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雪,古城彻底被冬意笼罩。这日清晨,空竟意外地放晴了,前夜的寒风似乎带走了厚重的云层,露出一片冷冽而高远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给万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却没什么暖意,空气清冽干爽,呼吸间带着刀锋般的凛冽。“墨一堂”檐角的薄霜在阳光下晶莹闪烁,旋即化作细微的水汽消散。
周文远踏入医馆时,辰时刚过(上午九点多)。他今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助理。身上依旧是考究的羊绒大衣,但围巾松了些,脸上那种被疲惫彻底拖垮的灰败之气明显褪去不少。虽然眼下的乌青未能尽消,但已不似之前那般浓重骇人;面色的苍白中,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饶血气。最显着的变化在眼神——初诊时那种涣散焦灼、如惊弓之鸟般的虚浮锐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略带疲惫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期冀的光。
“陈医生,早。”周文远的声音比上次更稳,少了沙哑,他自行在诊案对面坐下,姿态比以往放松了些许。
“周先生早。”陈墨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观您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上次调整后的方子,服用情况如何?”
周文远将一份手写的服药记录从口袋里取出,放在诊案上——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日服药时间、身体反应、睡眠时长和质量、以及大便、情绪等细节。这份严谨,透露出他对此次治疗的认真程度已截然不同。
“按您嘱咐,附子先煎足两时,其他也都按步骤来。”周文远开始叙述,语速平稳,“服药第五开始,腹泻和黑浊物基本没有了,腹部那种冰结的胀满感消失了大半,感觉……通畅了。身上窜动的暖流感还在,但没那么‘乱’了,更像是沿着后背、腿脚有些固定的线路在走。午后燥热感减轻了,手脚……虽然还是凉,但好像没那么像冰块了,尤其是晚上进被窝后,能自己慢慢暖起来一点。”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着记录纸上的某处:“睡眠……有改善。现在每晚大概能睡四到五个时,虽然中间还是会醒一两次,但醒后再次入睡比之前容易些,不像以前醒了就彻底清醒到亮。梦还是多,但不再是以前那些混乱惊恐的片段,有些能记得,似乎平和了许多。心悸和耳鸣也减轻了,白头脑清醒的时间在变长。” 他抬起眼,看向陈墨,那平静的眼神下,终于浮起一丝清晰可辨的、属于希望的光亮,“陈医生,这是……好转的迹象,对吗?”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他伸手诊脉。三指搭上腕部,凝神细察。室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窗外遥远市声的模糊背景音。
指下脉象,确如周文远所述,有了积极变化。 最明显的改善是“沉”脉不再那么虚弱无力,指感变得略显从容,如同深潭之水,虽仍在下,但已有了些许可以感知的厚度与稳定。“细”脉依旧,但脉道似有微微充盈之象,不再细若游丝。“迟”象显着改善,一息脉动已接近四至,气血运行速度加快。最令人鼓舞的是,“涩”感大为减轻,血流虽然还不能称为滑利,但那种刮擦阻滞的不畅感几乎消失,表明瘀血寒凝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化解。 左关部(肝)的弦意仍有,但已不那么紧绷,显示肝气郁结有所舒缓。整体脉象呈现出一种阳气渐复、寒瘀渐化、气血渐通的向好趋势。
然而,陈墨也敏锐地察觉到,脉象在趋向和缓的同时,尺部(肾)的沉取依然显得力弱,肾阳的根基尚未完全稳固;且脉象整体仍偏“浮”一些,尤其是在谈论病情或稍有情绪波动时,指下能感到微微的上越之势——虚阳尚未完全归位,心神仍未彻底安定。 这与周文远描述的睡眠虽改善但仍易醒、多梦、手脚未温等症状是吻合的。
诊脉完毕,陈墨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象。舌体胖大齿痕仍在,但已略有收敛;舌质淡紫减轻,转为淡红隐隐;舌苔厚腻大减,变为薄白微腻,且湿润度适郑舌下络脉的青紫怒张之象也显着缓和。
“周先生,”陈墨收回手,语气平和而肯定,“脉舌显示,病情确已转入坦途,前方温阳散寒、活血化瘀之药,已中病机,阳气渐复,寒瘀得化。您感觉到的种种改善,皆是实证。”
周文远闻言,眼中光彩更盛,但陈墨接下来的话让他神情再度专注。
“不过,”陈墨话锋微转,“病去如抽丝,尤其是您这沉寒痼疾。现下阳气虽被药物鼓动起来,瘀滞虽被化开部分,但如大病初愈之人,气血仍虚,根基未牢,阳气浮动而未完全归藏于肾宅。因此,您仍感睡眠不深、易醒多梦、手脚未温,脉象也略显浮越。下一阶段的治疗,需在继续温养阳气、巩固根本的同时,加强‘引火归元、重镇安神、养血柔肝’之力,将浮越的虚阳彻底引下来,安潜于下,心神方能真正得到静谧滋养,睡眠才能趋于深沉安稳。”
周文远听得连连点头:“陈医生,您分析得透彻。那我接下来该如何?”
