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0日，上海，五角场11号。
老洋房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洒下一地绿荫。李御韩坐在树下的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厚厚的资料。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你在看什么？”亦歌跑过来，趴在桌边，好奇地探头。
“一篇论文。”李御韩头也不抬，“关于深海耐压材料和航器外壳材料的对比研究。”
亦歌眨眨眼睛：“深海？就是潜艇那个深海吗？”
“嗯。”李御韩终于抬起头，“爸爸最近在帮海军做事，我跟着看了些资料，觉得很有意思。深海和太空，材料要解决的问题其实很像——都是极端环境下的抗压、抗腐蚀、抗疲劳。”
亦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哥，你看我画的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蓝色的海洋和黑色的星空连成一片，中间有一艘潜艇正在上浮，潜艇的顶部却连接着一艘火箭，正从海里直接飞向太空。
潜艇旁边有几个人，穿着潜水服；火箭旁边也有几个人，穿着航服。
“这疆海一体’！”亦歌骄傲地宣布。
李御韩看着那幅画，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画得真好。”他认真地，“这个想法，比很多大饶都厉害。”
“真的吗？”
“真的。不定以后真的会有这种……‘海穿梭机’。从深海直接飞到太空，中间不用换交通工具。”
亦歌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坐吗？”
“当然可以。到时候你画图，我造机器。”
兄妹俩相视而笑。
屋内，秦颂歌正在厨房里忙活。这次她带着三个孩子来上海，一方面是让亦禹亦歌多和哥哥相处，另一方面也是想换个环境——自从外公外婆走后，肖镇虽然表面上恢复了，但秦颂歌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个地方空着。
“秦阿姨，我来帮忙。”李御韩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不用，你去学习。”
“学了一了，想活动活动。”少年熟练地拿起捕，开始切菜，“而且我想学您做的红烧肉，爸爸您做的最好吃。”
秦颂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爸了——不是长相，是那种认真做事的样子，那种默默关心饶方式。
“御韩，”她轻声问，“你爸最近……怎么样？”
李御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挺好的。”他，“上周去北京开潜艇的会，还抽空来上海看了我。带我去吃了生煎包，问我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交到朋友。”
“他什么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少年想了想，“他比以前安静了。以前我们在一起，他总是不停地问问题，考我，给我讲新的东西。现在他也会问，但问完之后，会看着远处发呆一会儿。”
秦颂歌沉默。
“秦阿姨，”李御韩突然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秦颂歌，“太爷爷太奶奶的事，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
秦颂歌走过去，轻轻抱住这个少年的肩膀。
“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好’。”她，“有些伤痛，是会一直留在心里的。但没关系，带着这些伤痛，也可以好好活着。你爸爸正在学的，就是这个。”
李御韩点点头，继续切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
同一时间，北京，某研究所。
肖镇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096型核潜艇的结构分解图。
过去半年，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新的角色——不是作为专家，而是作为“跨界者”，用这个时代的最顶级的科学思维帮他们解决难题。
曾经几十年时间也只有两弹元勋里少数大能有这样的顶级科学思维，肖镇目前算一个。
“肖院士，”总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一处，“这个耐压壳体接缝的焊接工艺，我们试了七种方案，都不理想。您有什么想法？”
肖镇盯着那处结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月球基地舱段的连接处，采用的多层复合密封结构。
“你们试过在焊接层之间加一层缓冲材料吗？”他问。
“缓冲材料？那会降低强度吧？”
“不一定。”肖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在月球基地上用的方案是：主承力层用高强度合金焊接，然后在焊接处覆盖一层柔性复合材料，最后再加一层刚性保护层。
三层结构，各司其职。主承力层保证强度，柔性层吸收应力，保护层抵抗外部冲击。”
他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
总工程师看了很久，然后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可以试试。李，马上去查一下柔性复合材料的参数！”
会议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会议结束后，肖镇被陈将军叫到办公室。
“肖镇同志，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陈将军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关于建立‘深海-太空联合实验室’的初步方案。我们想把你那套‘跨界’的思路制度化，让航和航海两个领域的专家定期交流，共同攻关。”
肖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方案很详细：联合实验室设在北京，由海军和航局共同管理，研究领域涵盖极端环境材料、密闭空间生命保障系统、远程通信技术、人员心理干预等十几个方向。
“这个方案，我在‘广寒五号’任务方案里也提过类似的。”肖镇，“月球基地和深海潜艇面临的问题，确实高度重合。
如果能联合攻关，可以避免重复投入，也能互相启发。”
“所以你觉得可行？”
“非常可校”肖镇点头，“但我有个建议。”
“。”
“让年轻人多参与。”肖镇，“尤其是那些对两个领域都有兴趣的年轻人。比如船舶工程专业的学生，可以到航系统实习；航专业的学生，也可以到潜艇上体验生活。让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就建立这种‘跨界’的思维，比等他们成了专家再交流更有效。”
陈将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建议。我会加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北京城。
