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百晓楼的路比去时更显紧绷。
叶玄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游鱼，在砾石城复杂狭窄的后巷与屋檐阴影间快速穿校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如同无形的蛛网，随着他越靠近东城区，这感觉便越发清晰。
街道上的行人比清晨时分多了些，但许多修士的脸上都带着不安与警惕，脚步匆匆，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内容却逃不过叶玄敏锐的听觉。
“听了吗？”
“血煞仙门的人把聚源商会围了！”
“何止！”
“西城那边血煞仙门的据点也在调集人手，看架势不。”
“好像是为了搜查什么飞升者同党？”
“聚源商会怎么会窝藏飞升者？”
“谁知道呢，王会长向来精明，这次怕是要惹上麻烦了……”
“噤声！”
“血煞仙门的人过来了！”
一队穿着暗红劲装的血煞仙门弟子横冲直撞地跑过主街，驱散挡路的行人，朝北城区方向增援而去。
领头的是一名真仙境一重的执事，脸色阴沉，腰间悬挂的令牌随着跑动叮当作响。
叶玄在巷口阴影处停下，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眼神冰冷。
血煞仙门的反应速度与力度，有些超出他的预估。
看来，那刘琨不仅贪婪，行事也颇为狠辣果决，这是要借题发挥。
将聚源商会也拖下水，要么逼其交出寒玉仙子，要么趁机咬下一块肥肉。
他不再停留，加快速度，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百晓楼那条堆满杂物的后巷隐秘入口，重新回到静室。
静室内，赵铁柱三人尚未返回。
叶玄盘膝坐下，先检查了一下体内状况。
方才一番潜行与探查，消耗了些许仙元力，但并无大碍。
他取出一块下品仙灵石握在手中，混沌吞诀运转，灵石内稀薄的仙灵之气被迅速抽离、炼化，补充着消耗。
几个呼吸后，灵石化为灰白的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补充完消耗，叶玄并未继续修炼，而是将心神沉静下来，开始梳理当前局面。
第一，寒玉仙子下落已确认，身处聚源商会，伤势不轻，被药物抑制且有人看守。
自己已留下暗记与神念信息，以寒玉的修为与心性，一旦苏醒或恢复部分意识，必能察觉并设法应对。
但时间不确定，且聚源商会态度暧昧，血煞仙门又已介入，变数大增。
第二，血煞仙门刘琨，真仙境三重，已盯上自己与青云仙宗，并借寒玉仙子之事发难，目标很可能是黑风洞可能存在的利益，或单纯为了立威与掠夺。
此人需除，但需考虑其背后的血煞仙门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复杂关系。
第三，自身状态尚未完全恢复，对仙界规则适应仍在进行，虚仙境三重巅峰的修为在此边荒城虽算不错。
但若对上真仙境中后期，或对方人多势众，仍会陷入苦战，更可能暴露更多底牌，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第四，赵铁柱三人外出打探，尚未归来，不知是否顺利，是否会引起额外麻烦。
第五，百晓楼态度不明。
那灰袍老者提供消息，告知密道，似有示好或利用之意，但其背后目的难测，需保持警惕。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并设法与寒玉汇合。”
叶玄心中定计。
“聚源商会那边，血煞仙门介入，反而可能制造混乱，是机会。”
“但需更详细的情报，以及……一个合理的介入身份或理由。”
他想到了赵铁柱背后的青云仙宗。
一个被血煞仙门打压、急需外部力量、且对黑风洞一带有所了解的三流宗门，或许可以暂时利用一下。
正思索间，静室外传来脚步声，是赵铁柱三人回来了。
三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兴奋与后怕。
“前辈，我们回来了！”
赵铁柱关好石门，压低声音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都去了指定地方，问了价格，也留意了周围。”
“确实有人跟踪我们，但后来不知怎的，跟踪的人好像被别处的事情引开了。”
叶玄点点头：“可有其他发现？”
周明抢着道：“前辈，我在南城散摊打听药草价格时，听到不少人在议论血煞仙门围堵聚源商会的事。”
“还商会里可能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或宝贝，连黑岩仙族那边好像都有人被惊动了，派了人去打听。”
林婉也声道：
“我去万宝轩的时候，那掌柜看到那几件法器，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问得特别仔细，尤其是上面残留的一些煞气痕迹，还旁敲侧击打听我们从哪里得来的。”
“我按您的，只是戈壁捡的，他好像不太信。”
叶玄心中微动。
万宝轩掌柜的反应，明那几件黑煞盗的劣质法器可能有些特殊，或者其上的煞气痕迹指向了某个敏感地点——很可能就是黑风洞。
而黑岩仙族被惊动，明事情正在朝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
“做得不错。”
叶玄赞了一句，随即问道。
“赵铁柱，以你青云仙宗外门执事的身份，能否联系上贵宗在城内的主事之人？”
“我有事相商。”
赵铁柱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
“能！能！”
“宗门在城内有一处院子，由一位内门的刘师叔负责采买和联络，刘师叔是真仙境一重修为。”
“前辈若要见他，晚辈立刻去请！”
“不必。”
叶玄摆手，“你带路，我亲自去拜访。”
赵铁柱连忙点头：“是！前辈请随我来。”
叶玄起身，对白示意了一下。
白会意，再次从窗户悄然离开，负责在外警戒。
叶玄则跟着赵铁柱三人，从百晓楼正门离开。
门外已无眼线，想必血煞仙门的人手都被调往北城了。
青云仙宗在砾石城的联络点位于东城区边缘一处僻静巷里，是个不起眼的院落，门扉陈旧。
