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切开午后的海面，航迹在身后拉出一道绵长的白线。
深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硬光泽，新安装的“空间稳定锚”圆盘在船体两侧整齐排列，像巨兽的鳞片，随着波浪起伏而明暗闪烁。
洛薇薇站在舰桥的侧窗前，看着陆地最后一丝轮廓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手中握着的卫星通讯终端刚刚结束与赵启明博士的最后一次联络。博士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百慕大海域上空的云层活动出现异常，气象卫星监测到在你们预定目标区上空正在形成一个型涡旋云系，但没有任何气象条件支持这种形成。可能是空间夹层周期性开启前的‘外泄效应’。
另外，马里亚纳方向的信号源速度再次提升，预计抵达时间提前至三十四时后。”
三十四时。
洛薇薇闭了闭眼。从惊蛰基地到百慕大目标海域，“方舟”号全速航行需要二十八时。
他们只有六时的窗口期——进入夹层，完成三相共鸣，获取坐标，然后撤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姐。”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递上一杯特制的能量补充剂，“萨菲姐请您去主实验室，她……巴伯斯捕捉到一些奇怪的信号。”
洛薇薇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带着轻微的刺痛感滑入喉咙。“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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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实验室位于“方舟”号上层甲板后部，是一个双层挑高的空间。
中央是全舰最核心的超级计算阵列，巴伯斯此刻正通过数据接口与之直连，机械雪豹背上的散热鳍片全部展开，光学镜头高速闪烁。
萨菲站在主控台前，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眼睛紧盯着面前六个并排的屏幕。看到洛薇薇进来，她头也不抬地:“你来了。听这个。”
她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机械运转的声音，又像是……深海生物的喉音。
嗡鸣声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咔哒”声，每秒三次，精确得像节拍器。
“这是什么？”洛薇薇问。
“我们出发后两时开始接收到的。”
萨菲调出信号频谱图，那是一条稳定的、位于极低频段的能量曲线，“源头在水下，深度……不确定，但肯定超过两千米。
它不是从某个固定点发出的，而是……分布式的，覆盖了我们航线左右各二十海里的范围。”
她放大其中一段频谱:“更诡异的是这个‘咔哒’声。我让巴伯斯分析了它的时间间隔，发现它不是一个单纯的脉冲信号，而是一种……计数。”
“计数？”
“对。”萨菲的声音有点发颤，“以我们离开惊蛰基地的时刻为零点，第一个‘咔哒’出现在出发后第七十三分钟。然后每过一百零七秒，就会出现一次。
到目前为止，已经出现了二十六次。也就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出海开始，就在以精确的时间间隔，记录我们的行程。”
洛薇薇感到脊椎升起一股寒意。“能追踪信号的具体来源吗？”
“试过了。”萨菲摇头，“信号在水下传播时会受到海流、温度层、盐度梯度的多重折射，无法精确定位。但巴伯斯做了一个概率分布模型——”
她调出三维海图。
在他们航线的水下，出现了数十个淡红色的光点，呈松散的网状分布，随着“方舟”号的前进而缓慢移动。
“这些是信号源的可能位置。”萨菲，“模型显示，我们被一个‘监视网’包围了。网眼很大，但覆盖范围很广。而且这个网……是活的，它在跟随我们移动。”
夜枭不知何时也走进了实验室，他看着那些红点，眉头紧锁:“星影会的水下无人机？”
“不像。”萨菲，“这种信号特征……更像生物电信号，但强度大了几个数量级。而且如果是无人机，能源问题怎么解决？要在两千米深度持续活动几十时，还要保持编队……”
她没有下去。实验室里只剩下那个持续的低频嗡鸣和规律的“咔哒”声。
洛薇薇盯着那些移动的红点，忽然:“是跟着囚笼设施移动的那些‘生物活动迹象’。”
所有人都看向她。
“墨嵩大师在出发前的会议上提到过。”洛薇薇，“他们在设施移动路径上发现了大量未知生物活动的迹象。现在这些东西……分出了一部分，来跟踪我们。”
“为什么？”艾伦问。
“因为‘方舟’号上载着三相遗泽。”洛薇薇平静地，“那个囚笼设施——不管里面是什么——对遗泽能量有反应。这些跟随它的生物，很可能也继承了这种敏感性。”
她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划过那些红点:“它们在确认我们的位置，评估我们的威胁，也许……在等待某个时机。”
“什么时机？”夜枭问。
洛薇薇看向舷窗外的深蓝海面。阳光透过云隙洒下，在海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更深处，是看不见的深渊。
“等囚笼设施进入百慕大海域，等星影会尝试唤醒它，等我们进入空间夹层开始三相共鸣。”
她轻声，“那时候，所有变量都会达到峰值。对它们来，那可能是一顿……盛宴。”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个规律的“咔哒”声还在继续:
咔哒。咔哒。咔哒。
仿佛死神在数着他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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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海上的温度骤降。
洛薇薇没有回舱室休息。她来到舰尾甲板，靠坐在备用救生艇的阴影里，看着船尾翻滚的白色航迹在月光下延伸。
夜空晴朗，星辰密布，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清晰可见——按照星图残片上的标记，星海之巢就在那个方向，在人类肉眼永远无法触及的深空彼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睡不着？”云芷的声音很轻，她走到洛薇薇身边坐下，手里抱着一架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七弦琴——不是虚拟的“心弦共振仪”，而是音阁传承的真正古器，“需要我为你弹奏一曲安神吗？”
洛薇薇摇头，但:“想听什么都可以。”
云芷指尖轻拨，一段空灵而舒缓的旋律在夜风中流淌。
琴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海浪与引擎的噪声，直接传入心底。
