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回：司主密谈·阎罗相邀
半月光阴，弹指而过。
幽冥驿馆的精舍内，李之源缓缓收功，周身最后一缕紊乱的气机终于彻底平复。他睁开双眼，眸光温润深邃，再无半分重伤初愈的虚浮。不仅伤势尽复，连带着在古冥界三百年征战中积累的暗伤与戾气，也在这段时日的静修与冥界秩序法则的浸润下，被涤荡一空。
阴阳境中期的修为更加凝练扎实，隐隐已触及后期门槛。丹田内，那缕鸿蒙紫气似又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流转间愈发圆融自在，与身后那尊已高达十二丈、纹路愈发繁复玄奥的万象道韵身共鸣不息。道身之上，象征古冥死寂的灰暗纹路与代表冥界秩序的暗金银纹交织层叠，在鸿蒙紫气的调和下，竟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与互补，令他的道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与“包容”福
“是时候了。”李之源心中明镜一般。自己恢复期间，那位陆判官每日必来问候，态度恭敬依旧，却绝口不提司主何时再访。这本身便是一种信号——冥界官方在等他恢复到最佳状态，再进行下一步接触。
果然，他出关不到半日，陆判官便再次登门，神色比往常多了几分郑重：“李道友，司主大人有请，请随下官前往巡守司正堂。”
“有劳陆判官引路。”李之源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并未更换、却以法力涤净的青色道袍，随陆判官出了驿馆。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城中步行，而是由陆判官祭出一艘不过丈许长、形如乌梭的黑色飞舟。飞舟表面铭刻着细密的幽冥符文，散发出淡淡的官方法则波动，不受城中禁空限制。二惹舟，飞舟无声升起，化作一道幽光，朝着城池中央那片最为威严恢弘的建筑群疾驰而去。
九幽巡守司正堂，位于城池核心区域，紧邻着象征本域最高权柄的“九幽殿”。建筑风格庄重肃穆，以玄黑冥玉为主体，檐角飞翘，隐有狰狞鬼首石雕镇守，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飞舟在司衙前广场落下。陆判官引着李之源，穿过两排气息皆在合道境以上的持戈冥卫，步入高大深邃的门洞。门内并非直接的大堂，而是一条长长的、光线略显幽暗的廊道，两侧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青铜冥灯，灯焰碧绿，静静燃烧，映得人影幢幢。
廊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刻画着山川地脉与巡狩鬼骑图案的厚重石门。陆判官在门前止步，躬身道：“司主大人，李之源道友已至。”
“进来。”幽泉司主平和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宽阔却不显空旷的厅堂。厅堂内光线明亮，来源并非灯火，而是穹顶镶嵌的无数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定魂珠”。陈设简洁，仅有一张巨大的玄玉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九幽巡狩疆域图》，以某种活着的暗金色线条勾勒，缓缓流动变化。
幽泉司主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疆域图前，似在观图沉思。他依旧身着暗紫滚边官袍，头戴七旒冥玉冠，但此刻收敛了所有外放气息，更像一位渊渟岳峙的学者型官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之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不错。半月静养，非但伤势尽复，根基似更有精进。鸿蒙道韵，果然玄妙。”
开门见山，直接点出鸿蒙紫气！李之源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多谢司主大人赐地疗伤。晚辈侥幸有些际遇，让司主见笑了。”
“坐。”幽泉司主指了指书案前两侧的乌木座椅，自己则走到主位坐下。
李之源依言落座，身姿端正，静候下文。
陆判官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石门再次闭合。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穹顶定魂珠的光芒静静流淌。
“李之源，”幽泉司主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钧尘域三圣山道玄尊座下亲传，身负‘万象归元’之道，于阴阳境凝练鸿蒙紫气为基，更自‘古冥废壤’那等绝地历练三百载而生还……如此履历，莫在年轻一辈，便是放眼诸万界，悠悠万古，也属凤毛麟角。”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将李之源的底细点得七七八八。
李之源沉默。对方既然已调查清楚，否认或掩饰都属不智。
“你不必紧张。”幽泉司主似乎看出他心中戒备，语气稍缓，“三圣山道统清正，道玄尊更是享有庭正式封号、位廉四御’之次、公认界第六、三界六道前二十的至高存在。你既是他的亲传弟子，便是我冥界之贵客，只要不行悖逆冥律、扰乱秩序之事，九幽域自当以礼相待。”
这番话，既是表明知晓李之源背后靠山的份量，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在这里，师门名头是护身符，但也需守规矩。
“司主大人明鉴。晚辈误入贵界，绝无他意，只求早日养好伤势，返回师门。”李之源态度诚恳。
“返回师门，自无不可。”幽泉司主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在你养伤期间，关于你的一切，包括你身上那缕‘鸿蒙紫气’的异动，以及自废壤脱身时引发的时空波澜，皆已按例上报酆都总司。”
李之源心中一沉，知道正题来了。
“酆都方面，对此事颇为关注。”幽泉司主目光直视李之源，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尤其是第五殿，主掌善恶审查、刑狱典章，亦兼管古史秘辛、异数记录的——森罗冥君。”
森罗冥君！十殿阎罗之一，冥界真正的高层巨头！
“冥君陛下日理万机，寻常事务自不会惊动。”幽泉司主继续道，“但你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鸿蒙紫气，乃万物源初之气，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记载，近乎传。古冥废壤，更是涉及万古前那场导致古冥界崩碎的禁忌之战，乃诸界共避之绝地。这两者集于一身，且能安然无恙……冥君陛下认为，值得一见。”
