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隘的秋,比西凉更早地染上了肃杀的颜色。山风如同无数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刮过焦黑破损的城墙和光秃秃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隘口外的原野上,草木枯黄,间或能看到未及清理的断箭残骸和被乌鸦啄食得只剩白骨的战马尸体,无声诉着不久前那场惨烈防御战的余韵。
谢景珩站在重新加固过的了望台上,玄色大氅在凛冽山风中狂舞,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疲惫而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星辰,冷冷地注视着隘口外五里处,那片连绵不绝、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靖安王大营。
距离他带人突破一线峡谷、焚毁机阁运输车队、狼狈不堪却奇迹般地抵达鹰嘴隘,已经过去了三。
那夜的突袭,虽然成功制造了混乱、毁掉了可疑物资,并让谢景珩这支残兵得以趁乱穿过峡谷,但代价惨重。跟他下去的五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三十一人,且人人带伤。他自己左肩的伤口因连续攀援和激战彻底崩裂,失血过多,抵达鹰嘴隘时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是被顾清风亲自从马背上搀扶下来的。
顾清风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大吃一惊。这位莲花坞的剑客依旧一袭青衫,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征战带来的风霜。他迅速安排医者给谢景珩处理伤口,并告知了东线现状。
莲花坞的三千子弟,加上鹰嘴隘原本的守军残部,总计不到四千人,硬是顶住了靖安王刘瑾亲自率领的、人数超过两万的主力大军连续五日的猛攻。顾清风凭借精妙的剑阵指挥和莲花坞弟子远超普通军队的个体战力与纪律,结合鹰嘴隘的险要地形和新稷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尤其是猛火油和改良弩箭),打退列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自身也伤亡近千。
“靖安王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守得如此顽强,更没料到你会从西线突然杀回,还毁了他精心布置的侧翼钉子和可能来自机阁的‘礼物’。”顾清风当时苦笑着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的谢景珩,“他攻势暂缓了,似乎在重新调整部署。但粮草充足,兵力依旧占绝对优势,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谢大都督,你……还能战吗?”
谢景珩的回答是直接撑着坐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给我一时间。”
他真的只用了一。在灌下大量苦药、强行运功调息、并接受了顾清风不惜损耗内力为他暂时疏通郁结经脉后,谢景珩便再次出现在了城头。左肩裹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用特制的皮革和金属支架固定,右臂活动如常。他不能亲自挽弓挥剑,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盏明灯,让疲惫不堪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三来,他拖着伤体,与顾清风重新调整了防御部署,将有限的兵力用到极致;他亲自巡视每一段城墙,鼓励受赡士兵,与低级军官商讨防守细节;他派出了数批精锐斥候,试图摸清靖安王大营的虚实和可能的进攻方向;他甚至强撑着,与顾清风一起,审讯了那几个从一线峡谷俘获的、未来得及自尽的“瞑目卫”俘虏(虽然几乎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那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咳就是明证。顾清风多次劝他回去休息,都被他沉默而坚定地拒绝。
只有谢景珩自己知道,支撑他的,不仅仅是守卫新稷门户的责任,还有胸腔里那颗日夜灼烧、不得安宁的心。
晚儿。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时时刻刻刺着他的神经。西线现在如何了?阿尔斯楞的围困顺利吗?王庭是否安全?她……是否又遇到了危险?自从抵达鹰嘴隘,与西线的常规信鸽联系就因敌军封锁而几乎中断,只零星收到过两次关于“围困进行直、“王庭安好”的简单消息,且消息滞后严重。
他无数次想动用那玄妙的“同心印”,哪怕只是单向传递一丝意念,确认她的平安。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都被他狠狠压下。功德点珍贵,不能浪费在私情上,更怕传递过去的担忧反而扰乱了她的心神。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同心印”的使用,似乎对双方精神都有负担,晚儿此刻想必也殚精竭虑,他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只能等。只能战。用最快的速度,击退眼前的强敌,稳住东线,然后……他才能回去,回到她身边。
“咳……咳咳……”一阵寒风灌入喉咙,引发他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牵动左肩伤口,剧痛让他身体微微一晃。
“大都督!”身旁的亲卫连忙扶住他。
“无妨。”谢景珩摆摆手,抹去嘴角一丝腥甜。他目光重新投向敌营,忽然,眉头微微蹙起。
靖安王的大营今日似乎有些异样。往常这个时候,营中该是炊烟袅袅,人马调动有序。但此刻,营地上空弥漫的烟尘似乎格外杂乱,隐约还能听到一些不同于往常的、像是争执或骚动的声浪随风飘来。而且,几处营门附近的岗哨,似乎也比平时密集和紧张。
“顾先生,”谢景珩对走到身边的顾清风道,“你看敌营,是否有些不对?”
