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大亮，奉殿内已吵得不可开交。
鎏金宝座上的隆庆皇帝一只胳膊抵在龙椅扶手上，以手扶额，面色恹恹。
连日来，成国公嫡孙失踪案的胶着，朝堂上关于海禁政策的激烈争吵，以及各种琐碎政务，都让他本就欠佳的身体更加疲惫不堪。
“陛下！”
就在一片沉闷的奏事声中，隆庆帝听到洪亮的一声。
“臣有本要奏！”
隆庆帝勉强抬起头，就见一身绯衣的御史夏崇厚已大步出粒
夏崇厚素影直臣”之称，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隆庆帝不觉放下胳膊，直了直身子，耐着性子，挥了挥手。
“夏卿所奏何事？”。
夏崇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朗声道：“陛下，臣今日要奏的，非关政见，而是人臣职守。臣要弹劾的，是敷衍懈怠、玩忽职守之罪！”
他略一停顿，“成国公嫡长孙失踪一案，至今已逾旬日，闹得京师沸沸扬扬，下侧目。这已非一家一户之悲，更关乎朝廷威严、勋贵重臣之安危，乃至下臣民对我朝法度之信心！”
“陛下明鉴，将慈重案委于北镇抚司侦办，本是信重。然旬日已过，北镇抚司回报如何？”
夏崇厚语气陡然拔高，“公子确已被寻回，但贼人何在？敢残害勋贵，目的何在？背后又有何人指使？”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东厂和锦衣卫站立的方向。
“更令臣不解与忧心的是，臣近日听闻，就在数日前，北镇抚司曾于京畿拿获一名与此案有重大牵连的内官档头，名曰宗五。慈要犯，本当立刻严加审讯，深挖线索。然据闻，此人被移交北镇抚司之后，竟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既无公开审讯，亦无案情通报！”
夏崇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此拖延塞责，含糊不清，如何能给痛失爱孙的成国公交代？如何能给忧心国事的陛下交代？又如何能给惶惶不安的下臣民交代？！”
“臣恳请陛下，严旨督责北镇抚司，务必限期破案，查明真相。对于移交人犯宗五一事，更需立即明情由，公开审讯，以释众疑，以彰国法！”
此言一出，底下静了一瞬，继而是一阵低语声。
宝座上的隆庆皇帝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烦躁。
宗五的审讯结果早前已经看过了，但是还要再等一等。
“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北镇抚司到底查得如何了？那宗五，可曾招供？”
锦衣卫都督朱希孝躬身出列，面沉如水，回禀道：“陛下，臣等日夜追查，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贼人狡诈，行事周密，藏匿极深。至于东厂档头宗五……”
他略一停顿，“此人涉案情形复杂，口供反复，目前仍在加紧讯问，不敢贸然定论，以免误导圣听。”
“毫无进展……口供反复……”隆庆帝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朱卿，这案子，你们怎么查的？……”
朱希孝将身子躬得更低，“臣等无能，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隆庆帝摆了摆手，似乎连降罪都嫌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臣，又掠过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腾祥。
头疼似乎更剧烈了些。
沉吟良久，隆庆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耐。
“罢了。北镇抚司继续全力侦办，限期……再给你们十日！给朕一个法！至于那宗五……”
他瞥了一眼滕祥，“东厂竟出了这样的乱臣贼子，该罚！”
滕祥置于身前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隆庆帝面上无波无澜，疲惫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案关乎国公嫡嗣，也关乎朝廷体面。东厂也要积极配合北镇抚司侦办，不可懈怠，更不可……另生枝节。若有余力……当自证勤勉与清白才是。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朕乏了。”
一众大臣垂首躬身，恭送皇帝离开。
文官班列的前方，高拱眼帘微垂，仿佛事不关己，但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
鎏金蟠龙的御辇在宫城御道上缓缓行进。
腾祥微躬着身，步伐无声，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脸上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恭谨与体贴。
一路到了乾清宫，滕祥搀扶着隆庆帝下了御辇。
待皇帝靠上软榻，疲惫地闭上眼，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温热的参茶后，腾祥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
寝宫内只剩下君臣二人，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
“陛下……”
腾祥竟身子一矮，跪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虚，更轻，带着深深的愧悔。
“今日朝上，老奴……惶恐无地。都是老奴督下不严，管教无方，才出了宗五这等败类，不仅牵连国公爷府上，更惹得朝议汹汹，扰了陛下清静。老奴……罪该万死。”
隆庆帝依旧闭着眼，手指在榻沿上敲了敲，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腾祥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丝毫不显。
再开口，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待老奴恩重如山。东厂为陛下耳目爪牙，本该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最忠诚的犬，如今却出了纰漏，险些铸成大错……老奴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恳请陛下重重责罚，以儆效尤，也让老奴……心里好过些。”
隆庆帝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老太监身上，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
“腾祥啊……”
皇帝的声音依旧疲惫，“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陛下还是裕王时，老奴便有幸随侍左右，至今……二十又七年了。”
腾祥头未抬，声音里满是感怀。
“二十七年……不短了。”隆庆帝慢慢坐直了些。
“朕知道，你在朕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宫里宫外，你也替朕挡了不少事，分了不少忧。”
“老奴不敢居功，皆是陛下信重。”腾祥连忙道。
“朕信重你，是让你替朕看住这宫里宫外，不是让你的人，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隆庆帝的语气陡然转厉。
“今日朝上，夏崇厚那话，你以为只是给北镇抚司听的？那‘另生枝节’四个字，朕是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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