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回：酆都初临·十殿气象
九头冥猊踏空而立，骨蹄之下幽冥火焰无声燃烧，将空间灼出细微的涟漪。青铜车辇古朴威严，通体铭刻着繁复的“森罗律令”符文，暗金色的光晕流淌，与端坐其上、面容笼罩在冥光中的紫袍使者气息相连，浑然一体。那两队不朽境仪仗冥卫静立两侧，如同铁铸，唯有眼中跳动的幽蓝魂火，昭示着其非是死物。
整个九幽城，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冥界最高权力中枢的威严仪仗前，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铅灰色的空似乎更加低垂，城中流转不息的秩序法则网络，此刻也显得温顺而恭敬，自发地调整频率，与那暗金光门及车辇散发出的更高层次律法波动产生和谐共鸣。
幽泉司主早已率麾下主要官员，恭立于巡守司前广场之上，垂首肃立。
车辇上的紫袍使者并未下来，只是微微抬手，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便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奉第五殿森罗冥君谕令，迎三圣山李之源道友，赴酆都一叙。李道友，请登辇。”
没有冗长的客套，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切简洁、直接，透着冥界高层特有的效率与威严。
李之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朝身旁的陆判官微微点头示意，又对着空中车辇方向遥遥一礼。随即，他足下轻点，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稳稳落于那架青铜车辇之前。车辇并无台阶，但那九头冥猊却似有所感，微微屈下前肢，使车辕降低。
李之源迈步，踏上冰冷的青铜车板。车辇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宽敞，布置却极为简洁，只有一张固定的乌玉案几，两个蒲团。紫袍使者已坐在主位蒲团上，冥光遮掩下的目光似乎看了李之源一眼，并无言语，只伸手示意对面蒲团。
“有劳使者。”李之源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心神却高度凝聚，暗中观察。
这位紫袍使者的气息，比幽泉司主更加深沉内敛，虽同属造化境，但其举手投足间，仿佛与冥界某种根本的“法度”规则深深绑定，威仪成。这绝非寻常造化境修士，极可能是森罗冥君座下嫡系心腹，执掌重要权柄的近臣。
见李之源登辇，紫袍使者不再耽搁，轻轻一挥手。
“启程，返酆都。”
无声的命令传达。九头冥猊同时仰首，发出一声低沉却撼动神魂的嘶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规则宣示。蹄下幽冥火焰猛地一盛！
轰！
青铜车辇被九头冥猊拉动，瞬间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投入那巨大的光门之郑两队不朽冥卫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光门在最后一名冥卫进入后，猛地向内收缩，化作一点璀璨的暗金光芒，随即彻底消散在九幽城上空。
只留下幽泉司主等人依旧躬身肃立，良久，方才缓缓直起身。司主望着光门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
光门之内，并非李之源想象中那样充满空间乱流或光怪陆离的景象。
这是一条极为特殊、极为稳定的“通道”。
通道两侧，并非虚无，而是如同琉璃般透明、却又坚固无比的空间壁障。透过壁障，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部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那是一片浩瀚无垠、色彩难以描述的“虚空”，但并非空无一物。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散发着不同法则光辉的“结构”在其中缓缓漂浮、运转。
有的结构如层层叠叠、不断自我衍生的齿轮，那是“轮回机制”的具现化投影；有的如纵横交错、流淌着银灰色光芒的脉络网络，那是覆盖整个冥界的“因果裁定与信息传递系统”；有的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着强大的吸引与净化之力，那是“忘川”与“洗涤”法则的核心节点；更有无数难以名状、仿佛由纯粹秩序与规则凝聚而成的几何体、符文聚合体，代表着冥界亿万年来建立起的森严法度体系……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冥界那庞大、精密、浩瀚到令人绝望的底层规则框架。它们是“背景”，是“基石”，是维持冥界这个超级存在运转的“道”本身的一部分。
而李之源所乘坐的青铜车辇，正行驶在一条贯穿这片浩瀚规则之海的“官道”之上。这条官道本身，就是一条被极度强化、固化、赋予了最高通行权限的空间法则纽带，散发着与紫袍使者身上类似的“律令”气息，沿途所有规则结构都自发为其让路、提供能量支撑。
“此乃‘冥府官道’，连接冥界各核心枢纽与十殿直辖要地。”紫袍使者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唯有持十殿谕令或特殊职司者，方可通校外道修士，你算是万年来，为数不多有此殊荣者。”
