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事件后的河阳城西城区,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表面上看,四海帮与金沙帮之间的矛盾骤然升级,两家在码头和几条交界街道爆发了数次规模不大的冲突,互有损伤。
街头巷尾的议论焦点也集中在了这两条地头蛇的争斗上,黑鼠帮覆灭和独眼狼被废之事,反倒被这更大的风波稍稍掩盖。
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到,在这喧嚣之下,潜藏着更深的不安。
时墨白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口匆匆而过的行人。
许多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惑,脚步比往日更快,目光游离,不敢在任何地方过多停留。
四海帮加强了盘查,金沙帮也不甘示弱,西城区仿佛被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普通的散户和低阶修士如同网中的鱼虾,呼吸艰难。
这种压抑,比黑鼠帮横行时更加令人窒息。
“莫大哥。”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时墨白昨日教他认字的木片,脸上却没什么练习后的兴奋,反而有些不安。
“巷口的孙婆婆,她儿子在码头干活,昨被四海帮的人打了,就因为多看了一眼他们的船。”
时墨白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石头清澈的眼睛。
“害怕吗?”他温声问。
石头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怕……但莫大哥和叶大哥在,就不那么怕了。”他顿了顿,声道,“孙婆婆哭得很伤心,她儿子擅很重,没灵石买药。”
时墨白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枚下品灵石和一张最基础的疗伤符。
“去,悄悄给孙婆婆,别是我给的。”他将布包递给石头。
石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接过布包,心地揣进怀里,像只灵活的猫,转身跑出了院子。
时墨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
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这满城被压迫的人。
唯有改变这片土壤,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他转身回到院郑
楚纪野正在后院,将老李昨日傍晚悄悄送来第一批“货物”——几根沉甸甸、边缘被打磨得略钝却异常坚固的铁尺,以及数十枚带着倒刺的铁蒺藜。
他拿起一根铁尺,手腕轻抖,尺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风声。
分量十足,材质普通却锤炼得极为密实,适合发力,也能格挡寻常刀剑。
虽不是符器,但对目前需要隐藏实力的他们来,却是极好的过渡兵器。
尤其适合赵铁头那样有力气、没太多灵力修为的汉子。
“老李的手艺确实扎实。”楚纪野将铁尺放下,低声道,“他让我带话,多谢叶爷给他活计,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话语简单,却透着底层人最朴实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时墨白点点头。
“王娘子那边,我今日再去一趟。”他道,“四海帮最近注意力被金沙帮牵扯,正是机会。若她能下定决心,我们的第一步才算真正站稳。”
楚纪野抬眼:“我同去?”
“不用。”时墨白摇头,“你留在院中,以防万一。我独自去,反而显得更有诚意。而且,石头去给孙婆婆送药,你留意一下,别让人盯上他。”
楚纪野应下。
午后,时墨白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依旧带着那副平凡模糊的伪装,独自出门,朝着王娘子的符纸铺子走去。
街上的萧条肉眼可见。
不少铺子门板紧闭,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王娘子的铺子更是挂着“歇业”的木牌。
时墨白走到铺子侧面的巷,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偏门。他按照之前王娘子隐约透露的方式,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五下。
门内寂静片刻,随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王娘子憔悴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看到是时墨白,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莫先生请进。”
时墨白闪身入内,王娘子立刻将门关紧,插上门栓。
铺子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符墨和纸张气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
“王掌柜,叨扰了。”时墨白拱手。
王娘子苦笑着摇摇头:“莫先生不必客气,这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两。”
她引着时墨白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这里似乎是她的工作间,桌上散落着裁剪到一半的符纸和调好的符墨,墙角堆着一些材料。
“莫先生要的载体,妾身试着做了几种。”王娘子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张颜色质地各异的空白符卡。
有的泛着淡淡星纹木的银灰色,有的带着青檀皮的微黄,还有几张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浅蓝色,触手冰凉。
“这张用的是您给的星纹木为主料,掺了少许‘寒水砂’,对水、冰属性的力量亲和度最佳。这几张是加料青檀皮,质地更韧,适合常用五行灵力。这张……”
王娘子一一介绍,语气虽带着疲惫,但到这些材料特性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专注的光彩。
显然,她对制符材料的研究,绝非普通铺主那么简单。
时墨白仔细检视,心中暗赞。王娘子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还要精湛,尤其是在材料配比和特性激发上,很有想法。
“王掌柜果然技艺超群。”他真诚赞道,“这些载体,在下很满意。”
王娘子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她看着时墨白,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莫先生,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王掌柜请讲。”
“这些载体,妾身可以分文不取,全部赠予先生。”王娘子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颤抖,“只求先生……若能庇护妾身离开河阳城,去一个四海帮和金沙帮都找不到的地方。”
时墨白目光微凝。
“王掌柜何出此言?可是四海帮又来找麻烦了?”
