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以极限航速劈开黎明前的黑暗，深灰色的船体在微弱光下如幽灵般疾驰。
海面不再是平静的墨蓝，而是泛起一种不自然的、暗沉沉的铁灰色，波滥起伏变得短促而紊乱，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
舰桥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距离预定目标点还有四十海里。”夜枭盯着导航屏幕，声音压得很低，“海况持续恶化，风速从三级骤增至六级，但气象雷达显示周边三百海里内没有任何低压系统。这不是自然风。”
萨菲蜷在主控台前的座椅里，膝盖上架着个人终端，手指以近乎抽搐的速度敲击着虚拟键盘。
巴伯斯蹲在她脚边，机械雪豹的光学镜头锁定在舷窗外，每隔三秒进行一次全景扫描。
“那个水下监视网……”萨菲的声音发干，“在收缩。从出发时的覆盖左右二十海里，现在收缩到十海里。它们离我们更近了，而且……数量在增加。”
屏幕上，代表未知生物的红点密度明显增大，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中心就是“方舟”号。
洛薇薇站在舰桥最前方的观察位，双手按在冰凉的强化玻璃上，目光穿透逐渐亮起的海面晨雾，望向百慕大海域深处。
颈间的泪珀持续传来温热感，但这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急促的、近乎警报的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呼唤它。
“深渊之眼方向的信号呢？”她没有回头。
“囚笼设施的速度再次提升。”萨菲调出最新数据，“它的移动轨迹出现明显的‘指向性’——不是直线，而是不断微调方向，就像……在跟随某个信标。而那个信标的坐标——”
她放大画面，在百慕大海域中心，一个闪烁的光点与囚笼设施的轨迹线精确对接。
“——就在这里。我们正要去的那个点。”萨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星影会投掷的那些声学信标，不仅加速了设施的苏醒，还给它设置了‘导航终点’。”
艾伦从通讯台前抬起头，脸色难看:“‘青鸟’号发来最后一份简报后失联了。失联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墨嵩大师的:‘海面下……有东西出来了。很多。’”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风浪拍打船体的闷响。
“还有多久抵达目标点？”洛薇薇问。
“全速状态下，二十五分钟。”夜枭回答。
“二十五分钟……”洛薇薇轻声重复。她转身，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每一个人——夜枭紧绷的下颌线，萨菲发白的指节，艾伦眼中压抑的担忧，还有站在角落、怀抱古琴沉默不语的云芷。
“召开最后一次行动会议。”她，“所有人，主会议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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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铅。
全息投影台上悬浮着百慕大海域的三维模型，上面标注着三个关键要素:他们自己的位置、正在逼近的囚笼设施、以及那个水下监视网。三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同一个中心点汇聚。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夜枭作为战术指挥官率先开口，“我们原计划有六时窗口期，但现在，囚笼设施的抵达时间提前至我们到达后两时内。
这意味着我们进入空间夹层后，最多只有九十分钟操作时间，就必须面对设施的完全苏醒，以及可能被星影会驱赶而来的那些深海生物。”
他调出深潜器的参数:“三艘‘蛟龙-7型’已经完成最后检查，但考虑到水下的异常海况和可能遭遇的敌意生物，实际下潜和返回时间会比预期延长30%以上。”
“水下监视网怎么处理？”萨菲问，“如果那些东西在我们下潜时攻击……”
“我有办法。”话的是云芷。她将怀中的古琴放在桌上，手指轻抚琴身，“音阁的古籍记载过一种‘驱灵镇海曲’，
能发出特定频率的音波，干扰大多数水生生物的感知和行动。但需要持续演奏，而且……对演奏者的精神力消耗极大。”
“你能撑多久？”洛薇薇看向她。
云芷沉默片刻:“全力演奏的话，四十分钟。之后会进入精神枯竭状态，需要至少十二时才能恢复。”
“四十分钟……”夜枭计算着，“勉强够深潜器下潜到夹层入口并返回。但前提是入口就在预定位置，且没有其他阻碍。”
“入口位置确认了。”萨菲接入会议系统，将巴伯斯的最新扫描数据共享出来，“就在目标点正下方，海床以下八百七十米处。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规则圆形凹陷，凹陷中心检测到强烈的空间扭曲信号，与泪珀的共鸣峰值完全吻合。”
她调出凹陷区域的声呐成像图。那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质结构，边缘过于光滑，内部隐约可见某种规律的几何纹路——像是巨大机械装置的残骸，或者……人工建筑的顶部。
“但问题在于，”萨菲放大图像，“凹陷周围，聚集了大量热源信号。不是鱼群，是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生物，
体长在五到二十米之间，数量……超过五十。它们一动不动，就像在守卫那个入口。”