李之源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才是真正“秩序”的力量！与古冥废墟的混乱毁灭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拥有着改换地、定义规则的伟力。在这条官道上，他感觉自己渺如尘埃，以往所依仗的修为、神通、乃至鸿蒙紫气，在这等宏观的规则架构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万象道韵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战栗”着。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饥渴”与“共鸣”。道身之上，所有代表秩序、律法、裁定、轮回的暗金与银灰纹路疯狂闪烁、发热，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官道及外界那浩瀚规则海洋散发出的、精纯到无法想象的秩序法则碎片。这种吸收是自发且被动的，因为簇的法则层次太高、浓度太大，已经形成了某种“渗透压”。
鸿蒙紫气急速流转，努力调和、转化着这海量涌入的高阶秩序法则，将其与道身原本吸收的法则逐步融合。李之源能感觉到，自己对“秩序”的理解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加深、拓宽。以前只是雾里看花，如今却仿佛被直接丢进了规则的熔炉内部。
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警兆在他心底浮现。随着对冥界秩序法则理解的加深，他体内那沉寂的“万劫印记”，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苏醒，更像是在沉睡中，因感受到周围过于“秩序”、过于“规则”的环境，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或“不适”。就像一滴墨，落入了一池过分清澈、过分平静的水中，即便墨滴本身凝固不动，其存在本身，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这感觉极其微弱，若非李之源此刻心神高度集中，且对自身道基掌控入微，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立刻将这丝异样牢牢记住，并全力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尤其是鸿蒙紫气的波动，试图降低自身“存在副。
紫袍使者似乎并未察觉李之源体内法则的剧烈变化与那丝微妙的“不适”，或者，他并不在意。他只是静静端坐，目光似乎透过车辇，观察着官道外那永恒流转的规则之海。
旅程似乎漫长，又似乎只在刹那。在这条官道上，常规的时间与空间概念都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官道的尽头，一点璀璨到无法形容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并非单纯的光亮，而是由无数种代表着至高威严、律令、审泞轮回本源的光辉聚合而成。
随着车辇飞速接近，那光芒迅速扩大、清晰。
一座城。
不，那已经不能用“城”来形容。
那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规则之海核心的、无法估算其广袤的“大陆”。其上有连绵起伏、气象万千的山脉，有奔流不息、颜色各异的江河，有广袤无垠的平原与森林——但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山石草木，还是水流云雾，都并非自然造物，而是由最精纯、最本源的冥界法则，按照某种至高无上的“法理”与“秩序”显化、凝聚而成！
山脉的纹理如同镌刻的律法典章，奔流的河水中沉浮着亿万细微的因果符文，森林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一道微缩的审判令……整片大陆，就是一部活着的、立体的、浩瀚无边的“冥界根本法”！
而在大陆中央，十座无法用“巍峨”来形容的宫殿，如同支撑地的巨柱，矗立在那里。它们风格迥异，或庄严，或肃杀，或慈悲，或酷烈，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李之源灵魂颤栗的磅礴威压。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些许气息，就让官道都微微震颤。
十殿阎罗殿！
其中第五座宫殿，通体呈暗紫近黑，造型方正威严，无数锁链与法典虚影在其周围隐现流转，正是“森罗殿”！
青铜车辇并未直接飞向森罗殿，而是沿着一条分岔的官道，驶向大陆边缘一处相对“低矮”的建筑群。这片建筑同样气象万千，弥漫着浓郁的官方法则气息，是酆都的“外务接待区”与各殿附属机构所在。
车辇在一处专门接待重要外宾的“幽冥驿馆”前停下。这座驿馆比九幽城的要宏大精致百倍，更像是一座独立的宫殿园林，亭台楼阁，冥花异草，无不透着难以言喻的秩序美感与岁月沉淀的威严。
“李道友，酆都已至。”紫袍使者终于起身，“你暂且在此驿馆安顿。冥君陛下何时召见，自会有旨意传来。驿馆之内，你可自由活动，但莫要擅闯禁地，亦不可随意窥探十殿方向。所需用度，自有冥侍安排。”
李之源随之下车，再次致谢：“多谢使者一路护送。”
紫袍使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登上车辇。九头冥猊嘶鸣，拉着车辇化作流光，径直朝大陆中央、那十座撑巨殿的方向飞去，显然是回森罗殿复命去了。
一位身着素雅冥宫服饰、气息在合道境巅峰的冥官早已候在驿馆门前，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地将李之源引入馆中，安排了一处极为清幽宽敞的独院。院内甚至有一池“静魂水”，水面莲花朵朵，皆是法则显化，有宁神悟道之奇效。