李之源深吸一口气：“司主大饶意思是……”
“冥君陛下有旨意传来。”幽泉司主神色肃穆了几分，“念你出身名门，道基特异，更于无意间平息了古冥废壤边缘的一次重大时空扰动（指其与混乱意志集合体一战，从冥界视角看，那场大战的能量爆发确实短暂稳定了废壤边缘的混乱），于冥界边疆安定略有微功。特破例赐下恩典，邀你前往酆都核心，以‘客卿’身份暂居，可有限度观礼冥府部分运转，增广见闻。待时机合适，冥界自会安排稳妥通道，送你返回钧尘域。”
邀请前往酆都核心！观礼冥府运转！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更高层次的“观察”与“研究”！而且，“客卿”身份看似尊崇，实则模糊，既非囚徒，也非真正宾客，其中的分寸拿捏，全在冥界一念之间。
“司主大人，”李之源谨慎措辞，“冥君陛下厚爱，晚辈受宠若惊。只是晚辈修为浅薄，见识粗陋，恐难当此殊荣，更怕言行无状，冲撞了冥府威严。不若……”
“李道友，”幽泉司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冥君陛下金口玉言，既已降旨，便无更改。此非征询，而是告知。”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似在解释，也似在安抚：“你也无需过多忧虑。森罗冥君执法虽严，但处事公允，赏罚分明。邀你前去，更多是出于对‘鸿蒙紫气’与‘古冥废壤’关联的好奇，以及对三圣山道玄尊的尊重。此番酆都之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场机缘。冥界法则森罗万象，秩序井然，对你完善自身‘万象’之道，或有补益。且酆都藏书阁中，或许存有一些关于‘古劫’、‘门’的零星记载……当然，能否查阅，需看冥君陛下心意。”
最后几句话，如同精准的饵料，投在了李之源最在意的心湖之上。完善万象道韵身，探寻万劫印记与门之谜……这确实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李之源心念电转。拒绝？已无可能，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失去转圜余地。接受？则意味着深入龙潭虎穴，一举一动皆在冥界最高层的注视之下，祸福难料。
但细想之下，对方既然摆明了车马，且提及师尊威名，短时间内应不至于用强或加害。否则，一位尊亲传弟子在冥界“意外”出事，引发的后果，即便对十殿阎罗而言，也需慎重掂量。这或许正是对方以“邀请”、“客卿”名义行事的原因。
风险与机遇并存。
“看来，晚辈别无选择，亦不敢辜负冥君陛下美意。”李之源终是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只是，晚辈有一事相求。”
“讲。”
“晚辈愿遵旨前往酆都。然，师门有训，游历在外需定期禀报平安。晚辈此前于古冥废壤中，曾以秘法向山门传讯，言明将归。此番既需耽搁，恳请司主大人准许，容晚辈再向师门传一讯息，略述缘由，以免师长挂念。”李之源提出要求，既是情理之中，也是一种试探——冥界是否会限制他与外界的联系？
幽泉司主闻言，沉吟片刻，道：“情理之郑你可拟好讯息，交由陆判官，我九幽司会通过官方跨界传讯渠道，将其转送至三圣山在钧尘域的官方接引处。不过，内容需符合规制，不得涉及冥界机要。”
通过官方渠道转送，且内容受检。这不算完全封锁，但也绝非自由传讯。李之源心知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让步，点头道：“多谢司主大人通融。”
“如此便好。”幽泉司主起身，“三日后，会有酆都专使前来接引。这三日，你可安心准备。陆判官会安排一牵”
“晚辈遵命。”
离开巡守司，再次乘坐那黑色飞舟返回驿馆。陆判官的态度似乎更加恭谨了些，显然已知晓酆都邀约之事。
回到精舍，李之源闭目沉思良久。
森罗冥君……十殿阎罗第五殿……善恶审查、古史秘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轻叹一声，眼中却无惧色，唯有如古井般的深邃与坚定。
旋即，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念刻画。内容简明扼要：禀师尊，弟子已脱古冥废壤，现身处冥界九幽域，承蒙冥界官方照料，伤势已愈。今受第五殿森罗冥君相邀，将前往酆都一行，增广见闻。一切安好，望师尊勿念。待酆都事毕，即寻机返山。弟子之源谨上。
他没有提及鸿蒙紫气异动、万劫印记等敏感内容，也没有描述古冥废墟细节。只是报平安，述行程。他相信，以师尊道玄尊之能，看到这封简讯，自能洞察许多未言之秘。
将玉简交给陆判官后，李之源便不再外出，于静室中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同时，更加专注地体悟、吸收簇的冥界秩序法则，进一步巩固道基，为即将到来的酆都之行积蓄底蕴。
三日后，铅灰色的光似乎比往日更沉凝几分。
九幽城上空，那恒定流转的秩序法则网络，忽然某处微微荡漾，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道比幽泉司主当日开启的“幽冥接引之门”更加宏大、更加凝实、通体笼罩在淡淡暗金色光辉中的光门，缓缓在巡守司上空凝聚成形。
光门之中，隐隐有庄严的冥乐传出，两队身着赤黑相间、纹饰更加华丽冥甲的仪仗冥卫率先踏出，气息赫然皆在不朽境！其后，一架由九头形似麒麟、却通体覆盖骨甲、眼燃幽冥火的“冥猊”拉动的青铜车辇，缓缓驶出光门。
车辇无帘，其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近黑、绣有森罗万象图案官袍，头戴九旒平冠，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冥光下的身影。虽看不清面目，但其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比幽泉司主更加深邃浩瀚、仿佛执掌一方地法度纲常的威严气息，让整个九幽城的法则网络都为之轻轻震颤，以示恭敬。
酆都专使，到了。
而且看这仪仗规格，绝非普通使者，极可能是森罗冥君座下地位极高的近臣亲随！
李之源在陆判官的陪同下走出驿馆，仰望空中那威严肃穆的景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收起。
此行，注定不会平凡。
（第二百一十七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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