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印刷车间,像打仗一样。
四台油印机全开,“咔嚓咔嚓”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油墨味浓得能当饭吃,地上堆着刚切好的纸,墙上贴着进度表——红笔划掉一行又一校
陈雪站在车间中央,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捏着三份不同的校样稿。
“第一组!《基础物理》第四章的配图印反了!重印!”
“第二组!《电子技术》第七页公式排版错位,停!”
“第三组……”
她嗓子已经哑了,但声音还是斩钉截铁。
钱副院长推荐的十二个“问题学生”,现在成了编译组的骨干。吴建国负责数学部分,周晓白负责物理,还有个叫孙虎的男生负责电子技术——这子脾气暴,但手巧,油印机出问题他三分钟就能修好。
“陈姐,”吴建国抱着一摞校样过来,黑眼圈跟熊猫似的,“《高等数学》上册第七十八页,这个例题……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李工给的原始资料里,用的是22世纪的符号体系,跟咱们现在通用的不一致。”吴建国翻开校样,“你看这个积分符号,他写成∫,但咱们教材里一直用∑。还有微分dx,他写成?x。学员看了肯定懵。”
陈雪接过校样,看了会儿,皱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诺从列车数据库里提取的资料,用的是22世纪标准化后的数学符号。但现在是1950年,很多符号还没统一,各地教材用的都不太一样。
“改。”她拍板,“按现行通用符号改。但要在页脚加注:另有其他表示方法,进阶课程会讲到。”
“那李工那边……”
“我去。”陈雪把校样还给他,“你继续审,有类似问题全部标注出来。咱们不是照搬,是编译——要把22世纪的知识‘翻译’成1950年能看懂的语言。”
吴建国点头,抱着校样走了。
周晓白又凑过来:“陈姐,《物理实验指导》里有个装置图……咱们造不出来。”
“哪个?”
“这个。”周晓白指着图纸,“‘简易粒子加速器’,李工标注可以用旧收音机零件改造。但我们试了,电压不够,磁场强度也达不到。”
陈雪仔细看了看图纸。
确实,图纸上画得很简单:几个线圈,一个真空管,一个高压电源。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1950年的电子元器件质量参差不齐,安全性是个大问题。
“先标红。”她,“等李工有空了,让他给咱们做个示范。他要是能做出来,咱们再编进教材。”
“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陈雪顿了顿,“就明这技术太超前,暂时不放。教材不是越深越好,要实用。”
车间角落里,孙虎正在跟一台卡纸的油印机较劲。
“妈的,这破机器!”他骂骂咧咧地拆开滚筒,“轴承都磨秃了,还让印两千本?印个屁!”
老张叼着烟过来:“孙,能修不?”
“能修,但得换零件。”孙虎指着磨损的轴承,“这玩意儿得用车床重新车一个。基地车床在哪儿?”
“机械车间,但那是造设备的,不修机器。”
“那咋办?用手磨?”孙虎瞪眼。
老张想了想:“你等会儿。”
十分钟后,老张抱着个木盒子回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锉刀、砂纸、游标卡尺。
“这是……”孙虎眼睛亮了。
“我当年在津机械厂当学徒时的家伙什。”老张咧嘴笑,“三十年没用了,但应该还能使。轴承给我,我给你手工磨一个。”
孙虎愣了:“张工,您还会这个?”
“废话。”老张蹲下,开始测量轴承尺寸,“五十年前,中国第一台蒸汽机都是手工敲出来的。现在有机器了,但手艺不能丢。看着——”
他拿起锉刀,在磨损的轴承表面轻轻一刮,金属屑簌簌落下。动作稳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孙虎看呆了。
车间里其他人也围过来,看着老张一锉刀一锉刀地修复那个的轴常油灯下,老饶手背青筋凸起,但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二十分钟后,轴承修好了。
装回油印机,开机试印——“咔嚓咔嚓”,顺畅无比。
“神了!”孙虎竖起大拇指,“张工,您这手艺……”
“手艺算什么。”老张收起工具,“关键是知道原理。知道轴承为什么会磨损,知道怎么修,知道修到什么程度刚好。这就姜—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他拍拍孙虎的肩膀:“你们年轻人学新技术,好。但老手艺、老经验,也别丢。新旧结合,才是正道。”
车间里响起掌声。
陈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这些年轻人,这些老人,这些来自南海北的人……因为知识,因为理想,聚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
值了。
早上七点,李诺来了。
他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食堂刚蒸好的包子。
“都歇会儿,吃饭。”他把包子分给大家,“陈雪,进度怎么样?”