赵铁柱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人脸庞，看到是赵铁柱，脸色稍缓：
“铁柱？你们不是去黑风洞了吗？怎么……”
他目光落在赵铁柱身后的叶玄身上，话语顿住，眼神变得审视起来。
“刘师叔，这位是叶前辈，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有要事想与师叔相商。”
赵铁柱赶紧介绍。
这位刘师叔目光在叶玄身上停留片刻，似乎看不出深浅，但赵铁柱如此郑重，他也不敢怠慢，侧身让开：
“既是铁柱的恩人，请进。”
院内狭，只有正房和两侧厢房。
正房内陈设简陋，刘师叔请叶玄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赵铁柱三人则侍立一旁。
“在下青云仙宗内门执事刘守拙，不知叶道友尊姓大名，寻刘某有何见教？”
刘守拙开门见山，语气不卑不亢。
“叶玄。”
叶玄报出名号，直接道，“今日血煞仙门围堵聚源商会之事，刘道友想必已有耳闻。”
刘守拙面色一凝，点头：
“略有听闻。”
“血煞仙门跋扈，此举怕是意不在简单搜查。”
“据我所知，聚源商会内确有一名受赡飞升者，乃我故人。”
叶玄语气平淡，却让刘守拙心中一震。
“血煞仙门刘琨，此前已因黑风洞之事盯上我与贵宗这几位弟子。”
“如今借机发难，一为擒拿或胁迫我故人，二为打压聚源商会，三么……恐怕也想顺手将贵宗在黑风洞可能所得，一并吞下。”
刘守拙脸色变幻。
黑风洞之事，他知晓一些，赵铁柱他们确实奉命去探查一处可能有低阶地髓精晶的矿点，但能否找到还是两。
可若血煞仙门以此为借口发难，青云仙宗确实难以抵挡。
“叶道友告知刘某这些，不知……”
刘守拙试探问道。
“我需要救出故人，而贵宗需要摆脱眼前困境，甚至……或许能借此机会，让血煞仙门在簇收敛些。”
叶玄目光直视刘守拙，“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刘守拙沉吟不语。
眼前这位叶道友气息深沉，能让赵铁柱如此推崇，实力恐怕不弱。
但对手是血煞仙门，更有真仙境三重的刘琨坐镇，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叶道友，非是刘某不信你。”
“只是血煞仙门势大，刘琨更是真仙境三重，我青云仙宗宗主也不过玄仙境一重，且远在数万里外，远水难救近火。”
“此事……风险太大。”
刘守拙缓缓摇头，面带难色。
叶玄并不意外。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悄然浮现。
剑气不过寸许长，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空气中游离的仙灵之气变得紊乱。
刘守拙更是感到一股令他神魂都为之颤栗的锋锐与破灭之意锁定了他，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连同这房间一起彻底湮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刘守拙的后背。
他毫不怀疑，这道看似微弱的剑气，绝对有轻易击杀他这名真仙境一重修士的威力！
这绝非普通真仙境修士能拥有的手段！
剑气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
叶玄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刘琨，我自有办法应对。”
“贵宗需要做的，并非正面抗衡血煞仙门大军，而是提供信息、协助制造混乱、以及在必要时，以‘受害者’或‘发现者’的身份，站出来几句‘该的话’。”
刘守拙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恐惧。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不合作，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叶道友未必会如何，但血煞仙门的麻烦却已近在眼前。
合作，或许真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为宗门在黑岩仙洲争取到一些转机。
“叶道友需要青云仙宗如何配合？”
刘守拙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第一，我要知道聚源商会内部的详细布局，特别是囚禁我故人之处周围的守卫分布、换班时间、以及商会内阵法禁制的薄弱点。”
“你们在此经营多年，这点情报应该能弄到。”
刘守拙点头：“聚源商会的伙计中，有两人与我宗有些香火情分，打听内部布局不难，最多两个时辰。”
“第二，散播消息。内容有两方面。”
叶玄继续道。
“其一，暗示聚源商会得到的不只是受伤飞升者，更可能有一张指向黑风洞深处某个上古遗藏的秘密图卷或信物，这才是血煞仙门真正觊觎之物。”
“其二，透露黑岩仙族对血煞仙门近期越发跋扈、试图独霸黑风洞区域之举已颇为不满，正在考虑是否介入。”
刘守拙眼睛一亮。
第一条是祸水东引，加重聚源商会的压力，制造更多混乱与猜忌。
第二条则是扯虎皮拉大旗，利用黑岩仙族与血煞仙门本就存在的矛盾，让刘琨投鼠忌器，不敢肆无忌惮。
“此事容易，南城北城的几个茶馆酒肆，都有我宗眼线，消息散播起来很快。”
“第三，准备一批人手，修为不必太高，但需机灵可靠，明日午时前后，在聚源商会附近几条街道待命，听我信号行动。”
“具体行动内容，届时我会告知。”
“你们只需制造骚乱，吸引注意力即可。”
“好！”
刘守拙应下，“我立刻去安排。”
“此外，”叶玄看向赵铁柱，“你们三人暂时留在此处，听刘道友调遣，也安全些。”
赵铁柱三人连忙称是。
交代完毕，叶玄起身：“我回百晓楼等候消息。”
“情报齐备后，让赵铁柱送去即可。”
离开青云仙宗联络点，叶玄没有直接回百晓楼，而是先去了一趟北城区。
在距离聚源商会两条街外的一家茶楼二层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夷清茶，慢慢啜饮，目光却投向远处聚源商会那被血煞仙门弟子隐隐围住的院落。
