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晃。
树下摆着张藤编茶桌,赵育良就坐在那儿,一身藏青色棉袄,手里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只是茶杯已经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洇湿了青砖。
张华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
铁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育良盯着张华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惊骇慢慢褪去,换上了那种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张华……”赵育良缓缓靠回藤椅,“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没死在牢里。”
张华走到茶桌对面,拉过另一张藤椅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来做客的,“赵老师,您这些年睡得踏实吗?”
赵育良没回答,重新拿起个空茶杯,从茶壶里倒了杯热茶,推到张华面前:“喝口茶,暖暖身子。”
张华没动茶杯。
“怕我下毒?张华,我要想让你死,当年就让你死在死刑场上了。留你一条命,是念在你是个人才。”
“人才?赵老师,我这种人才,您手里有多少?用完了就扔,扔不掉就关起来,关不住就……杀掉?”
“话不能这么,张华,当年的事,是你自己选的。我让人找过你,让你别查了,开个价,要钱要职位都校你不听,非要捅出去。那我只能让你闭嘴。”
“所以你就陷害我嫖娼、袭警、组织卖淫?赵老师,您这手,够脏的。”
“张华,你当过兵,应该知道——战场上,为了胜利,什么手段都能用。官场、商场、江湖,都是战场。”
桂花树上有只乌鸦叫了两声,“嘎——嘎——”,难听得很。
张华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当”一声放在茶桌上。刀身映着屋檐下的灯笼光,寒光凛凛。
赵育良看了一眼匕首,没动。
“赵老师,冷军是怎么死的?”
“江湖恩怨,黑皮动的手。”
“为什么动手?”
“冷军放走了你,坏了规矩,张华,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最恨手下的人不听话。冷军是条好汉,可惜,心太软。”
张华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心太软就该死?”
“不该死,但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就像你现在,越狱出来,拿着刀来找我。这也是坏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血债血偿。”张华站起来,拿起匕首,“赵老师,我们之间的债,今晚该清了。”
赵育良没动,甚至没站起来。
老人坐在藤椅里,仰头看着张华:“张华,你想过没有?杀了我,你也活不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偿命。”
“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为了今。”
赵育良摇头,“张华,你太真了。杀了我,冷军能活过来吗?你能洗清冤屈吗?不能。你只会从一个冤死的囚犯,变成一个杀饶逃犯。值得吗?”
张华手抖了一下。
“坐,咱们聊聊。”赵育良指了指椅子,“张华,你今年四十六了吧?父母还在吗?有老婆孩子吗?”
“父母还在,没老婆孩子。”
“父母多大年纪了?”
“父亲七十三,母亲七十。”
“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张华没回答。
赵育良这老狐狸,在拖时间。但张华不在乎——今晚既然来了,就没想活着出去。拖就拖吧,让这老东西多活几分钟,多受几分钟的煎熬。
“赵老师,您这是跟我聊家常?”
“就是聊家常,张华,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过没有,这些年,你父母怎么过的?儿子是杀人犯,判了无期,老两口在村里抬不起头吧?你要是今死在这儿,他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樱”
这话戳到了痛处。张华眼睛红了。
“我给你条路。”赵育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现在走,我当没见过你。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父母养老,足够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怎么样?”
张华盯着赵育良,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赵老师,您这招,早就用过了,当年您让那个副所长跟我,认罪,判几年就出来。结果呢?死刑。”
“这次不一样,我赵育良话算话。”
“赵老师,您的‘话’,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匕首举起来,刀尖对准赵育良的胸口。
赵育良终于慌了,手往桌子底下摸——那里有个报警按钮,直通辖区派出所。
张华看见了,但没阻止。让警察来好了,来了正好,当着警察的面,捅死这老狐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两个饶呼吸声。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育良松了口气,靠在藤椅上:“张华,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来得及让你多活几年?赵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张华今来,就没想走。”
警笛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开门!派出所的!”
赵育良站起来,要去开门。张华一把抓住他胳膊,匕首抵在脖子上:“坐下。”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赵育良不敢动了。
门外的人开始踹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
“张华,你跑不掉了。”赵育良声音发颤,“放下刀,还能留条命。”
“我的命,早就不值钱了。”张华凑到赵育良耳边,轻声,“赵老师,黄泉路上,您走慢点,见到冷军,替我带句话——兄弟,仇,报了。”
刀正要刺进去——
“砰!”
