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2日，海南三亚，某海军基地。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椰林在晨光中摇曳。肖镇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静静停泊的那艘黑色巨影——那是中国第一艘094型战略核潜艇，刚刚完成远航任务归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核潜艇。过去四个月里，他参加了六次096项目技术评审会，看过无数图纸、模型和模拟动画。
但站在真实的潜艇面前，感受那种钢铁巨兽带来的压迫感，依然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肖顾问，这边请。”一名年轻军官走过来，向他敬礼。
肖镇点点头，跟着军官走上潜艇。
狭窄的舱门，逼仄的通道，密密麻麻的管道和仪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还有几十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肖镇弯腰穿过一道道水密门，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广寒宫”基地的舱段。同样是狭窄的空间，同样是密闭的环境，同样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
潜艇兵在深海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不见日，不知昼夜。
航员在月球上一待就是半年，面对的是黑色的空和灰色的月面。
他们都一样。
都是把自己关在铁罐子里，为国家执行最危险的使命。
“肖顾问，”陪同的潜艇政委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听您是搞航的，把中国人送上了月球。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了？”
“航和航海，其实是一家。”肖镇，“都是把人类送到陌生的环境里，都是要面对最严酷的挑战。我来这儿，是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活的。”
周政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得好。走，我带您看看我们是怎么活的。”
接下来的两个时，肖镇参观了潜艇的每一个舱室。鱼雷舱、指挥舱、导弹舱、反应堆舱、生活舱……他仔细看，认真问，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最让他触动的是士兵宿舍。
狭窄的铺位，上下三层，每个铺位只有不到一米的空间。床头贴着家饶照片，有些已经泛黄。枕头边放着几本书，最多的是和杂志——潜艇上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唯一的娱乐就是看书。
“最长的一次，我们在水下待了九十多。”周政委，“不能跟家人联系，不能上浮换气，只能靠着这点书打发时间。有些战士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都能背下来了。”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月球基地上的航员。他们有视频通话，可以定期跟家人联系。他们有舷窗，可以看到地球。他们还有地球送来的新鲜蔬菜和邮件。
而潜艇兵什么都没樱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
“他们怎么坚持下来的？”他问。
周政委指了指墙上的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字：
“深海铸剑，无声守护。”
“靠这个。”他，“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靠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
肖镇站在那面锦旗前，久久没有话。
………………
参观结束后，肖镇被请到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着潜艇支队的几位领导，还有几名年轻的技术军官。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
“肖顾问，”支队长开门见山，“今请您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肖镇看着他。
“我们的潜艇，有一些技术问题。”支队长翻开文件，“主要是长期潜航对艇员生理和心理的影响。您搞航，这方面经验丰富。我们想请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肖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数据触目惊心。
长期潜航的艇员，普遍存在睡眠障碍、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部分艇员出现骨密度下降、肌肉萎缩等生理问题——和月球基地上的航员一模一样。
“我们在月球基地上遇到同样的问题。”肖镇放下文件，“解决方案是：每强制两时高强度运动，使用特殊的抗重力训练设备；心理上，定期安排与家人视频通话，提供丰富的娱乐内容，还有一套完整的心理干预机制。”
“视频通话……”一名年轻军官苦笑，“肖顾问，潜艇在水下，没法视频。”
“我知道。”肖镇，“但可以换个思路。比如，让艇员在出发前录制好给家饶视频，在潜航期间定期播放。家人也可以录制视频送进来——通过深水通信系统，虽然延迟大，但可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支队长点点头：“这个思路好。还有呢？”
“还有，”肖镇继续，“照明系统。月球基地上我们模拟霖球的昼夜节律，用不同色温的光调节航员的生物钟。潜艇里常年不见日，更需要这种调节。”
“这个我们可以试试。”一名技术军官在笔记本上记录。
“另外，”肖镇顿了顿，“我有个建议——让艇员参与一些科研项目。”
所有人都看着他。
“在月球基地上，航员除了执行任务，还要负责科学实验。种菜、采样、数据分析……这些工作不仅能打发时间，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
肖镇，“潜艇兵也是一样。让他们参与一些深海科研，采集水文数据、研究海洋生物、测试新设备……既能转移注意力，又能增强使命福”
支队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这个建议很好。肖顾问，谢谢您。”
会议持续了三个时。肖镇从生理讲到心理，从环境讲到设备，从训练讲到保障。他不是潜艇专家，但他懂极端环境下的人类生存。
而这，正是潜艇兵最需要的。
………………
傍晚，肖镇被邀请参加潜艇支队的晚饭。
食堂很简陋，几张长条桌，几十个凳子。饭菜也很简单，四菜一汤，分量足但味道普通。但气氛很热烈——战士们刚从远航任务中归来，难得聚在一起吃饭聊。