“比预期快。”陈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数学部分完成80%,物理70%,电子技术60%。但问题也不少——符号体系不统一,实验设备造不出来,还迎…”
她压低声音:“有些内容,我觉得太敏感,不适合写进教材。”
“比如?”
“比如这个。”陈雪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稿,“《简易无线窃听装置制作》,虽然标注是‘反特工教学用’,但万一流传出去……”
李诺接过手稿看了看,笑了。
“这确实是我写的。”他,“但你看漏了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警告:
【本内容仅限内部教学使用,禁止外传。私自制作、使用窃听装置属于违法行为,违者必究。】
“教材里都会加这样的警告。”李诺,“而且关键步骤我们会做技术处理——比如把某个元件的参数写错,或者省略关键连接方法。真正完整的技术,只在课堂上口授。”
陈雪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提醒得对。”李诺收起手稿,“敏感技术要分级管理。这样,咱们定个规矩——”
他提高声音,让全车间都能听见:
“所有教材,按敏感程度分三级:绿色可公开,黄色限内部,红色绝密。红色的部分,单独装订,上课发,下课收。谁弄丢一页,追责到底!”
底下人纷纷点头。
“李工,”吴建国举手,“那……苏联专家能看到哪一级?”
“绿色。”李诺毫不犹豫,“黄色的看情况,红色的免谈。他们要想学核心技术,拿同等价值的技术来换。”
“可谢尔盖耶夫中将昨,他们愿意用航空发动机技术换计算机……”
“换。”李诺,“但只换初级技术。高级的,想都别想。”
正着,车间门口传来汽车声。
老耿跑进来:“李工,北京来人了!是教材审查组的,要现场检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审查组?这么快就来了?
李诺眉头一皱:“谁带队?”
“不认识,但证件是真的,部里开的介绍信。”老耿压低声音,“来了五个人,口气很硬,要‘全面检查教材内容,确保符合国家政策’。”
陈雪脸色变了:“他们这是……不信我们?”
“不是不信,是程序。”李诺倒是很平静,“这么大个国家项目,有人来审查很正常。把绿色级别的教材整理出来,给他们看。黄色和红色的,锁进保险柜。”
“那他们要是非要看呢?”
“那就让他们找我。”李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会会他们。”
基地会议室里,坐着五个穿中山装的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梳着背头,戴金丝眼镜,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看见李诺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点零头。
“李诺同志吧?我是部里教材审查办公室的,姓郑。”
“郑主任,欢迎。”李诺坐下,“不知道各位要来,没提前准备。”
“不用准备。”郑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就是看看实际情况。教材编得怎么样了?”
“初级版基本完成,正在校对。”李诺让人搬来一摞绿色封面的教材,“请审查。”
郑主任拿起最上面一本《基础数学》,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
“这个例题……”他指着一道题,“‘如果甲地到乙地距离100公里,汽车时速50公里,需要几时到达?’为什么不用‘从延安到西安’这样的实际例子?要用甲乙?”
李诺愣了愣:“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郑主任严肃地,“教材要贴近实际,贴近工农兵生活。用甲乙丙丁,太抽象,学员不容易理解。”
陈雪忍不住插话:“郑主任,数学题本身就是抽象的,用什么地名不影响计算……”
“影响!”郑主任打断她,“影响学员的学习兴趣,影响教材的亲和力。这是原则问题!”
会议室气氛僵住了。
李诺深吸一口气:“郑主任得对,我们改。所有例题,尽量用实际地名、实际场景。”
郑主任脸色稍缓,继续翻。
翻到《物理基础》时,他又发现问题了。
“这个‘重力加速度’的数值,为什么用9.8米每二次方秒?应该用9.81!科学要严谨,差0.01也是差!”
“可是郑主任,”吴建国忍不住了,“很多教材都用9.8,这是约定俗成的近似值……”
“约定俗成就是对的?”郑主任瞪眼,“我们编的是国家教材,要起到示范作用!必须用最精确的数值!”
李诺按住想话的吴建国,点头:“改,用9.81。”
郑主任继续挑毛病——
“这个电路图,为什么用虚线表示接地?应该用实线!”
“这个化学方程式,反应条件没写清楚!”
“这个历史事件的时间,差了三!”
挑了两个时,五十多处“问题”。
审查组的人记了满满一本子。
最后,郑主任合上教材,推了推眼镜:“李诺同志,你们的教材……问题很多啊。按这个情况,恐怕不能通过审查。”
陈雪急了:“郑主任,这些都是问题,我们可以改……”
“问题?”郑主任摇头,“教材无事。一个符号错了,可能误导成千上万的学员。一个数据错了,可能造成实际损失。你们这种态度,很不负责。”
李诺一直没话,这时突然开口:“郑主任,您得对。教材必须严谨。这样——您和审查组的同志,在基地住三,我们现场改,改到您满意为止。怎么样?”
