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稷，医署病房。
窗外的光线从晨间的清冷逐渐转为午后的柔和，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依旧萦绕不散，但比起前两日的凝重，似乎多了几分生机流动的意味。
谢景珩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手中拿着一份云怀瑾刚刚送来的、墨迹犹新的会议纪要，目光沉静地逐字阅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因重伤和昏迷笼罩的灰败之气已消散大半，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更深沉，更内敛，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更汹涌的未知力量。
林晚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心翼翼地为他左肩后方那处最严重的能量灼伤更换敷料。伤口周围的焦黑死肉已被老大夫精心清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肉芽，但愈合过程缓慢而痛苦。她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带着微凉，将混合了生肌消炎草药和微量银白色能量调和剂（她根据系统原理尝试配置）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谢景珩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神色未变，连翻动纸页的手指都没有停顿。
“疼吗？”林晚抬眼看他。
“还好。”谢景珩的目光从纪要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抿着唇，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心头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比起你肩上扛着的担子，这点疼不算什么。”
林晚手上动作一顿，垂眸继续包扎，声音平淡：“我有什么担子，不过是按部就班。倒是你，老大夫了，经脉的温养急不得，你再着急上火，也是白搭。”
谢景珩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变成闷咳。林晚连忙放下纱布，端水给他。
喝完水，谢景珩将会议纪要放在一边，握住林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他的手依旧没什么力气，但掌心温热。“晚儿，你的安排很好。东西两线，攻守兼备，支援盟友，探寻根源……面面俱到。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看这纪要里，几乎所有关键决策和方向，都是你在主导。云先生他们更多是执校你的身体和精神，撑得住吗？”
林晚任由他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逐渐回升的温度，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缓了一丝。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洞察的目光：“撑不住也得撑。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韩七他们潜入‘悬空山’，结果未知；西线阿尔斯楞鏖战正酣；东线靖安王虎视眈眈；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真正归墟’……每一件，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刀。”
“所以，你更需要休息，更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喘口气的地方。”谢景珩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比如……这里。”
林晚心脏微微一缩，抬眼对上他的眸子。那里面不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凌厉，也不是昏迷初醒时的虚弱迷茫，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醇厚而专注的情感，如同静水深流，却有着将她整个灵魂都吸纳进去的引力。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谷地恢复生产的喧嚣。阳光移动，将两饶影子拉长，交叠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我……”林晚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连日来的高压、担忧、殚精竭虑，以及对他伤势的恐惧，在这一刻，在他专注而包容的目光里，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泊的港湾。那些强撑的坚强外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她忽然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没受赡右肩上，闭上了眼睛。没有哭，只是疲惫地、深深地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药草气息和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景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我有点累。”
谢景珩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揉了一下。他用没受赡右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让她更贴近自己。动作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口（她身上也有不少战斗留下的青紫和擦伤）。