洛薇薇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云芷，”她忽然问，“如果你知道做某件事可能会让你失去‘自己’，但这件事又必须有人去做……你会怎么选？”
琴音没有停。云芷沉默了片刻，才:“音阁的祖师曾留下训诫:‘音律之道，贵在真我。失其本心，纵得通之能，亦如朽木奏空弦，虽响而无魂。’”
她转头看向洛薇薇:“但如果‘失其本心’能换来‘真我’之外万千生灵的存续……我想，祖师也会选择去弹那曲‘无魂之音’。”
洛薇薇微微一愣，然后苦笑:“得真好。”
“这不是我的。”云芷轻声道，“是我的师尊，在她决定只身进入‘绝音谷’镇压上古魔音时，对阁中长老的话。她再也没回来，但谷中的魔音至今未再溢出。”
琴音转为更低沉的和弦，仿佛在缅怀。
“洛姑娘，”云芷的声音在琴音中几乎听不见，“你会回来的。因为你心里有一个锚。”
“锚？”
“江屿先生留下的星火，不只是力量。”云芷，“那是一个人用生命刻下的、指向你的‘坐标’。无论你的意识飘散多远，被多少信息洪流冲刷，那个坐标都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家。”
洛薇薇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按住颈间的泪珀，那里，星火的温度透过晶壁传来，温暖而坚定。
她忽然想起在惊蛰基地，自己进行三相共鸣时，在最濒临崩溃的时刻，是呼唤“江屿”这个名字，才重新锚定了自我。
那不是一个巧合。
那是江屿留给她的，最后的守护。
“谢谢。”洛薇薇轻声。
云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奏。
琴音在海风中飘散，融入夜色，融入星光，融入脚下这片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深蓝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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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通讯室传来紧急呼剑
洛薇薇赶到时，屏幕上已经连接上了“青鸟”号的影像。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墨嵩大师的脸在镜头前时隐时现，背景能听到刺耳的警报和嘈杂的人声。
“洛姐！”大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深渊之眼这边情况突变！星影会船队在二十分钟前，突然向海中投掷了十二枚大型‘声学信标’！信标发出的频率……正在与那个囚笼设施产生强烈共鸣！”
画面切换成声学频谱图。
在代表海洋背景噪音的基底上，十二道尖锐的脉冲信号如同利刺，持续轰击着某个特定的频率段。
而远在数百海里外的马里亚纳信号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亮度。
“他们在主动加速设施的苏醒进程！”墨嵩大师的声音几乎是在吼，“而且……海面下出现了大规模生物聚集！不是鱼群，是更大的东西！我们的声呐显示至少有三十个大型目标正在上浮，目标长度……平均超过十五米！”
画面剧烈晃动，传来爆炸声。
“他们攻击了！”百里晏的声音插入，“星影会向海中发射了某种深水武器！他们在驱赶那些生物……不，是在引导！他们把生物往某个方向驱赶！”
“什么方向？”洛薇薇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短暂的延迟后，墨嵩大师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测:
“……百慕大。他们在把那些生物，往你们的方向驱赶。预计抵达时间……十八时后。”
洛薇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十八时后。正是他们预定进入百慕大目标海域，准备开始行动的时间。
“大师，你们立刻撤离。”她斩钉截铁地，“不要尝试干扰了，星影会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你们留在那里只会成为靶子。”
“可是——”
“没有可是。”洛薇薇打断他，“这是命令。撤离到安全距离，保持观测。如果我们这边……失败了，你们要把情报带回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墨嵩大师艰难地点头:“……明白了。保重，洛姐。”
“你们也是。”
通讯切断。屏幕上只剩下雪花。
洛薇薇站在通讯台前，久久不动。窗外，夜色最深，黎明尚远。
“姐。”艾伦低声，“所有人员已经就位，等待您的进一步指令。”
洛薇薇转身，看向这个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心腹。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艾伦，你第一次见到江屿时，是什么时候？”
艾伦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七年前。在一个雨夜，少爷……江屿先生浑身湿透地冲进当时还只是个公司的总部，
眼睛红得吓人，手里死死抓着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那是您穿越前，‘林薇’参加大学社团活动时被无意中拍下的侧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我要找到她。不计代价。’那时我以为他是疯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用那七年的‘疯’，换来了现在能站在您身边的资格。”
洛薇薇闭上眼睛。她仿佛又看到了公海拍卖会上，江屿化为星火前的最后一刻，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使命的平静，和一丝……来不及出口的眷恋。
她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清明如龋
“通知全舰。”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通讯室里清晰响起，“航速提升至极限，我们必须在十四时内抵达目标海域。
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武器系统上线，深潜器做好随时出击准备。”
她顿了顿，看向舷窗外那片吞噬了无数船只与传的深蓝。
“告诉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地狱。”
“是地狱的大门。”
“而我们的任务……”
“是把那扇门，从里面锁上。”
命令下达。“方舟”号的引擎发出全功率运转的轰鸣，船身微微震颤，速度再次提升，切开夜色，向着那片正在积聚风暴的海域，全速驶去。
深蓝之途，尽头已见。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正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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