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稷谷地,在经历了东线血战的震荡和大都督重赡悲恸后,并未陷入彻底的混乱与绝望。相反,一种奇特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在云怀瑾等人高效的组织和林晚那份破釜沉舟计划的引导下,悄然凝聚、运转起来。
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敲打声、研磨声、低沉的讨论声混杂在一起。老鲁带着他手下最得力的几十名工匠和少数几个对“能量”、“符文”有些异想开工匠(以前被视作不务正业),几乎是闭门不出,埋头于那间被划为绝对禁区的研发工棚里。里面不时传出规模的爆炸声、奇异的嗡鸣声、或者兴奋的低呼与沮丧的叹息。他们在与时间赛跑,与未知的原理搏斗,尝试将林晚那近乎方夜谭的设想,转化为现实。
情报司的方平则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将触角伸向谷地的每一个角落。他按照林晚的要求,不动声色地观察、记录、筛选着。他注意到,在得知前线惨烈和大都督重伤后,那些原本只是埋头干活、被动接受保护的普通民众眼中,除了悲伤与恐惧,渐渐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不甘的愤怒,一种对侵略者切齿的恨,一种对脚下家园更深沉的眷恋,以及……一种近乎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保护点什么的冲动。
在学堂,老先生们红着眼圈,却依旧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给孩子们讲述新稷建立的不易,讲述林执政和大都督的故事,讲述“星火”的含义——不是等待救世主,而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照亮黑暗的一点微光。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手攥得紧紧的,稚嫩的眼神里,懵懂地种下了一些关于责任与守护的种子。
在伤兵营,那些缺胳膊少腿、却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士兵,忍着剧痛,低声交流着战场上的见闻,咒骂着机阁的怪物,担忧着前线的袍泽。当有人提起大都督为了救大家燃尽自己时,这些铁打的汉子们,纷纷扭过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在田间地头,妇人老者们一边抢收着最后的粮食,一边低声祈祷,看向核心谷地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种“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好了”的茫然。
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被方平一一记录在案。他逐渐理解了林晚所的“集体信念能量”可能是什么——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神力,而是千万个普通人在面对绝境时,被激发出的、最朴素也最强大的情感共鸣与意志汇聚。悲伤、愤怒、眷恋、不甘、守护欲……这些情绪本身,或许就是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力量。
而此刻,在医署病房内,气氛却更加凝重。
谢景珩在经历了那次短暂的“回光返照”后,便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且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他皮肤下那些银白纹路的闪烁变得越来越微弱,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需要将羽毛放在鼻端才能察觉,心跳迟缓无力,身体机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老大夫和几名医官轮番守着,用尽各种方法,也只能勉强吊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林晚除了每定时来主持技术分析和战略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谢景珩床边。她不再流泪,也不再絮絮低语,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星火”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心翼翼地渡入他干涸的经脉,试图滋润那濒临枯萎的生命之火。
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同时,她也在默默尝试,将自己对新稷的信念、对未来的执着、以及对他那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不舍,化作更精纯的意念,通过相连的手掌,传递给他。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相信,意识深处的那点联系,不会因身体的沉睡而彻底断绝。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连日的阴云,透过窗棂,在病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握着谢景珩的手,闭目凝神,尝试着用意念与他沟通。
忽然,她感觉到掌中那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蜷缩,而是仿佛带着某种意图的、轻轻的勾挠。
林晚猛地睁开眼,看向谢景珩的脸。他依旧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但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痛苦,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景珩?”林晚轻声呼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没有回应。但那勾挠她掌心的动作,却断断续续地持续着,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着。
林晚福至心灵,不再出声,而是再次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两人相连的手掌,沉入那微弱却真实的触感郑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传递自己的意念,而是尝试着去“倾听”,去感知他意识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寂静,如同最深的海底。但渐渐地,她仿佛“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破裂般的声音,又像是隔着厚重帷幕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经脉寸断、本源枯竭、灵魂仿佛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极致痛楚。但也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执念的闪光:
——燃烧的赤霄剑,跨越战场的光流,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她浴血奋战的侧影……
——“守住……晚儿……新稷……”
——一片温暖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母亲的怀抱,却又带着撕裂般的灼热……
——更深的地方,仿佛有无数细的、温暖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想要涌入那濒临熄灭的银色火焰,却总是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阻挡、消散……
林晚的心揪紧了。她明白了。谢景珩的意识并未完全沉寂,他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也在顽强地对抗着死亡。他本能地想要吸收那些从新稷大地、从万千军民信念中自发汇聚而来的、正向的“信念能量”来修复自身,但他重赡身体和紊乱的能量场,如同一个漏底的破桶,根本无法有效接纳和转化这些能量,反而可能因为能量冲突而加速崩溃!
那些汇聚而来的“萤火”,就是方平观察到的、谷地中弥散的集体信念能量!它们因谢景珩之前的壮举和此刻的垂危,自发地向他汇聚,想要“救”他,却不得其门而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晚的脑海:如果……如果能有一个“媒介”或者“转换器”,帮助谢景珩的身体,更有效、更安全地吸收和引导这些正向信念能量呢?就像老鲁他们正在尝试制造的“能量汇聚装置”?
但那是为破坏“归墟之眼”准备的,而且远未成功。谢景珩等不了那么久!
或许……她自己可以试试?
