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雨村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的,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倒像是谁在上撒盐粒子,落在屋顶上、树梢上、院子里晾着的干菜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冯宝宝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吹气一边望着院子里的雪。
她的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这场雪。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件厚外套,已经举了半了。
“穿上。”他开口。
冯宝宝头也没回:“不冷。”
张起灵没话,也没动,就那么举着外套站着。
三秒后,冯宝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外套,想了想,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乖乖地让张起灵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张起灵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确认衣服披好了,才收回去。
冯宝宝继续蹲着,继续啃红薯,继续看雪。
屋里传来胖子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对联呢?对联在哪儿?胖爷我昨明明放在这儿的!”
吴邪的声音跟着响起:“你放哪儿了?桌上?柜子上?是不是又压在哪本书底下了?”
“没有啊!胖爷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这——”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王震球从里屋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大早上的,吵啥呢?”
胖子回头瞪他:“还大早上?都快十点了!你子睡死了是吧?”
王震球打了个哈欠,没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里,在冯宝宝旁边蹲下。
他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半,忽然问:“宝儿姐,你这雪能堆起来不?”
冯宝宝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堆不起来,太了。”
王震球叹了口气,有点失望。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你想堆雪人?”
王震球眼睛一亮:“能堆吗?”
冯宝宝又看了看,又看了看地,思考了几秒。
“等晚上,”她,“再下大点,就能了。”
王震球立刻眉开眼笑,那点起床气烟消云散:“好嘞!那晚上堆雪人!”
张起灵站在两人身后,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冯宝宝沾着红薯屑的嘴角上。
他想伸手去擦。
但手刚抬起来,冯宝宝已经自己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完了还舔了舔手背,心满意足。
张起灵的手停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黑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墨镜后的眼睛笑眯眯的。
“哑巴,”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张起灵没理他。
黑瞎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不过,挺好。”
张起灵终于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冲他挑了挑眉,没再话,叼着他的烟,晃晃悠悠地往厨房方向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看看有啥好吃的,得准备年夜饭了……”
厨房里,竟然是解雨臣在准备年夜饭,而他正在忙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臂。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胖子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副红纸:“找到了找到了!压在柜子底下!也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解雨臣头也没回:“放桌上吧,一会儿贴上。”
胖子“哎”了一声,把对联放好,凑到灶台边吸了吸鼻子:“花儿爷,今年轮到你掌勺,这炖的啥这么香?”
解雨臣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汤,递到胖子嘴边:“尝尝,淡不淡?”
胖子心翼翼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绝了!不淡不淡,刚刚好!”
解雨臣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忙他的。
胖子在旁边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楚岚他们啥时候到?”
解雨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下午。张灵玉和王也一块儿过来。”
胖子“哦”了一声,搓了搓手,有点兴奋:“今年人齐啊!可以可以,热闹!”
解雨臣笑了笑,没话。
吴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扫帚,脸上沾着点灰:“胖子,出来帮忙扫雪!别老在这儿蹭吃蹭喝!”
胖子脖子一梗:“胖爷我这是在监督!年夜饭是大事,懂不懂?”
吴邪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扫帚塞他手里:“监督完了,去干活。”
胖子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嘀咕着:“胖爷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院子里,冯宝宝还蹲在门槛上。
王震球已经跑去拿了个盆,开始接雪,试图攒成一团。
雪太了,接了半盆,大部分是水,只有薄薄一层冰碴。
王震球也不气馁,蹲在那儿继续接。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没话,但眼睛里有点“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意思。
张起灵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马扎。他把马扎放在冯宝宝旁边,自己坐下了。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马扎,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下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起望着院子里的雪。
吴邪扫雪扫到他们旁边,停下来歇了口气。
他看着两人并排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是下雪,他和张起灵也是这样并排坐着,看雪。
那时候张起灵也是这样沉默,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话,张起灵偶尔“嗯”一声。
现在,张起灵旁边有人了。
那个人不用他话,也不用他“嗯”。
那个人就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雪。
这就够了。
吴邪笑了笑,继续扫雪。
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直起身,往村口方向望去。
一辆熟悉的面包车正慢悠悠地开过来,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颠得七荤八素。
吴邪眼睛一亮,冲院子里喊:“楚岚他们到了!”
话音刚落,面包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张楚岚第一个跳下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哎哟妈呀,这路,颠死我了!”
徐三从驾驶座下来,揉了揉被颠得生疼的腰,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徐四从副驾驶下来,倒是精神抖擞,手里还拎着大包包的年货。
后座车门打开,张灵玉王也诸葛青慢悠悠地下来。
张灵玉一身白衣,外面罩着件灰色大衣,清冷出尘,和这乱糟糟的村道格格不入。
王也裹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困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张楚岚一进院子,就看见蹲在门槛上的冯宝宝和坐在马扎上的张起灵。
“哟,宝儿姐!哥!你们这姿势,是在练啥功吗?”
冯宝宝抬头看他,眨了眨眼,没话。
张起灵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话。
张楚岚习惯了,嘿嘿一笑,自顾自地往里走。
徐三徐四跟在后面,和吴邪胖子他们打招呼。
王也晃到冯宝宝旁边,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
“宝儿姐,看雪呢?”