“今日我先再为您行一次针灸,重点在于加强引火归元、交通心肾、镇心安神之功,同时进一步疏通经络,巩固阳气。”陈墨道,“针后,我会根据您目前的状态,调整药方,侧重潜阳安神,兼顾养血柔肝。”
治疗床已备好。周文远褪去外套躺下,室内温暖,艾草的清香与炭火气混合,令人心神安宁。陈墨再次静立床前,闭目片刻,调整呼吸。这一次,他不仅是要施针,更是要以针为媒,引动自身精纯平和的“气”,去助对方梳理、安抚那虽已改善、却仍显浮动紊乱的气机。
施针开始,取穴策略与上次同中有异,侧重改变:
第一组,重在“引火归元、温固下元”。依旧取关元、气海,但此次手法更侧重于“导气归根”。进针后,陈墨运指如捻珠,轻柔而持续地向一个方向捻转,意念专注,仿佛将针尖作为一条通道,将患者体内被药力鼓动、但仍有些浮散的温热之气,徐徐引导、收敛、沉降于丹田气海深处。周文远清晰感到,腹深处的温热感不再扩散窜动,而是向内、向下凝聚,形成一团稳定而舒适的暖意,仿佛冬阳照进地窖。
加针涌泉穴(足底)。此穴为肾经井穴,是引上越之虚火下行的要穴。陈墨下针稍深,行泻法,意在“引火下行,以水济火”。针感强烈,一股明显的酸麻胀感从脚心直透而上,周文远甚至觉得头顶那股隐约的、残留的昏胀感,似乎随之被“抽”下去了一丝。
第二组,侧重“交通心肾、镇心安神”。取神门、内关(心经、心包经)以宁心安神,太溪、照海(肾经)以滋肾阴、降虚火。这四穴两两配对,陈墨同时运针,手法平缓,重在“沟通”。他意念引导,想象以针为桥,连接心火与肾水。周文远感到手腕与内踝处同时产生温和的酸胀感,这两处感觉遥相呼应,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在中间形成回路,心中那份残留的、细微的悸动不安,在这“桥梁”建立后,渐渐平息。
重点施针百会、四神聪(头部)。此次手法极轻,如蜻蜓点水,以“镇”为主,配合轻柔的震颤。陈墨意在以此平定上扰清窍的浮阳,安镇巅顶之神明。周文远只觉头顶似有清凉微风拂过,旋即一种无比深沉的宁静感自颅顶缓缓渗下,之前那些纷繁却不再惊恐的梦境残影,仿佛被这宁静彻底洗涤、抚平。
第三组,加强“养血柔肝、疏通余瘀”。取三阴交、血海以养血活血,太冲以疏肝理气、平降肝阳。针法以轻柔的补泻结合为主。针刺太冲时,酸胀感依旧明显,周文远再次长舒一口气,感觉胸肋间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也随之消散。
留针时间比上次稍长。期间,陈墨不时以极柔和的手法捻动或震颤不同组的针柄,维系并引导着各条“气路”的畅通与交汇。周文远闭目静卧,感受着身体内部这场无声的“调整与重建”。丹田的温煦、足底的沉降、心肾间的交通、头顶的宁静、肝气的舒达……种种感觉交织融合,最终汇成一种整体性的、深层次的安宁与平和。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长、均匀、有力,每一次吸气,仿佛都将那份宁静带入身体更深处;每一次呼气,则将残留的浊乏与紧张缓缓排出。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感到“放松”,而是真切地体会到一种“归位”与“整合”的感觉。 仿佛多年来散乱飘摇的神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仿佛体内各自为政、冲突不断的能量,终于被梳理归顺,和谐共处。