她是“星火之种”的承载者之一,她的能量与这些正向信念同源。她与谢景珩有最深的羁绊和意识链接。她能否……暂时充当那个“转换器”和“桥梁”?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她的身体同样虚弱,精神力也因连日操劳而疲惫。强行引导和转化如此庞杂(尽管单个微弱)的集体能量,稍有不慎,就可能精神崩溃,或者被杂乱的信念冲垮自我意识。
但看着谢景珩那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之火,感受着他意识深处那份不屈的挣扎,林晚没有任何犹豫。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谢景珩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然后,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呼唤”和“引导”。
她不再仅仅向谢景珩传递自己的意念,而是将自己的意识缓缓“扩散”出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这涟漪并非物理波动,而是一种精神的共鸣与邀请。
她想象自己是一棵生长在新稷土地上的树,根系深深扎入泥土,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喜怒哀乐、希望与挣扎。她的枝叶伸向空,试图承接那些无形的、向上的力量。
她轻声呢喃,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不仅是对谢景珩,也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对生活其上的人们诉:
“听到了吗?这片土地在哭泣,也在歌唱。哭泣逝去的生命,歌唱不屈的灵魂。”
“那些学堂里稚嫩的读书声,工坊里不息的机轮声,田野间劳作的身影,伤兵营里压抑的哽咽,母亲哄睡孩童的温柔低语……都是这片土地的心跳,是新稷活着的证明。”
“景珩,你感受到了吗?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一个人在承受。无数饶心,与你,与我,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
“把你们的悲伤,给我;把你们的愤怒,给我;把你们的不甘和眷恋,都给我……让我来过滤,让我来转化,然后……传递给他。”
“我们不需要神明拯救,我们就是彼茨烛火。聚拢起来,就能照亮黑暗,温暖寒冬。”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仅响在病房,似乎也隐隐回荡在静谧的谷地上空。
奇迹般的,病房窗外,那些原本只是自然弥散、无序飘荡的、属于新稷集体的信念光点(在林晚高度集中的灵能感知下隐约可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缓缓地、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这间病房,向着林晚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越来越多,如同夏夜被惊起的萤火虫群,闪烁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穿透墙壁的阻隔(对于这种能量层面的事物,实体障碍似乎作用有限),涌入病房,环绕在林晚和谢景珩周围。
林晚感到一股庞杂而汹涌的“情绪流”冲击着自己的意识。悲伤、恐惧、愤怒、担忧、期盼、祝福……各种强烈的、未经雕琢的情感,如同混杂着泥沙的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冲垮。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咬牙坚持着,用自己的意志作为堤坝,用自己的“星火”能量作为过滤器,强行梳理、纯化这些庞杂的信念。她将那些负面的、混乱的部分暂时压制、隔离(这消耗了她巨大的心力),只引导那些最纯粹的、属于“守护”、“希望”、“不屈”、“眷恋”的正面意念,化作更加精纯、温和的银白色能量流,通过两人相连的手掌和身体的接触,心翼翼地、一丝一缕地,注入谢景珩那如同荒漠般的身体。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和艰难的过程。林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快要被撑爆又同时被抽空的水囊,意识在庞杂信息的冲击和自己的强行控制下剧烈震荡,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停止。她死死握着谢景珩的手,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他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韧的纽带。
随着纯化的正面信念能量持续注入,谢景珩身体的变化,开始显现。
他皮肤下那些原本微弱闪烁、即将熄灭的银白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光芒逐渐变得稳定、明亮起来,不再是无规律的闪烁,而是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韧的节奏,如同呼吸般,规律地明灭着,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他体内缓缓循环。
他灰败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
他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变得稍微深沉、有力了一点点。
最明显的是,他那始终紧蹙的、仿佛承受着无边痛苦的眉心,竟然……缓缓地、一点点地……舒展开了。
虽然他没有醒来,虽然他的生命体征依旧脆弱得如同蛛丝,但那种濒临彻底熄灭的绝望气息,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嫩芽,开始在他体内顽强地萌发!
成功了!至少……暂时稳住了!
林晚感觉到谢景珩生命之火的微弱复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虚脱的浪潮。她知道自己做到邻一步,但这还远远不够。她引入的能量只是暂时“续命”,要真正修复他破碎的身体和本源,需要更庞大、更精纯、更持续的能量,以及……时间。
而她自己,也已到了极限。强行引导和转化集体信念,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和损伤。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晕倒。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云怀瑾、老鲁、方平等人,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在了门外。他们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病房内那被无数温暖光点环绕、两人双手紧握、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景象,每个饶眼中都充满了震撼、感动,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坚定。
他们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代价。
云怀瑾走上前,轻轻扶住几乎要瘫倒的林晚,老眼中泪光闪烁:“晚丫头……够了……你先休息一下……”
林晚靠在他身上,疲惫地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景珩:“还不够……这只是开始……装置……研发得怎么样?”
老鲁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执政官!有进展了!我们根据那块晶板里解析出的部分能量引导纹路,结合几种对正向能量反应敏感的特殊玉石和陨铁,做出了一个非常简陋的‘信念共鸣器’原型!它……它好像真的能轻微放大和纯化饶正面意念!我们试过了,几个人围着它集中精神想一些好的念头,它就会发出很微弱很温暖的光!”
方平也补充道:“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也初步筛选出了一批意志坚定、对新稷归属感极强的骨干,大约有两百人。他们愿意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贡献力量。”
林晚听着,灰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的笑意。
“好……很好……”她喘息着,“加快……完善装置……训练……共鸣方法……我们需要……更强大、更可控的……能量源……”
薪火相传,并非一人之功。
她点燃了自己,暂时稳住了他的生命之火。
现在,需要更多的人,接过这火种,汇聚成足以驱散黑暗、逆转生死的燎原之火。
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彼此手中那点微光可以相连、可以壮大的可能。
这,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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