洛薇薇盯着那些热源信号，脑中闪过江屿最后留下的那段警告:“锁要断了……钥匙不能给他们……也不能毁掉……”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是被星影会驱赶来的生物。”她，“它们是‘狱卒’。是上古文明设置在囚笼设施外的守卫，或者……
是设施本身泄露出的‘污染’滋生的衍生物。它们一直在那里，守卫着入口，等待着有人来‘使用钥匙’。”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刃:“星影会不知道这个。他们以为那些生物只是普通的深海怪物，
所以试图驱赶它们，把它们引向我们，想让我们和狱卒两败俱伤。但事实上……他们在惊动真正的守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我们的敌人不止星影会，”夜枭总结道，“还有那些守护入口的狱卒，以及即将抵达的囚笼设施本身。”
“还有时间。”洛薇薇站起身，走到投影台前，“萨菲，给我一份‘方舟’号所有可用武器的清单，包括非致命性、干扰性和大范围压制性装备。”
“你要做什么？”夜枭皱眉。
“我们不能和狱卒开战。”洛薇薇，“它们是上古文明的造物，对遗泽能量有感应。
如果我们在入口处与它们交战，战斗波动可能会提前惊醒囚笼设施，或者……让星影会发现入口的确切位置。”
她调出武器清单，快速浏览:“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诱饵’。用‘方舟’号携带的装备，在距离入口五海里外的位置，
制造一个临时的、高强度的‘遗泽能量模拟信号’，吸引狱卒的注意。同时，深潜器从反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入。”
“但方舟号会暴露！”萨菲惊呼，“那些狱卒一旦被吸引过来——”
“所以方舟号不能停留。”洛薇薇打断她，“发射诱饵后，全速驶离，将狱卒引开。深潜器队趁机下潜进入入口。之后，方舟号在安全距离外待命，等我们返回。”
“这太冒险了！”夜枭反对，“如果深潜器队在夹层内遭遇不测，或者返回时入口被狱卒重新封锁，你们就——”
“没有完美的计划。”洛薇薇看着他，声音平静，“只有选择。选择让‘方舟’号冒险引开敌人，还是选择在入口处与狱卒血战，惊醒囚笼设施，引来星影会，然后所有人一起死。”
夜枭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话。他低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就这么定了。”
洛薇薇一锤定音，“夜枭，你负责‘方舟’号的诱饵投放和撤离行动。
萨菲，你留在舰上，用巴伯斯全程监控水下动态。
艾伦，你协调通讯，确保我们与方舟号之间至少保持一条加密数据链不断。”
她最后看向云芷:“云芷姑娘，我需要你和你的琴，随我一同下潜。四十分钟的‘驱灵镇海曲’……也许能帮我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云芷轻轻点头，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那么，”洛薇薇环视众人，“十五分钟后，各就各位。深潜器队由我带领，队员:我、云芷，再加一名烛龙的深潜器驾驶员。夜枭，人选你定。”
夜枭深吸一口气:“我亲自开船。”
“不校”洛薇薇摇头，“‘方舟’号需要你指挥。找一个最好的驾驶员，就这样。”
夜枭还想争辩，但对上洛薇薇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散去准备。
洛薇薇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她走到舰桥外的侧舷走廊，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看向越来越近的目标海域。
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海面下那种诡异的铁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金属灼烧般的异味。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是艾伦。
“姐，”这个忠诚的护卫声音很轻，“请让我跟您下去。”
洛薇薇没有回头:“你的任务在上面，艾伦。我需要有人在我……可能回不来的时候，继续往前走。”
“但是——”
“没有但是。”
洛薇薇终于转身，看着这个从江屿时代就跟随左右的心腹，“艾伦，你听好:如果我在下面出了事，如果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
彻底消失，你要做的不是悲伤，不是复仇，而是立刻带着‘方舟’号和所有数据返回。
把它们交给赵启明博士，交给守夜人，交给所有还在为生存而战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是命令，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艾伦的眼睛红了。他挺直背脊，用力点头，一个字也不出来。
洛薇薇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下层甲板，走向那三艘已经准备就绪的深潜器。
在她身后，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将空染成血色般的暗红。
那不是黎明的颜色。
那是风暴眼的颜色。
百慕大，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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