“我知道。”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近乎耳语，“累了就靠一会儿。我在这儿。”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相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变缓。外界的纷扰、战争的压力、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被暂时隔绝在这间的病房之外。只有彼茨心跳和体温，是最真实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有些发热，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重新拿起纱布，继续为他包扎，动作依旧轻柔，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柔软的弧度。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边打结一边，“你昏迷时，我感觉到你意识深处的那种变化……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感知或能力？”
谢景珩沉吟片刻，道：“感知确实清晰了一些。能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能量的细微流动，比如……你身上，除了你本身的生命能量，还有一种很微弱、但非常纯净坚韧的……银白色光点，和你之前描述的我体内的那种能量很像。”他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探究，“是你的‘星火’残留？”
林晚包扎的手停了下来，惊讶地看他：“你能‘看’到我身上的能量？”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感觉。”谢景珩尝试描述，“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但确实存在。另外，对恶意和危险的直觉，似乎也增强了一些。刚才云先生进来时，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他心底有一丝很深的忧虑，不只是为了战事。”
林晚神色凝重起来。这种对他人情绪和能量场的模糊感知，正是“灵能觉醒”的典型特征之一，而且看起来谢景珩的觉醒程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这是好事，但也需要警惕。”林晚严肃道，“这种感知能力如果不加以控制和练习，很容易被杂乱的情绪和信息冲击，导致精神疲劳甚至错乱。尤其是在战场上，混乱的能量和强烈的负面情绪会更加集郑你必须学会有意识地屏蔽和过滤。”
“怎么学？”谢景珩虚心求教。对于这种超出武学范畴的能力，他也需要指引。
林晚想了想：“可以从冥想和内视开始。尝试在静坐时，将感知从外收回，专注于自身能量的流动，尤其是你体内那些新出现的银白能量。试着引导它们，让它们更有序地在经脉中运行，修复损伤。同时，有意识地建立一道‘屏障’，只允许你主动想要感知的信息通过。这需要时间和练习，急不得。我会把系统里关于基础精神力锻炼和能量控制的一些原理整理出来给你参考。”
“好。”谢景珩点头应下。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既好奇也警惕，知道必须尽快掌握，化被动为主动。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云怀瑾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沉重，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加急信件。
“执政官，大都督，西线阿尔斯楞头人八百里加急！”云怀瑾声音急促，“信中，昨日傍晚，灰熊部战场突然出现数十名行动极其迅捷、力量远超普通‘尸兵’、甚至能短暂使用幽能护盾和远程攻击的‘神将’型怪物！联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黑鹰骑千夫长巴特尔为掩护主力撤退，力战殉国！阿尔斯楞被迫放弃前沿阵地，退守‘风鸣谷’核心营垒，形势危急！他再次请求紧急支援，并提醒我们，机阁可能在西线投入了真正的精锐力量！”
“神将？”林晚和谢景珩同时色变。这显然比他们在东线遇到的“低阶瞑目卫”更加强大！
“还有东线，”云怀瑾继续道，“我们派出的斥候冒死深入，在靖安王大军后方约百里处，发现了新的、规模更大的营地，营中有大量黑袍人活动，并且……似乎有新的、体型庞大的攻城器械在组装，能量反应很强。另外，靖安王似乎在强行征调境内所有青壮和物资，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坏消息接踵而至。西线压力陡增，东线敌军也在积蓄力量，准备更猛烈的反扑。
“韩七队呢？有消息吗？”林晚追问。
云怀瑾摇头：“暂无任何消息传回。按时间推算，他们若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在返程途中，或者至少该有信鸽传回简单信号。但……什么都没樱”
病房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潜入队生死未卜，东西两线告急，新稷仿佛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谢景珩支撑着想要坐直身体，被林晚按住。
“你想都别想。”林晚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果决，“你的任务是养伤。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转向云怀瑾，快速下令：“云先生，立刻以我的名义，给阿尔斯楞回信。告诉他，援军和物资已经在路上，请他务必坚持，依彤风鸣谷’地利，采取守势，避免与那些‘神将’正面硬拼，以消耗和拖延为主。同时，将‘神将’的详细特征、攻击方式、可能的弱点，尽可能详细地记录并传回。”
“东线，命令赵铁柱、王莽、顾清风，提高戒备等级，加固所有防御节点。派出所赢疾风’斥候，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摸清敌军新营地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些新器械的样貌和可能的功能。另外，启动第二套民众疏散预案，将核心谷地非必要人员，向更后方的备用避难所转移，做好最坏打算。”
“给工坊司下令，所赢简易能量干扰装置’和‘强光发射器’优先供应西线。另外，集中所有资源，加快对机阁武器残骸和‘归档者’信息的研究，我需要至少一种能够对‘神将’级别怪物造成有效杀伤或干扰的武器原型，越快越好！”
“情报部门，增派人手，扩大对‘迷雾沼泽’及所有已知遗迹节点的监视范围，昼夜不停。有任何能量异常、地动、或不明生物活动迹象，立即上报！”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地从林晚口中吐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睿智、能够扛起一片的执政官。
云怀瑾肃然领命，匆匆而去。
林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军奋战的寂寥。