王娘子眼圈微红,摇了摇头,又点零头。
“不止四海帮……金沙帮的人,前日也来过,话里话外,打听亡夫生前留下的东西……他们,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声音哽咽,“亡夫痴迷古符纹,偶然得了半卷残谱,因此惹了祸事,死得不明不白……妾身本以为隐藏得够好,可如今……这两边都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鬣狗,妾身真的怕了……”
古符纹残谱?
时墨白心中一动。混沌兵符种隐隐发热,似乎对“古符纹”三字有所感应。
“王掌柜,令夫所得的残谱,可否让在下一观?”他放缓语气,“不瞒掌柜,在下对古符纹也颇有兴趣,或许能看出些端倪,判断其价值,也才好决定如何相助。”
王娘子犹豫再三,终究是走投无路,加之对时墨白此前表现出来的神秘和对抗四海帮的隐约传闻抱有一丝希望。
她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旧木箱,从后面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脆弱的残破册子。
她心翼翼地将册子递给时墨白。
时墨白接过,入手感觉册子材质特殊,非纸非帛,坚韧异常,难怪能保存至今。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古老的朱砂纹路,绘制着一个残缺不全、结构极其复杂的符纹。那纹路与他从兵符总纲中见过的某些基础结构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繁复,透着一股蛮荒苍凉的气息。
混沌兵符种在他怀中轻轻一震,一股微弱的温热传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看。
后面几页,同样是各种残缺的古符纹,旁边配有少量蝇头楷的注释,字迹娟秀,应是王娘子亡夫所留,阐述着他对这些符纹的猜测和理解,其中多次提到“兵”、“御”、“煞”、“封”等字眼。
翻到最后一页,时墨白目光一凝。
这一页绘制的并非完整符纹,而像是一副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山河地形,其中一个位置,被重点圈出,旁边写着两个模糊的古字,依稀能辨出是“葬”和“兵”。
葬兵?葬兵之地?
时墨白心中剧震。这残谱,难道指向一处与兵符殿有关的古遗迹?而且很可能是类似“葬兵之所”、“兵冢”一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紧张注视着他的王娘子。
“王掌柜,这本残谱,价值非凡。”他沉声道,“它不仅记载了部分古符纹,更可能指向一处上古遗迹。四海帮和金沙帮,恐怕不只是觊觎符纹本身,更可能是想找到这处遗迹。”
王娘子脸色煞白:“遗迹?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或许是从其他渠道得到了风声,或许是你亡夫生前不慎泄露。”时墨白合上册子,递还给她,“此物留在身上,确是祸端。”
王娘子没有接,双手颤抖:“莫先生,妾身一介女流,要此物何用?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先生若感兴趣,便……便拿去吧!只求先生能护妾身周全!”