顾清风凝目远眺,片刻后,点头:“确实。烟尘乱,旌旗动而不整,隐约有金鼓杂音……不像正常操练或备战。倒像是……营中起了变故?或是收到了什么惊饶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与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隘口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报——!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尘土、背上插着三支箭(已折断)、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传令兵,被守军搀扶着冲上了望台。他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却挣扎着从贴身的皮甲内层掏出一支染血的细竹筒,双手捧给谢景珩:“大……大都督……西线……王庭……急报……”
西线!王庭!
谢景珩心脏猛地一缩,接过竹筒的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
字迹是林晚的!虽然有些潦草,但确是她亲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密语。
谢景珩快速译读,每读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周身的气息就冷一分,到最后,竟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森寒杀意!那杀意如此浓烈,如此狂暴,竟让周围气温都仿佛骤降了几度,连顾清风这样的高手都感到心悸!
纸条上写道:
「景珩安:西线大局初稳,黑石岭已困。然三日前夜,王庭遭机阁死士潜袭,目标为我。赖青羽死战,阿尔斯楞族弟巴雅尔及时援,幸免于难,仅受皮肉伤。刺客遁去,疑与内部暗桩勾结。此非孤立,流言亦起。敌似急欲除我,或与‘钥匙’(金属牌)有关。我自会心,加固防卫,并借机清洗。东线战事紧要,万勿为我分心。一切以大局为重,待君东定,再议西归。晚字。」
寥寥数语,平静叙述,甚至还在安慰他不要分心。但谢景珩仿佛能看到字里行间那惊心动魄的凶险!刺客潜袭!目标是她!仅受皮肉伤……那是怎样的“皮肉伤”?她可是刚刚在死亡之海受过重伤,还未完全复原!机阁死士!内部暗桩!流言中伤!
她身处狼窝虎穴,四面楚歌,却还在信中让他不要分心!
“嗬……嗬……”谢景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伤口因极度愤怒和气血翻腾,崩裂得更厉害,鲜血迅速染红了绷带和衣衫。
“大都督!您怎么了?!”亲卫惊恐地看着他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睛和几乎要择人而噬的表情。
顾清风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谢景珩译读时并未避他),脸色同样难看,沉声道:“谢大都督,冷静!林执政官吉人相,既有防备,当可无恙。此刻你若方寸大乱,正中敌人下怀!”
冷静?如何冷静?!
他的晚儿,他发誓用生命守护的人,正在千里之外,独自面对暗杀、背叛和重重杀机!而他却困在这该死的隘口,被数万大军堵住去路,连插翅飞回去都不能!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愤怒和恐慌,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冲撞!恨不得立刻杀光眼前所有敌人,踏平靖安王大营,然后昼夜兼程,赶回西凉,将那些敢动她一根汗毛的杂碎,统统碎尸万段!
但……不能。
他是新稷的大都督,是东线数千将士的主心骨。他肩上扛着的是新稷的门户,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他若此刻不顾一切离去,东线崩溃,新稷危矣,晚儿所做的一切努力,他们共同建立的这个家园,都将化为泡影。
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对爱人安危的极致焦灼与对家国责任的无上重压——在他心中疯狂撕扯、对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开来!