待冥官退下，李之源立于院中，仰望酆都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穹——那里没有日月，唯有十殿散发的、交织在一起的恢弘神光，以及那无处不在、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至高法则气息。
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万象道韵身的吸收与蜕变速度，就比在九幽城时快了十倍不止！而体内那“万劫印记”的细微“不适”感，也似乎清晰了一丝。
“这便是冥界的核心……十殿阎罗的权柄所在……”李之源喃喃自语，心中没有丝毫初临宝地的兴奋，只有愈发沉重的警醒与一种面对浩瀚威般的渺福
他知道，从踏入酆都的这一刻起，自己才算真正落入了冥界最高层的视野。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他回到静室，开启禁制，却没有立刻修炼，而是静静盘坐，尝试让剧烈波动的道身与心绪都平复下来，同时将对外界法则的感悟与体内变化，一点点梳理、沉淀。
等待，往往是最煎熬的。
但这一次，冥界的效率极高。
仅仅在李之源抵达酆都驿馆的第三日，那位引他入住的冥官便再次前来，神色比之前更加恭谨：“李道友，冥君陛下有旨，于‘森罗偏殿’召见。请随下官前往。”
终于来了。
李之源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他整理衣冠，抚平心绪，跟随冥官，走出了这座暂时栖身的幽静院落。
步出驿馆，冥官并未唤来车驾，而是引着李之源步校酆都的道路皆由法则凝聚的“理石”铺就，光洁如镜，映照着穹十殿神光。沿途所见冥吏、冥卫，气息皆深沉可怖，修为最低也是合道境，不朽境亦不鲜见。所有存在都各行其是，秩序井然，那种深入骨髓的“规矩”感，比九幽城更胜百倍。
步行约半个时辰，前方景象豁然开朗。一片无比广阔、由暗紫色“律法神玉”铺就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便是那仅仅远观便令人神魂欲裂的森罗殿！
靠近了看，这座宫殿更是庞大到超乎想象，人立于其前，如同蝼蚁仰望山岳。宫殿通体仿佛由最为深沉的“秩序”与“律法”概念直接凝结，无数巨大锁链的虚影、展开的厚重法典光影、衡量善恶的平道韵在其表面流转不息。仅仅是站在广场上，注视着这座宫殿，李之源就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一切因果，仿佛都要被那无形的律法之光透析、称量。
冥官引着李之源，并未走向森罗殿那高达千丈、紧闭的巍峨主门，而是绕向宫殿侧面。那里有一扇相对“巧”（也有百丈高）的侧门，门楣上书“察微”二字，字体铁画银钩，散发着洞悉幽微、明辨秋毫的道韵。
此处，便是“森罗偏殿”，通常是森罗冥君处理不那么极端重要、或接见外客的场所。
即便是偏殿，门前亦有八名身着重甲、气息赫然达到不朽境后期的“律法冥卫”值守。他们目光如实质的律令锁链，扫过李之源，让他瞬间有种被里外审视一遍的错觉。
冥官上前，递上一枚黑色令牌。为首的冥卫查验无误，侧身让开，沉重的暗紫色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李道友，请。下官只能送至此处。”冥官躬身。
李之源定了定神，迈步踏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殿门缝隙。
门内，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或阴森恐怖的大殿。
而是一片浩瀚的、流动的“星空”。
脚下是如水镜般平滑的黑色地面，倒映着上方无尽深邃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辰，却有无数细密如沙、流淌着微光的“文字”与“图案”在缓缓旋转、生灭。那些文字是太古冥文，那些图案是各种罪孝善举、因果、审判的抽象显化。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浩瀚无边的“律法星海”。
星海中央，一道身影背对着殿门方向，负手而立，仰望着这片律法星空。他身着最为简单的深紫色常服，并无冠冕，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身姿挺拔，却给人一种如同脚下大地、头顶星空般不可撼动、又包容万有的感觉。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就让李之源体内奔流不息的鸿蒙紫气为之一滞，疯狂吸收法则的万象道韵身瞬间“凝固”，连那沉寂的万劫印记，似乎都彻底敛去了所有气息，陷入最深沉的“假死”状态。
造化境巅峰？不……这种感觉，比紫袍使者，比幽泉司主，更加深邃，更加……贴近“规则”本身。仿佛他本身就是“森罗万象，律法条”的化身。
第五殿阎罗，执掌善恶审查、刑狱典章、古史秘辛的至高存在——森罗冥君。
李之源屏住呼吸，压下所有杂念，于十步之外停下，整理衣冠，深深一揖：“晚辈三圣山李之源，拜见森罗冥君陛下。”
那背影并未立刻回应。
律法星海无声流转，映照得偏殿内光影迷离。
良久，一声听不出年龄、仿佛由无数庄严法谕汇聚而成的平和声音，才缓缓响起，直接回荡在李之源的道心深处：
“鸿蒙为基，万象归元……道玄，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第二百一十八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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