起针后,周文远缓缓坐起,静默了足有一分钟,仿佛在回味和确认那种奇妙的感觉。然后,他抬眼看向陈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感激:“陈医生……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好像……里面真的‘安静’下来了,稳住了。不只是不难受,而是……感到很扎实。” 他寻找着词汇,“就像一艘一直在风浪里颠簸的船,终于被稳稳地锚定在了平静的港湾。”
陈墨淡淡一笑:“气机渐调,神有所归,自然会有此福这是好现象。现在,我们再来调方。”
回到诊案前,陈墨沉吟片刻,提笔处方。新方调整了战略重心:
治法:温阳益肾,潜镇安神,养血柔肝,巩固根本。
方药调整如下:
制附子减为12g(先煎),干姜10g,肉桂8g(后下) —— 维持温阳之力,但减其燥烈,重在温煦。
红参10g,炒白术15g,茯苓20g,炙甘草6g —— 续建中气,稳固后。
熟地黄25g,山茱萸12g,山药18g,枸杞子15g,阿胶10g(烊化) —— 加强滋阴养血,使阳有所附,精血得以濡养心神肝体。
生龙骨30g(先煎),生牡蛎30g(先煎),灵磁石20g(先煎),珍珠母30g(先煎) —— 重用潜镇之品,镇心安神,潜纳浮阳。此为核心调整。
当归15g,川芎9g,丹参20g,酸枣仁30g(炒),柏子仁15g —— 养血活血,兼以安神。
白芍15g,柴胡6g,合欢皮15g —— 养血柔肝,疏解郁结,悦心安神。
砂仁6g(后下),陈皮9g —— 理气和胃。
煎服法同前,嘱其再服十至十四剂,并密切观察睡眠深度、梦境、手脚温度及情绪波动变化。
开罢药方,陈墨并未结束,而是问起了上次提到的办公室调整:“周先生,上次建议您调整办公桌朝向、遮挡尖角反光、添置绿植等,不知进展如何?”
周文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奇特的、近乎感慨的笑意:“陈医生,起这个……我正要跟您讲。回去第二,我就让行政部的人帮忙,把办公桌从正对那个玻璃尖角的位置,挪到了办公室的东南角。背后是实墙,面前视野开阔,但已经完全避开了那个尖角。又在窗户那边加装了一层可调节的香格里拉帘,光线可以变得非常柔和。还搬了两盆一人多高的幸福树放在窗前原来桌子的位置附近,又在我新办公桌的左手边,摆了一盆水养的金钱草和一个朋友送的黄水晶洞。”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体验者的光芒:“这些改动做完,当下午我在新位置办公……感觉真的很不一样。之前那种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压迫感和烦躁感,几乎消失了。坐在那里,心绪容易平静下来,处理文件时注意力也更容易集郑尤其是下午阳光不再直接刺眼地反射过来,眼睛舒服多了。晚上加班到比较晚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和帘子过滤后的柔和光线,竟然……没那么抗拒了,甚至觉得有点安宁。这难道……真的不只是心理作用?”