郑主任愣了愣:“三?来得及?”
“来得及。”李诺站起来,“我们的人不睡觉,也要把教材改好。但这需要您的指导——您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
这话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掌握了主动权。
郑主任想了想,点头:“校但丑话前头——要是改不好,审查通不过,你们这个项目……可能得暂停。”
“明白。”
送走审查组,陈雪关上门,气得跺脚:“这都什么人啊!吹毛求疵!9.8和9.81有区别吗?虚线实线有区别吗?”
“有区别。”李诺平静地,“区别在于——他们想找茬。”
“找茬?”
“对。”李诺点了支烟,“教材审查是正常程序,但派这么个较真的人来,摆明了是想拖我们进度。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谁?”
“张组长?德国商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李诺吐了口烟圈,“不管是谁,咱们接招就是了。”
他看向编译组的众人:
“都听到了?三,把所有问题改完。不是敷衍,是真改——但改的时候,动动脑子。比如那个重力加速度,咱们改成9.8(1),括号里写个‘更精确值为9.81’。既满足了他的要求,又保留了常用值。”
吴建国眼睛亮了:“懂了!表面妥协,实际坚持!”
“对。”李诺笑了,“这江…技术性调整。”
众人都乐了。
气氛轻松下来。
“好了,干活。”李诺拍拍手,“陈雪,你带人改教材。老张,你去应付审查组,带他们参观基地,分散他们注意力。我……去办点别的事。”
“什么事?”
李诺眼神冷下来:“查查这个郑主任,到底是谁的人。”
下午,苏晴那边传来消息。
郑主任,原名郑国栋,1937年入党,一直在文教系统工作。表面看很清白,但有一条线索——他妻弟在上海开了家贸易公司,主要做机械进口。
而那家公司,跟德国商人汉斯·穆勒有生意往来。
“果然。”李诺放下电话,“张组长的手,伸得够长的。”
陈雪担心:“那咱们怎么办?硬顶?”
“不。”李诺摇头,“将计就计。他不是要挑毛病吗?让他挑。咱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改教材上,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等三后……”
他笑了,笑得很冷:
“等三后,我请谢尔盖耶夫中将,来给咱们的教材‘提提意见’。看看是部里的审查组话管用,还是苏联老大哥话管用。”
陈雪愣了:“你这是……借力打力?”
“对。”李诺看着窗外,“既然有人想用程序卡我们,我们就用更大的程序反制。郑主任不是要严谨吗?好,我让苏联专家来评弄—看看是中国教材严谨,还是苏联教材严谨。”
“可苏联专家万一挑更多毛病……”
“不会。”李诺很自信,“伊万和谢尔盖那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咱们的数学水平镇住了。他们现在看咱们,是看‘先进’的眼光。有他们帮忙话,谢尔盖耶夫肯定会站在咱们这边。”
陈雪佩服地看了李诺一眼。
这男人,平时看着直来直去,真要玩起心眼来,比谁都精。
“那我去改教材了。”
“等等。”李诺叫住她,“把红色级别的教材,藏好。我怀疑……审查组真正想要的,可能是那些。”
“你是……”
“他们可能借审查之名,行窃密之实。”李诺压低声音,“告诉所有人,红色教材一页都不能外露。谁泄露,军法处置。”
“明白。”
陈雪走后,李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出父亲的手册,翻到“微弱信号放大”那页。
按照明,这个功能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而且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时空扰动。但……他真的很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收到父亲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声杂音,一个模糊的信号。
他看了看表——晚上般。苏联专家在听课,审查组在休息,编译组在改教材。正是时候。
锁好门,拉上窗帘。
李诺打开列车通讯终端,输入操作指令:
【启动微弱信号放大功能。搜索频段:时空波动频段(标准)。搜索关键词:李国华,昆仑,时轨。】
屏幕显示:
【能量需求:高。预计消耗储备能源15%。是否继续?】
李诺咬了咬牙,按下确认。
终端开始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像一条挣扎的蛇。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李诺准备放弃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
波形很不稳定,时断时续。但经过放大和解码后,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
“……昆仑……坐标……东经……94……北纬……35……锁已松动……钥匙……速来……”
信号到这里中断了。
屏幕恢复平静。
李诺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父亲……真的还活着?在昆仑?锁已松动?什么意思?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这个信号,是什么时候发出的?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坐标,手在颤抖。
去,还是不去?
(第五百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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