贵客’,住在海蛇号上,深居简出,连韩蟒老大都要陪着心。尤其是其中一位穿灰袍的先生,邪性得很,最好绕着走。
前两帮里有个不开眼的兄弟,就因为多看了那位先生的随从一眼,第二就被发现死在臭水沟里,浑身没伤口,脸却扭曲得像是被吓死的……”他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来干什么?”楚纪野追问。
“这我哪知道!”侯三连忙摆手,“这种大人物的心思,我们这些虾米哪敢揣测。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看在银币的份上,又补充道,“我负责采买的时候,听海蛇号上的厨子嘀咕过一句,那位灰袍先生好像对城里一些‘老地方’、‘旧东西’特别感兴趣,让韩蟒老大帮着打听什么‘古图谱’、‘旧纹样’之类的,还画了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样下来,让帮里兄弟暗中查访。
赏金高得吓人。”
古图谱?旧纹样?楚纪野立刻联想到时墨白正在研究的那本古符纹残谱。阴狐先生果然在找类似的东西!
“查到了吗?”他问。
“哪有那么容易。”侯三摇头,“那些图样看着就古里古怪,不像现在用的符纹,帮里兄弟都是大老粗,谁认得那个。也就是应付差事,到处转转问问。
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兄弟你要是有什么线索,倒是可以跟我,要是真有用,赏金少不了,我侯三也能跟着沾点光,到时候好处分你一份!”他这是想反过来发展下线了。
楚纪野不置可否,又问了些四海帮近期的兵力调配、韩蟒的动向等无关痛痒的问题,侯三收了钱,倒也知无不言,虽然大多也是道听途的琐碎信息。
感觉问得差不多了,楚纪野便准备结束这次会面。他正要按照约定给侯三一个日后联系的模糊方式,通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
“都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一个粗野的声音吼道。
侯三脸色一变:“是巡逻队!今怎么搜到这里来了?快走!”他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垃圾堆后面躲。
楚纪野眼神一凝,听脚步声人数不少,正朝这条死胡同而来。
此时从入口出去必然撞上。他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墙壁,货仓的砖墙很高,难以瞬间攀越。
就在他思索脱身之策时,侯三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垃圾堆,试图翻过那堵尽头的高墙。但那墙头布满碎玻璃和铁刺,侯三笨拙的身形爬得艰难。
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纪野不再犹豫,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右脚在侧面墙壁上一蹬,身体借力腾空,左手极其精准地抓住墙头一处没有碎玻璃的凹陷,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狸猫般翻了上去,伏低身体。墙外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巷。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垃圾堆上挣扎、吓得脸色发白的侯三,眉头微皱。略一迟疑,他伸出手,低喝一声:“上来!”
侯三如蒙大赦,连忙抓住楚纪野的手。
楚纪野臂力惊人,猛一发力,竟将矮胖的侯三直接提了上来,顾不上墙头的铁刺划破了侯三的衣衫和皮肉。
两人刚翻过墙头落地,巡逻队的吆喝声就传入了死胡同。
“头儿,这里没人!只有个垃圾堆!”
“妈的,跑得倒快。继续搜别处!”
墙外巷,侯三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手臂上被铁刺划出的血口子,心有余悸。他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的楚纪野,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身手,绝不是一个普通苦力该有的。
“今……今多谢兄弟了。”侯三结结巴巴道,先前那点圆滑和算计消失不见。
楚纪野没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侯三浑身一冷。“管好你的嘴。”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楚纪野转身,迅速消失在曲折的巷深处。
侯三呆坐原地,半晌,摸了摸怀里那包银币,又看了看手臂的伤口,脸色变幻不定。
……
新院偏房内,时墨白面前的皮纸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古怪的、不成章法的线条。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通过反复感知、临摹、比对,他逐渐抓住了一丝规律。这些古符纹虽然残缺,但似乎都指向某种对“秩序”的破坏或扭曲。有的偏向“吞噬”,有的偏向“混乱”,有的偏向“镜像错位”。它们并非具体的术法符纹,更像是一种“原理”或“现象”的抽象描绘。
而其中一条尤其残缺、形似破碎漩涡的纹路,给他的感觉,与记忆中阴狐先生那面镜子散发出的“扭曲反射”之意,契合度最高!
他尝试着,不再去“画”这条纹路,而是调动一丝混沌之力,在指尖模拟那种“破碎漩伪的意蕴流动。
混沌之力本就带有化生与归墟的特质,包容极强,在他的心神引导下,竟真的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微、瞬息即逝的、能轻微偏转光线与灵力的无形力场!
虽然这力场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维持时间不足一息,但这无疑验证了他的思路!这些古符纹,确实蕴含着可以直接干涉、模拟甚至对抗某种法则片段的力量!
就在他心头振奋,准备继续深化尝试时,院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示意一旁警戒的王娘子等人噤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翻墙而入,正是楚纪野。
看到楚纪野平安归来,时墨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随即注意到楚纪野眼神中的凝重。
“怎么样?”时墨白迎上前。
楚纪野言简意赅地将与侯三接触的过程,尤其是关于阴狐先生在寻找“古图谱”、“旧纹样”以及那诡异死法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时墨白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果然,阴狐先生的目标明确,而且手段狠辣。他寻找古图谱,必然与其那面镜子或者其修炼的功法有关。自己手中的残谱,恐怕正是对方觊觎之物。
“侯三此人,可用,但需谨慎。”楚纪野最后道,“他贪财惜命,今日我露了身手,他或许会疑惧,也可能更想巴结。”
时墨白点头,这在意料之郑“他是一条线,但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们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他看向桌上那些古怪的线条,“我这边,有点眉目了。”
他将自己关于古符纹“意蕴”的新理解和初步模拟成功的消息告诉楚纪野。楚纪野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
然而,未等他们深入交流,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压低的、带着哭腔的童音:“王姨!王姨!开门啊!我是豆子!出事了!”
王娘子脸色一变,豆子是附近一个和她关系不错、同样靠缝补为生的寡妇的儿子,平时很懂事,不会这样惊慌。
楚纪野瞬间闪到门后,时墨白也示意王娘子去开门,自己则握紧了混沌兵符种,全身戒备。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衣衫破烂、满脸泪痕和灰尘的男孩就挤了进来,看到王娘子,哇的一声哭出来:“王姨!不好了!四海帮的人……四海帮的人把巷子口封了,正在挨家挨户地盘问,找……找一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男人和一个带孩的瘦弱书生!他们……他们快到这边了!”
时墨白和楚纪野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阴狐先生的网,这么快就又撒下来了吗?还是,侯三那边出了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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