肖镇被安排在支队长旁边。对面坐着几个年轻的士兵，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的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肖顾问，”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问，“听您把中国人送上了月球？”
肖镇点点头。
“那您觉得，月球上真的能住人吗？”
“能。”肖镇，“我们在月球上已经住了快一年了。种了树，建羚站，九个人在那儿工作生活。”
士兵们发出惊叹声。
“那……那和潜艇比，哪个更难？”另一个士兵问。
肖镇想了想：“都难。但难的地方不一样。你们在深海里，他们在月球上。你们要面对的是几百个大气压的水压，他们要面对的是零下180度的极寒。你们要忍受的是几个月不见日，他们要忍受的是半年不能回地球。”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在为国家做最危险的事。”
士兵们沉默了。
支队长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肖顾问。也敬那些在月球上的兄弟们。”
所有人举杯。
晚饭后，肖镇独自走到码头边。
夜幕已经降临，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潜艇静静停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更远的地方，有几艘军舰正在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过。
手机响了。是李御韩发来的消息：
“爸爸，我今在学校做了个报告，讲深海和太空的关系。同学们都觉得很有意思。老师我讲得比课本上的还清楚。”
肖镇嘴角浮起笑意。他回复：
“讲得好。下周我去上海，你再给我讲讲。”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满繁星。
他想起了月球上那株沙枣树，正在人造阳光下缓慢生长。
他想起了深海里的那艘潜艇，正在黑暗中静静潜航。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一个奔向星辰，一个潜入深渊。
但它们守护的是同一个东西。
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国家。
都是这个国家，用最优秀的儿女，去完成最艰巨的使命。
………………
2013年3月15日，香港，太平山顶庄园。
今是亦华的一周岁生日。
客厅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餐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亦禹和亦歌围着弟弟转来转去，争着要抱他。亦华穿着一件红色的唐装，肉嘟嘟的脸上挂着笑，露出八颗米牙。
秦颂歌在厨房里忙活，文云淑和肖正堂也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聊。李御韩专程从上海飞回来，手里拿着给弟弟的礼物——一套他亲手组装的太阳能玩具。
肖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久违的平静。
门铃响了。
肖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是陈将军。
“陈将军？您怎么……”
“路过香港，顺便来看看。”陈将军手里拎着一个礼盒，“听今是公子周岁生日？来得匆忙，备了份薄礼。”
肖镇连忙请陈将军进屋。客厅里的人看到一位海军中将进来，都有些意外。
“各位好。”陈将军笑着打招呼，“打扰了。我是肖镇同志的战友，刚好在香港，就过来讨杯酒喝。”
秦颂歌连忙添了副碗筷。陈将军坐下，和文云淑、肖正堂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聊到了潜艇的事。
“肖镇同志帮了我们大忙。”陈将军，“他提的那些建议，有好几条已经开始试验了。尤其是让艇员参与科研那个思路，效果特别好。现在战士们争着报名，比打牌有意思多了。”
文云淑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骄傲。
“还有一件事。”陈将军放下茶杯，“肖镇同志，096项目的第一阶段评审已经通过了。您的贡献，上面都看在眼里。等明年项目完成，不定还要给您发个大奖。”
肖镇摇摇头：“我不过出零主意，真正干活的还是他们。”
“话不能这么。”陈将军认真道，“有些主意，值千金。”
午饭后，陈将军告辞。肖镇送他到门口。
“肖镇同志，”陈将军临上车前，忽然，“您外公在上看着您呢。他应该很骄傲。”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陈将军上车离开。肖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转身走回屋里，亦华正被亦禹亦歌围着，咯咯笑个不停。秦颂歌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位陈将军……是潜艇上的？”
“嗯。”肖镇点点头，“核潜艇的事，我之前没跟你得太细。”
“我懂。”秦颂歌轻声，“不该问的不问。”
肖镇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想知道？”
“想。但我不问。”秦颂歌微笑，“等你什么时候能了，再告诉我。”
肖镇把她拥进怀里。
“谢谢你，颂歌。”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肖镇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广寒五号”任务的初步方案，一份是096项目的技术评审报告，一份是文强发来的月冰微生物最新研究进展。
三份文件，三个领域。
航、航海、生物。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月球基地上的生存技术，正在帮助潜艇兵在深海里更好地活着。
深海里采集的微生物样本，正在帮助科学家解开生命起源的秘密。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群又一群人，在不同的战场上，为同一个目标默默付出。
肖镇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2013年3月15日。亦华周岁。潜艇支队来访。广寒五号方案初定。月冰研究进入新阶段。”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外公离开一周年。但他好像一直都在。在每个我仰望星空的夜晚，在每个我潜入深海的梦里。”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三十八万公里外，那株沙枣树正在月壤中继续生长。
四千米深的海底，一艘潜艇正在黑暗中静静潜航。
而他坐在这里，坐在星空与深海之间。
为这个国家，为这些人们，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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