冯宝宝“嗯”了一声。
王也看着院子里那薄薄一层雪,打了个哈欠:“这雪,堆不了雪人吧?”
冯宝宝想了想:“晚上应该能。”
王也点点头,没再话,就那么蹲着,和她一起看雪。
张灵玉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道往哪儿去。
解雨臣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微微笑了笑:“灵玉真人来了?里面坐,暖和。”
张灵玉点零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胖子已经摆好了茶具,招呼大家坐下。
一群人挤在堂屋里,叽叽喳喳地话。
胖子把对联翻出来,摊在桌上,问:“今年谁写?胖爷我可不献丑啊,我那几个字跟狗爬似的。”
吴邪笑道:“让灵玉真人写,灵玉真饶字好。”
张灵玉正端着茶杯,闻言微微一愣:“我?”
“对啊,”吴邪,“你写的字,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工整得很。”
王也在旁边插嘴:“让他写?他那字,跟他这人一样,冷冰冰的,没点过年味儿。”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没话。
王也笑嘻嘻的:“要我,让楚岚写。他那一手字,跟他人一样,油滑油滑的,有年味儿。”
张楚岚立刻炸毛:“老王你什么意思?我字怎么就油滑了?”
王也摊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屋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张楚岚旁边,伸出手。
张楚岚愣了一下:“宝儿姐,干啥?”
冯宝宝:“笔。”
张楚岚:“……你要写?”
冯宝宝点零头。
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冯宝宝,表情各异。
吴邪心翼翼地问:“宝儿姐,你……会写毛笔字?”
冯宝宝想了想,摇头:“没写过。”
众人:“……”
王震球试探着:“那要不……还是让灵玉真人写?”
冯宝宝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想试试。”
没有人再话了。
张楚岚看了看张起灵,张起灵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大家脸上都是“这可咋整”的表情。
最后还是胖子:“试试就试试呗!宝儿姐想写,那就让她写!大不了贴出去吓唬吓唬年兽!”
众人哄笑。
张楚岚把毛笔递过去,又帮忙研好墨。
冯宝宝接过笔,站在桌前,盯着那副空白的红纸,看了很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她会写出什么字来。
冯宝宝终于动了。
她落笔很稳,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写了四个字:
“过年好耍”
众人:“……”
王震球忍不住念出来:“过年好耍……好耍……这是四川话吧?”
冯宝宝点头,理所当然的:“嗯,好耍。”
胖子挠头:“这……这算对联吗?”
解雨臣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怎么不算?”他,“过年好耍,平安喜乐。挺好的。”
王也也跟着笑:“宝儿姐这是实在话。过年嘛,不就是图个好耍?”
张灵玉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居然也点零头:“笔力很稳。”
张楚岚惊呆了:“师叔,你认真的?”
张灵玉没理他。
冯宝宝写完,放下笔,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他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的字,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看。”他。
这是今他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
黑瞎子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
胖子搓着手:“哎呀,宝儿姐写都写了,那就贴上呗!横批呢?再来个横批?”
冯宝宝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巴适得板”
众人彻底笑疯了。
王震球笑得直拍大腿:“巴适得板!哈哈哈哈!这对联绝了!全国独一份!”
吴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行行行,就贴这个!谁家有咱们这水平?过年好耍,巴适得板!”
胖子已经拿着对联往门口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来来来,贴上贴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们雨村院的水平!”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出去,七手八脚地把那副“过年好耍”“巴适得板”的对联贴在了院门上。
贴好之后,众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笑得前仰后合。
冯宝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眼睛弯弯的。
张起灵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副对联。
他忽然觉得,这副对联,比任何名家墨宝都好看。
对联贴好,也渐渐暗了。
雪下得比白大了些,地上终于积起了薄薄一层白。
年夜饭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人坐立不安。
胖子已经在厨房门口转了好几圈,被解雨臣无情地轰出来三次。
王震球蹲在院子里,继续他的“攒雪大业”,这次总算攒出了拳头大的一团。
吴邪和张楚岚在屋里摆桌椅,摆好了又嫌不够整齐,重新摆。
王也靠在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
张灵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瞎子和徐三徐四在打牌,一边打一边吹牛,谁输了谁喝一杯茶,现在已经灌了一肚子水。
冯宝宝蹲在厨房门口,看解雨臣炒菜。
解雨臣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比他平时打架还好看。
冯宝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做饭,比张楚岚强。”
解雨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失笑:“这话,楚岚听见了要伤心。”
冯宝宝想了想:“他不伤心,他晓得自己做饭难吃。”
解雨臣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冯宝宝身后。
冯宝宝感觉到他,头也没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
张起灵在她旁边蹲下。
两人就这么并排蹲着,看解雨臣炒菜。
解雨臣被看得有点压力,难得地开口赶人:“你们俩,去屋里等着,马上就好。”
冯宝宝没动。
张起灵也没动。
解雨臣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炒菜。
厨房里,灶火正旺,油锅滋滋作响,香味越来越浓。
厨房门口,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等食的动物。
解雨臣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年夜饭终于开始了。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椅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围着桌子坐下,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解雨臣忙了一下午的成果。
胖子举着筷子,眼睛都快掉进菜盘子里了:“开吃开吃!胖爷我饿死了!”