正如他所料，血煞仙门并未强行闯入，而是围而不攻，显然刘琨也在权衡，不愿与聚源商会彻底撕破脸。
更顾忌可能存在的“遗藏”消息泄露以及黑岩仙族的态度。
商会大门紧闭，气氛凝重。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叶玄对双方对峙的态势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便结账离开，返回百晓楼。
静室内，他再次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得自黑煞盗头领的古怪黑色令牌，仔细端详。
神识反复探查，那缕阴冷混乱的意念残留依旧模糊，但这次，他调动了一丝混沌珠的气息，包裹着神识，再次探入。
混沌珠的气息似乎对这类阴冷混乱的意念有特殊的压制与解析作用。
片刻后，叶玄从那涣散的意念中，捕捉到几个极其破碎的画面片段：
一片漆黑、风声凄厉的洞窟……翻滚的、带着硫磺味的黑雾……黑雾深处。
隐约有三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还有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哀嚎灵魂构成的扭曲屏障……
“果然是黑风洞内的景象，而且似乎指向某个特定区域。”
叶玄心中了然。
这令牌可能是黑煞盗探索黑风洞某个危险区域的信物或钥匙，也可能记录了某个地点。
无论哪种，既然刘琨对黑风洞如此感兴趣，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将令牌收起，开始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同时耐心等待青云仙宗的情报。
两个时辰后，赵铁柱匆匆返回百晓楼，带来了刘守拙整理好的情报玉简，以及一个好消息：
刘守拙通过关系，买通了聚源商会内一名负责采买的低级管事，得知关押寒玉仙子的屋。
其地下有一条废弃的、原本用于排水的暗道，出口在商会后院外墙外的一处荒废沟渠里，年久失修，但或许还能通校
那名管事已暗中绘制了简图。
叶玄精神一振，仔细阅读玉简。
里面详细标注了聚源商会内部的院落分布、明暗岗哨位置、巡逻路线与间隔时间、以及几处已知的警戒阵法节点。
关押寒玉的屋位于后院西侧独立处，屋外常驻两名真仙境一重守卫，每隔一个时辰换班一次。
后院还有两组交叉巡逻队，每组三人，修为在虚仙境七重到九重不等。
此外，商会核心区域有更强的阵法笼罩，但那屋所在区域，阵法相对薄弱。
结合那废弃暗道的简图，一个潜入与撤离的计划在叶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让赵铁柱回去转告刘守拙，按计划准备人手，并重点散播那两条消息。
尤其是关于“上古遗藏图卷”的细节，可以描绘得再模糊诱人一些。
赵铁柱领命离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
叶玄将玉简内容反复记忆，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设想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
时间在静默的推演中流逝，窗外色渐渐昏暗，夜晚即将来临。
当最后一缕光被深灰色的暮云吞没，砾石城各处亮起零星灯火时，叶玄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内蕴，气息沉凝。
他换上了一套赵铁柱带来的、青云仙宗外门弟子常见的灰色劲装，用简单的易容术略微调整了面部轮廓和肤色。
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带着些风霜之色的低阶修士。
白跃上他肩头，银白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也收敛了光泽。
“走吧。”
叶玄低语一声，推开静室石门，再次步入走廊。
他没有使用密道，而是从正门离开了百晓楼。
大堂内灯火通明，那灰袍老者依旧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对叶玄的离去恍若未觉。
街道上比白日冷清了许多，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有增无减。
有关“上古遗藏图卷”和“黑岩仙族不满”的流言，显然已经发酵。
叶玄敏锐地注意到，通往聚源商会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多了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闪烁、气息各异的修士，其中几道气息明显属于黑岩仙族。
血煞仙门弟子的包围圈外，也隐约有其他人马的影子在晃动。
局势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混乱的种子已经埋下，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爆发。
叶玄低着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朝着聚源商会后院外墙那条荒废沟渠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在他身后，砾石城沉寂的夜色下，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游弋，目光都聚焦在那座被围困的商会院落。
而一场旨在救人、破局、并趁机斩断一只伸得太长的贪婪之手的行动。
即将在这边荒之城的黑暗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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