时墨白看着她绝望中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沉吟片刻。
“王掌柜,离开河阳城,未必安全。四海帮和金沙帮势力不,难保不会在别处也有眼线。”他缓缓道,“你若信我,不如留下。”
“留下?”王娘子茫然。
“留在西城区,但换一种活法。”时墨白目光清明,“我可以提供庇护,安排你到更安全的地方继续制符,甚至……研究这些古符纹。
你需要做的,是用你的手艺,为我制作符卡载体,偶尔帮忙修复或鉴定一些符纹。作为交换,你的安全,由我和我的同伴负责。”
王娘子怔住,似乎没想到时墨白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莫先生……你们,真的能对抗四海帮和金沙帮?”她声音干涩。
“至少,我们有这个决心,也有初步的能力。”时墨白没有夸口,“黑鼠帮是如何覆灭的,独眼狼是谁废的,王掌柜想必也有所耳闻。”
王娘子瞳孔微缩。街头流言纷杂,但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再看眼前这位始终从容淡定的莫先生,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惊饶猜测。
挣扎良久,对安稳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重重跪下。
“妾身……愿追随先生!只求先生信守诺言,护我性命!”
时墨白扶起她。
“不必如此。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隐栈’的一员。‘隐于市,栈求存’,这是我们的初衷。”他临时起了个名字,便于称呼,“稍后我会让人来接你,去新的住处。铺子里的东西,拣重要的带走,其余的,弃了吧。”
王娘子含泪点头。
离开符纸铺子时,色已近黄昏。
时墨白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心中思量着王娘子安置之处。
院暂时不宜让更多人知晓。或许可以在西城区更边缘、更混乱的棚户区深处,再租一处不起眼的院子,作为制符和暂时安置人员的据点。
正想着,他忽然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一条巷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人。
是一种极其淡薄、仿佛错觉般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巷口悄然缩回。
阴狐先生!
他又在窥探!
时墨白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朝着院方向走去,同时将混沌之力悄然运转于周身,隔绝任何可能的追踪标记。
那灰黑雾气没有再出现,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觉,却如影随形,直到他踏入院巷口,才缓缓散去。
回到院中,楚纪野立刻迎了上来。
“有人跟踪?”他敏锐地察觉到时墨白气息的细微变化。
“阴狐先生的手笔,只是远远窥探,没有靠近。”时墨白沉声道,“他恐怕已经注意到王娘子铺子的异常了。”
他快速将王娘子之事告知楚纪野。
“古符纹残谱?葬兵之地?”楚纪野眼中精光一闪,“这阴狐先生如此执着于寻找与兵符殿相关的人和物,莫非也是为了类似的遗迹?”
“很有可能。”时墨白点头,“而且他的手段诡异,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与兵符殿相关的力量或物品。
王娘子拿出残谱时,我的兵符种有微弱反应,不定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会不会对王娘子下手?”
“暂时应该不会。”时墨白分析,“他生性谨慎,在没摸清我们底细前,不会贸然动我们‘保护’的人。
但他肯定会加强监视。我们必须尽快将王娘子转移,并加强新据点的防护。”
他想了想,道:“今夜就让赵铁头带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悄悄将王娘子和她重要的物品,转移到我们之前看好的那处废弃砖窑旁边的独院。
那里更偏僻,周围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苦力,反而利于隐藏。你暗中护送,确保安全。”
“好。”楚纪野应下。
“另外,”时墨白从怀中取出那本古符纹残谱的抄录本——他刚才征得王娘子同意,快速用神识和空白玉符拓印了一份,“这东西你收好,或许将来有用。
原本让王娘子自己保管,她更安心。”
安排妥当,时墨白走到窗边。
夜幕已然降临,远处的海蛇号轮廓在昏暗的光下如同匍匐的巨兽。
阴狐先生那双幽绿的眼眸,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而掌握了古符纹残谱和王娘子这位制符人才的他们,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分。
只是,这筹码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风雨欲来,唯有抓紧时间,让根基扎得更深,让羽翼长得更硬。
他回头,看到石头正在灯下,认真地将今日新学的几个字,一遍遍写在沙盘里,脸严肃专注。
那专注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
喜欢救赎反派战奴后,我成了万人嫌?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救赎反派战奴后,我成了万人嫌?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