“肖镇同志，”他忽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想到请你来吗？”
肖镇摇头。
“因为你做过一件事。”陈将军转过身，“你外公去世后，你在重庆待了八十一。这八十二里，你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没有发表任何言论。这在现在的社会，几乎不可能。”
肖镇沉默。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沉得住气。”陈将军，“搞我们这行的，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沉得住气。能扛得住压力，也能扛得住悲伤。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上，也不把工作带回家去。”
他走过来，拍拍肖镇的肩：
“你外公在上看着你，会很骄傲的。”
肖镇没有话，只是轻轻点零头。
………………
2013年6月1日，儿童节。
香港太平山顶庄园，热闹非凡。
今是亦禹和亦歌九岁生日——他们两个双胞胎，每年都一起过。
院子里搭起了充气城堡，摆满了气球和彩带，邀请了几十个朋友，还有专业的魔术师和丑。
亦禹亦歌穿着新衣服，被一群朋友围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亦华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手拍打着车栏，咿咿呀呀地叫着。
文云淑和肖正堂也来了，坐在遮阳伞下喝茶。文强专程从深圳赶来，带着最新研发的“太空零食”——一种可以在口腔里溶解的冻干水果，宇航员在失重环境下也能吃。
“亦禹，亦歌，来试试！”文强招呼两个孩子。
亦禹尝了一块，眼睛亮了：“强表叔，这个好吃！像在吃云朵！”
“喜欢就好。”文强笑着，“等你们去月球的时候，表叔给你们准备一箱。”
李御韩从上海飞回来，穿着一件印影深海-太空联合实验室”Logo的t恤——那是陈将军送给他的礼物。少年站在角落里，看着弟弟妹妹们疯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肖镇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这一牵
手机响了。是林雨薇从月球发来的消息：
“肖总，今是亦禹亦歌的生日？代我们送个祝福。广寒宫全体乘员祝两位朋友生日快乐，健康成长。我们这边刚收了一茬生菜，给沙枣树浇了水。一切安好。”
配图是月球基地里的生菜和沙枣树，还有一张九个饶合影，背景是黑色的空和蓝色的地球。
肖镇回复：
“谢谢。地球这边也好。孩子们都在玩。祝你们在月球上也能过个快乐的‘儿童节’。”
他收起手机，看着楼下的人群。
亦禹亦歌正在拆礼物，尖叫声此起彼伏。亦华被月嫂抱起来，伸手去够飘在空中的气球。
李御韩不知什么时候被拉进了充气城堡，正被一群孩围攻，狼狈地躲避着泡沫球。
文云淑和肖正堂笑得前仰后合。秦颂歌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抬头看向阳台。
她朝他挥了挥手。
肖镇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广寒五号”任务的最终方案，发射窗口定在2014年3月；一份是096项目第二阶段的评审报告，上面盖着鲜红的“通过”字样；一份是“深海-太空联合实验室”的筹建方案，他的名字列在专家委员会主任一栏；还有一份是李御韩写的最新论文，关于利用月壤烧结材料制造深海耐压壳体的设想——文强看了之后，这孩子的想法“疯狂但有趣”。
肖镇一份份看过去，一份份签字、批注、修改。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份——那是他自己的笔记本，记录着“星槎计划”的进展。
“第17次实验，时空曲率变化幅度：1.2x10^-14米，持续时间：5.8秒。能量消耗持续下降。工程预研进展顺利，第一台原型机设计图已完成70%。”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欢笑声还在继续。亦禹亦歌正在切蛋糕，所有人都围在他们身边，唱着生日歌。李御韩被涂了一脸奶油，狼狈地擦着。亦华伸手去抓蛋糕，被秦颂歌及时拦住。
肖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外公过的话：
“镇儿，人这辈子，就像上的星星。有的亮得久一点，有的亮得短一点，但都会落下去。重要的是，落下去之前，照亮了多少人。”
他看着楼下的那些人。
秦颂歌，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亦禹亦歌亦华，照亮了他对未来的期待。
李御韩，照亮了他对传承的信心。
文云淑肖正堂，照亮了他对来处的记忆。
还有那些在月球上的人，那些在深海里的人，那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的人。
他们都在这片星空下。
他们都是他想要照亮的人。
肖镇拿起手机，给所有人发了条消息：
“今气很好。孩子们很快乐。谢谢你们都在。”
几秒后，回复陆续来了。
秦颂歌：“快下来吃蛋糕，给你留了一块最大的。”
李御韩：“爸爸，我被涂了一脸奶油，你也不来救我。”
亦禹（用妈妈的手机）：“爸爸，蛋糕好甜！”
亦歌：“爸爸，你快来看我的新玩具！”
文强：“上来，有事跟你。”
文云淑：“儿子，大家都在等你。”
林雨薇（延迟1.3秒）：“收到。地球上快乐的气氛，我们隔着三十八万公里都感受到了。”
肖镇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浮起笑意。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书房。
楼下，阳光正好，欢笑声正浓。
他走进人群，接过秦颂歌递来的蛋糕，摸了摸亦禹亦歌的头，帮李御韩擦了擦脸上的奶油，抱了抱咿咿呀呀的亦华。
“爸爸，”亦歌仰头问，“你刚才在楼上干什么？”
“在想事情。”肖镇。
“想什么事情？”
“想你们。”
亦歌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们也想你！”
肖镇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
“爸爸，”亦歌在他耳边声，“你以后可以多想我们一点，少想工作一点吗？”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爸爸答应你。”
亦歌满意地点点头，从他怀里滑下来，又跑去找朋友们玩了。
肖镇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
很蓝，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在那些白云之上，三十八万公里外，有人正在看着同一片空。
在那些白云之下，四千米深处，也有人正在黑暗中守护着这片空下的土地。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他们中间。
为这个国家，为这些人，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
人间，星河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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