“啊——!!!”
谢景珩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却又压抑到极点的长啸!那啸声穿金裂石,饱含着无尽的愤怒、痛苦、挣扎与决绝,竟压过了隘口的凛冽风声,远远传了开去,连对面靖安王大营似乎都因此安静了一瞬!
啸声止歇,谢景珩猛地低下头,再抬起时,眼中那骇饶猩红并未完全褪去,但却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仿佛万年玄冰淬炼过的决绝所覆盖。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软弱、犹豫、甚至部分人性的,纯粹为战而生的眼神。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顾清风道:“顾先生,东线防务,烦请暂代。”
顾清风一愣:“谢大都督,你……”
“我要去西凉。”谢景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现在,立刻。”
“不可!”顾清风急道,“靖安王大军压境,你是主帅,岂能轻离?何况你伤势沉重,此去西凉千里之遥,危机四伏……”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谢景珩打断他,目光如刀,“机阁死士能潜入白鹿部王庭刺杀执政官,明西凉局势已到临界,内部隐患远超预估。阿尔斯楞被黑石岭拖住,王庭空虚,晚儿独木难支。若她有事,西线联盟瞬间崩解,机阁与苍狼部再无顾忌,可长驱直入,与靖安王东西夹击,新稷立时便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所以,我必须去。不是为她一人,是为整个新稷。东线,有顾先生您在,有鹰嘴隘险,有数千敢战之士,只要不浪战,坚守十日,足矣。十日内,我必平定西线之患,至少稳住局面,然后立刻回返!”
顾清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知道他已下定决心,再劝无用。况且,谢景珩的分析不无道理,西线若崩,东线独木难支。
“你……带多少人去?”顾清风叹息问道。
“不带一兵一卒。”谢景珩道,“东线兵力捉襟见肘,不能再分。我一人一骑,轻装简从,速度最快。”
“胡闹!”顾清风喝道,“你伤成这样,一人西去,与送死何异?至少带上亲卫!”
“亲卫留下,协助守城。”谢景珩摇头,“人多了,反是拖累,也容易暴露行踪。顾先生,不必再劝。时间紧迫,我即刻出发。”
他转向亲卫:“传我将令:即日起,鹰嘴隘所有军务,暂由莲花坞顾清风先生全权统辖!诸将务必听令,违者军法从事!”
“大都督!”亲卫噗通跪下,虎目含泪。
谢景珩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了望台。他的步伐依旧有些不稳,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却又仿佛蕴含着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锋锐。
顾清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才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谢景珩啊谢景珩,你这是一心要裂帛而去,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啊。”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围将领肃然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擂石火油!谢大都督将东线托付于我,我顾清风,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守住这鹰嘴隘!静待大都督西定归来!”
隘口内,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更加凝重,却也更加肃杀。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帅,要去进行一场更加凶险、关乎全局的奔袭。
而谢景珩,回到临时住所,以惊饶速度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将伤口重新草草包扎、用皮革和支架死死固定,吞下大把止痛和提神的药丸。他只带了那把玄铁短刀、林晚给的锦囊、一些金疮药和干粮,以及……满身未曾熄灭的焚心怒火与决死之意。
他牵出那匹从西凉带回、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神骏的黑马,翻身而上,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鹰嘴隘的城墙和旗帜。
“驾!”
一声低喝,黑马长嘶,撒开四蹄,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冲出了鹰嘴隘的侧门,向着西方,向着那片已知布满杀机、却有心爱之人独守的草原,义无反关绝尘而去!
身后,是烽火连的东线战场;前方,是迷雾重重的西凉险境。
而他,谢景珩,如同一支燃烧着自己生命与灵魂的箭,以裂帛之势,撕裂空间,奔赴向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亦让他肝胆俱裂的所在。
晚儿,等我。
这一次,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幽冥地狱,我都要来到你身边。
谁敢伤你,我便杀谁。
若拦我,我便……裂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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