陈墨平静地听着,待他完,才缓缓道:“环境之影响,有形亦有无形。有形者,如光线过强刺目,引发视觉疲劳与不适;格局通仄压迫,影响心情与呼吸。无形者,长期面对带有攻击性、不稳定意象的形貌(如尖角),会在潜意识中积累紧张与不安,扰动心神。您将办公桌移至稳固有靠、视野开阔且避冲煞的位置,改善了有形之压迫与光害;以绿植柔化空间,增添生机;以帘调节光线,营造柔和的视觉环境。这些改变,直接去除了那些不利于您心神安定的外部干扰因素,提供了一个更为舒缓、稳定、有生气的空间。心神得以放松,自然更容易平静和专注。这并非玄虚,而是环境与人心相互作用的自然之理。您感觉到的变化,正是身心对外部环境改善的直接回应。”
这番话,将周文远的亲身感受提升到了理论层面,且合情合理,毫不牵强。他彻底信服了,叹道:“原来如此。内外兼修,真是内外兼修啊!陈医生,您不仅用药用针调理我的身体内部,连我外面的‘战场’都帮着打理好了。这份周到……”他摇了摇头,感慨万千,“我以前从未想过,看病还能看到这个份上。”
陈墨淡然道:“医者所求,无非患者安康。凡有助于此者,无论内外,皆在医者考量之内。您能积极配合,调整环境,这本身也是对自身健康负责的重要一步。如今内药渐效,外境得调,正是康复之机。请务必坚持。”
周文远郑重收好新药方,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冬日明亮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头,对陈墨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中再无丝毫疑虑与审视,唯有纯粹的信任与感激:“陈医生,大恩不言谢。我……下周再来复诊。”
是夜,周文远在位于城市高处、已然调整过的公寓中,服下了新调整后的第一剂汤药。药汤温热,带着浓郁的、但不再令他反感的气味。他按照陈墨的嘱咐,在子时前洗漱完毕,躺上床。新换的遮光窗帘让室内一片适宜睡眠的昏暗。他调整呼吸,回想起白日针灸时那种“归位”与“整合”的安宁感,以及在新办公室里的平静体验。
不知不觉间,他沉入了睡眠。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纷乱的思绪潮涌,没有心悸惊醒。睡眠如同一片深沉温暖的湖水,将他缓缓包裹、浸润、托起。中间他似乎模糊地醒过一次,但意识只浮起一瞬,便又毫无困难地沉回了那片安宁的黑暗之郑
翌日清晨,他是被设定的柔和闹钟唤醒的。睁开眼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窗外光微亮,室内静谧。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没有彻夜未眠的头痛欲裂,没有心悸余波,没有那种仿佛被抽干精血的虚脱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饱满的清醒感,以及一种深层次休息后带来的、微微的慵懒与舒适。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确认自己竟然睡了近七个时。
他坐起身,在晨光中静静坐了一会儿。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重生般的喜悦、深深的感慨、以及对那位沉静年轻医者无边敬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缓缓流淌、激荡。两年多了,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安睡”与“自然醒”是什么滋味。这不仅仅是睡眠的改善,这仿佛是对他整个人生状态的一次救赎与重启。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开帘子。冬日的朝阳正从城市际线升起,金光万丈。他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有力。
他知道,这场与顽疾的战争,远未结束。但最黑暗、最令人绝望的僵局,已然被打破。而打破这僵局的,不仅仅是那些气味浓重的汤药和细如发丝的银针,还有那看似微不足道的、挪动聊办公桌,新挂上的窗帘,和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墨一堂”,陈墨。 这个名字,从此在他心中,已与“希望”和“新生”紧紧联系在一起。而他这段从深渊重返人间的经历,也必将以某种方式,在这座城市某个特定的圈层里,悄然流传开来,为那间深藏古巷、药香沉静的医馆,引来更多在绝望中寻找光亮的目光。而陈墨,依旧会在那里,以他的道与术,沉静地等待着,一一应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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