吴邪拦住他:“等等,先两句。”
胖子委屈地放下筷子:“什么?再菜都凉了。”
张楚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架势。
王也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简短点,别废话。”
张楚岚瞪他一眼,但还是接受了建议,举起酒杯:“来,大家这一年辛苦了。尤其是宝儿姐和哥,还有吴邪他们几个,遭了不少罪。新的一年,咱们都平平安安的,顺顺当当的。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
冯宝宝也举起杯子,里面是张起灵给她倒的饮料,不是酒。
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直奔那盘离她最近的回锅肉。
张起灵在旁边,一如既往地给她夹菜、添汤、推碟子。
胖子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哥,你这一的,伺候宝儿姐比伺候皇上还尽心。”
张起灵没理他。
冯宝宝倒是抬起头,认真地了一句:“他愿意。”
胖子噎住了。
王震球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胖爷,扎心了吧?人家愿意!”
胖子哼哼唧唧地低头吃菜,不话了。
饭桌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王也和诸葛青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大家一眼,又继续低头嘀咕。
张灵玉坐在比较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菜。他吃得不多,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黑瞎子喝得有点上头,开始吹牛,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听得胖子一愣一愣的。
徐三徐四陪着吴邪喝酒,聊着公司里那些事,偶尔吐槽两句上面的人。
解雨臣和云彩在厨房那边吃,云彩帮忙做了一下午,解雨臣让她坐下来一起吃,别忙活了。
冯宝宝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闹哄哄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吵。
但又不讨厌这种吵。
张起灵看她放下筷子,低声问:“饱了?”
冯宝宝点点头。
张起灵把她的碗收过来,把自己碗里没动的菜夹进去,然后开始吃她剩下的饭。
冯宝宝看着他吃,忽然伸出手,在他嘴角擦了一下。
那里沾了一粒米。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
冯宝宝把米粒给他看,然后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张起灵看着她的动作,耳根悄悄红了。
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大家都在忙着喝酒吹牛,没人有空看他们。
冯宝宝看着张起灵红红的耳根,眨了眨眼,没话。
但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闷娃儿,好像越来越好耍了。
吃完饭,大家转移到院子里,围着一堆篝火坐着。
雪还在下,比白更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王震球的雪人终于堆起来了,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鼻子的面团。他拉着胖子、张楚岚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王也和诸葛青还在角落里嘀咕,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玄学问题。
张灵玉坐在篝火边,火光映在他清冷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
黑瞎子拿出酒,继续喝,喝得脸红红的,话也更多了。
徐三徐四和吴邪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聊到了时候过年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胖子和云彩在屋里收拾碗筷,偶尔传来一两句低语。
冯宝宝和张起灵坐在篝火边,离人群稍微远一点。
冯宝宝靠着张起灵,望着上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金色的碎屑,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闷娃儿,”她忽然开口。
张起灵低头看她:“嗯?”
冯宝宝想了想,:“过年,也挺好耍的。”
张起灵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把她肩上的雪轻轻拂掉。
“……嗯。”他。
冯宝宝感觉到他的动作,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远处传来王震球的欢呼声:“放烟花啦!放烟花啦!”
是胖子从镇上买回来的那些烟花,被张楚岚和吴邪搬出来,摆了一地。
烟花点燃,冲上夜空,炸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众人仰着头,看那些烟花在雪夜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每个饶笑脸。
冯宝宝也仰着头看。
她的眼睛被烟花映得亮亮的,里面有红色的光、绿色的光、金色的光,流光溢彩。
张起灵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她。
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明明灭灭,看着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看着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动。
他想,这就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东西。
不是烟花,不是热闹,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而是这一刻。
这一刻,她在他身边。
她在看烟花,他在看她。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烟火照亮他们的脸。
不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
而他,只是看着她。
这就够了。
冯宝宝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问:“你不看烟花,看我做啥子?”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睫毛上的那片雪花轻轻拭去。
冯宝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只是一个极轻极浅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闷娃儿,”她,“新年快乐。”
张起灵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倒映的烟火和雪花。
“……新年快乐。”他。
冯宝宝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张起灵没有再移开目光。
他继续看着她。
看她的侧脸,看她的睫毛,看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雪继续下着,烟花继续放着,笑声继续响着。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第二,大年初一。
冯宝宝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村里人起得早,还没亮就开始放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她睁开眼睛,发现张起灵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院子里,张起灵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雪。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被他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冯宝宝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穿着件深色的棉衣,袖子挽起一点,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冯宝宝还穿着那件黄鸭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张起灵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的弧度。
“……早。”他。
冯宝宝打了个哈欠,点零头:“早。”
她走下台阶,踩着那条刚扫出来的路,走到他身边。
她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雪,看着远处村口飘起的鞭炮烟雾,看着边刚露出头的朝阳。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
“闷娃儿,”她,“今年,还去后山采蘑菇不?”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
“……去。”他。
冯宝宝点点头,满意了。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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