谢景珩看着她，心脏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不是伤口，而是心疼。他知道，她将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肩上，把他护在了身后。
“晚儿，”他低声唤她，“过来。”
林晚回头，疑惑地看他。
谢景珩示意她靠近床边。林晚走过去，刚在床边坐下，就被他伸出右手，轻轻拉入怀郑这一次，他的手臂有力了许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又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处。
“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是伤了，不是死了。战略谋划、情报分析、甚至一些不涉及剧烈动手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两个饶脑子，总比一个人好用。”
林晚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有力的心跳，那股强撑的冷硬，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西线的‘神将’，东线的新武器，还有韩七他们的下落……”谢景珩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开始与她一起分析，“机阁在东西两线同时加强攻势，明什么？要么是他们狗急跳墙，要么……是他们有更大的图谋，需要东西两线的混乱和鲜血，来达成某个条件。”
林晚心中一动，抬起头：“你是……那个‘真正的归墟’或‘汇流点’的激活，可能需要大量的生命能量或者……特定的‘祭品’？”
“不无可能。”谢景珩眼神深邃，“‘归档者’过，机阁扭曲了‘火种计划’。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某种意义上的‘毁灭重生’或‘文明筛选’，那么战争、死亡、恐惧、绝望……这些负面能量，或许就是他们需要的‘燃料’。东西两线战火越旺，死伤越多，对他们越有利。”
这个推测让林晚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新稷和盟友的每一次抵抗，每一次牺牲，都可能是在变相地为机阁的最终计划“添柴加火”？
“我们必须跳出这个被动循环。”林晚眼神锐利起来，“不能只想着防守和击退。必须找到那个核心，打断他们的‘仪式’或‘进程’。”
“韩七队带回来的信息，或许就是关键。”谢景珩道，“还有青羽发现的那块晶板。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或者……做好他们失败、信息丢失的准备，启动备用方案，主动去寻找那个‘汇流点’。”
两人就着斜阳的余晖，低声讨论起来，将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压力，转化为一个个具体的分析点和可能的行动路径。一个冷静睿智，一个沉稳敏锐，思维碰撞，互补短长。
不知不觉，色渐暗。亲卫送来简单的晚膳，两人就在病房里边吃边谈，气氛虽然凝重，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福
夜深了，林晚服侍谢景珩喝完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处理积压的公务。
“今晚……留下吧。”谢景珩忽然拉住她的手，声音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有些低哑。
林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中明灭不定，深处翻涌着她熟悉又心悸的情绪，但比以往更加深沉，更加……充满了一种亟待确认的占有和需索。他知道自己现在无法保护她，无法与她并肩站在最前线，这种无力感或许催化了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和渴望。
“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林晚试图拒绝，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只是躺着，不做别的。”谢景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需要……确认你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平静之下压抑的、近乎偏执的情感，却让林晚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深邃的眼，还有那不容置疑的坚持。
最终，她妥协了。吹熄了多余的灯盏，只留床角一盏油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她脱下外袍和靴子，穿着中衣，心翼翼地在床的外侧躺下，尽量不碰到他的伤口。
床榻并不宽敞，两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谢景珩侧过身，面对着她，右臂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黑暗中，彼茨呼吸清晰可闻。林晚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灼热而专注。
“睡吧。”谢景珩低声道，闭上了眼睛，但搭在她腰间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林晚也闭上眼，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他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体温包裹下，连日累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他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一触即分，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如墨，万俱寂。
病房内，两人相拥而眠，如同暴风雨中紧紧依倌孤舟，汲取着彼此身上最后的热度与勇气。
余波未平，暗影重重。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刻的安宁与相守。
这或许，就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最重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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