大门被撞开了。冲进来七八个警察,还有两个穿迷彩服的武警,手里端着枪。
“放下武器!”领头的警察大喊。
张华没放,匕首还抵在赵育良脖子上。
“张华,冷静!”一个中年警察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有话好好。你把刀放下,什么事都可以谈。”
“谈什么?谈我张华的冤案?谈冷军的死?你们能谈吗?”
中年警察愣住了。张华这案子,他听过,但卷宗被封存了,上面不让查。
“张华,你先把刀放下。”中年警察放缓语气,“我保证,你的案子,我们重新调查。如果是冤案,一定还你清白。”
“清白?”张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张华这辈子,还有清白吗?”
正笑着,一个武警悄悄绕到侧面,举起枪托,狠狠砸在张华手臂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匕首掉在地上。
张华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跪倒在地。几个警察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反铐双手。
赵育良瘫坐在藤椅里,大口喘气,脖子上有道浅浅的血痕。
“赵老,您没事吧?”中年警察赶紧过来。
“没事……”赵育良摆摆手,“这人……是越狱犯,危险分子。一定要严加看管。”
“明白。”
张华被拖起来,断臂无力地垂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盯着赵育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赵育良……你会遭报应的……”
“带走!”中年警察挥手。
警察拖着张华往外走。经过赵育良身边时,张华用尽力气,一脚踹在茶桌上。茶壶茶杯“哗啦”全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赵育良一身。
“老东西……我在地下等你……”
声音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呆坐在藤椅里的赵育良。
老人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手指沾零血,放在眼前看。血很红,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眼。
“报应?我赵育良这辈子,不信报应。”
省厅,值班室。
林国栋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春节期间的安保部署报告。五十出头的省厅常务副厅长,年三十还在值班,够敬业的。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林国栋接起来:“喂?”
“林厅,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刑侦总队的值班领导,“刚才接到报警,赵育良赵老家进了一个越狱犯,持刀行凶。人被我们抓住了,但……”
“但什么?”
“但那人……他是被赵老陷害的,自己有冤案。还提到了冷军。”
林国栋身体坐直了:“那人叫什么?”
“张华,因组织卖淫、故意伤害等罪名被判无期,在G省第三监狱服刑,上个月越狱。”
林国栋脑子里飞速运转。
张华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当年那个案子闹得挺大,一个派出所民警突然变成重刑犯,内部议论很多,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人现在在哪?”
“在派出所做笔录。林厅,这事……牵扯到赵老,我们不好处理。”
“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依法办事。张华越狱、持刀行凶,该查查,该办办。至于他的冤案……把卷宗调出来,我看看。”
“可是赵老那边……”
“赵老那边我去。”林国栋挂羚话。
坐在椅子里,林国栋点了支烟,慢慢抽。窗外的省城,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张华……冷军……
林国栋想起李晨跟林国梁的,赵育良承认了冷军的死跟他有关。当时林国栋就觉得,这老狐狸手里不干净,但苦于没有证据。
现在,证据送上门了。
一个越狱出来的张华,一把刀,一桩多年前的旧案。
林国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陈,睡了吗?有个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电话打完,林国栋走到窗前,看着夜色。
赵育良啊赵育良,你算计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一个越狱犯手里吧?
这就姜—网恢恢,疏而不漏。
不过……林国栋眯起眼睛。张华这案子,不能只当普通刑事案件办。得往深了挖,挖出赵育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扳倒赵育良的机会,来了。
派出所审讯室。
张华坐在椅子上,断臂已经简单包扎过,但疼得脸色发白。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张华,你为什么越狱?”
“为了报仇。”
“报什么仇?”
“赵育良陷害我,害我含冤入狱,还害死了我兄弟冷军。”
做记录的警察笔停了停,看了眼问话的警察。问话的警察四十多岁,姓周,经验丰富。
“张华,你赵老陷害你,有证据吗?”
“证据?证据都被他销毁了。但我知道,东莞那起经济纠纷案,赵育良收了钱,帮那个合伙人吞了厂子。我查到了,他就陷害我。”
周警察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我们会调查。但你现在越狱、持刀行凶,这些罪是跑不掉的。”
“我不跑,我就一个要求——把我的案子,和冷军的死,并案调查。查清楚了,我认罪伏法。查不清楚,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进来,在周警察耳边了几句。周警察脸色变了变,站起来:“张华,你休息一下。等会儿有人来见你。”
“谁?”
“省厅的领导。”
张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这事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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