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屹抑制住了绝望。
当晚,他伤势恶化。
胸前伤口发红肿胀,周围皮肤滚烫,原本缓解的疼痛加剧,连碰都不能碰。
越兰请来燕夫人,燕夫人搬来林青简,林青简一见伤处流出的血颜色变的浅淡、稀薄,当机立断,排开刀子,把伤口重新切开,剜去腐肉,重新包扎,并且发出忠告:“伤口愈合,才能起身。”
燕屹损失惨重——直躺到十一月初六,才能起身行走,前往东园。
琢云已经去上朝、上值,他就在东园屋子里坐着,不干什么,单是喝茶吃点心,摸一摸灰猫,翻看琢云看过的报,看完报,他掏出《公羊传》,仔细研读。
他看的昏昏欲睡,书比药还管用,闭着眼睛在罗汉床上憩半个时辰,醒来后再看一页,看完后赶紧在报上找到一则奇闻异事醒神。
到午时,书田来了。
张保康和书田本在严禁司忙碌,清点死者名录,发放“旁条”,让人前往内藏库,找芦渡去领一百二十两。
值房内哭声一片,那情景已经足够凄惨,而张保康心软,也陪着涕泪滂沱,连瞎眼狗也“呜咽”不止,他不敢久留,前来寻找燕屹,哪知进了东园,燕屹也是愁云惨雾。
他盯着那本《公羊传》,伸手去摸燕屹额头,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门外,忧心忡忡问留芳:“你们这里有没有除妖降魔的符或者香灰水?”
留芳摇头:“没樱”
书田扭头看屋子里,再看留芳,压低声音:“这样吧,你去买一包砒霜,放一点到屹哥的饭菜里,要是死了,那就是真屹哥,要是没死,一定是那晚上让鬼上身了。”
留芳“噗嗤”笑了一声,让丫鬟把饭菜提进去。
燕屹把书扔到四方桌上:“滚进来,少丢人现眼。”
书田走回去,在燕屹对面坐下,看他把脸耷拉的又冷又臭:“二姐要嫁人,你不高兴了?”
燕屹面沉如水:“我不能不高兴?”
“你就应该不高兴,我要是有这么个二姐,我也不高兴。”
燕屹掀动眼皮,把书和报摞到一起,侧身伸长胳膊,扔到几上:“我可以不高兴?”
书田从丫鬟手里拿过酒壶,倒上两盏:“不可以?非得高兴?我家里那位大姐,她要是能嫁出去,我的脸倒是能笑烂了。”
燕屹端起酒盏,喝一口,心里忽然些许明媚——燕澄薇把他了个哑口无言,堵塞的透不过气来,在书田这里,他透过一口气。
“风言风语,”他放下酒盏,吃一口菜,嚼的咯吱作响,吞咽入腹后,腮骨还是紧绷,“到处都是眼睛。”
书田宽慰他:“谁不知道你们家的情形,不提你那个爹,光你母亲和大姐咆哮起来,就叫人闻风丧胆,难道你还能依俳她们二位的怀抱里去?”
燕屹笑了一声,端起酒盏,和他碰了一下:“有道理。”
书田一饮而尽:“现在知道我比张保康好了吧。”
他吃一块枣糕,扭头喊道:“留芳,这个枣糕还有没有?”
留芳探出头来:“还樱”
“给我装一匣,馋馋张保康。”
书田吃完之后,扬长而去,丫鬟进来收走残羹冷炙,燕屹起身添炭,在屋子里烤火踱步、看书。
酉时,琢云下值回来。
她进门洗脸,燕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着盆里的水洗一把,和她吃一顿能撑到嗓子眼的盛大晚饭。
吃完后,琢云呆着脸坐着,灰猫趁机跳上她膝头,盘成一团打盹,燕屹伸手把猫拎开,自己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圈在一起,头埋进臂弯里,侧头看琢云。
他眼睛里装着琢云,鼻子里是琢云的气味,还是觉得不够,直起腰,抬起屁股,把椅子拖到琢云身边,挨着她坐下:“我下个月初三卯时走,再晚路上就冻严实了。”
琢云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我不一定有时间送你,你支一万贯走。”
燕屹心满意足,伸手捏她衣袖:“这件皂夹暖和,给我路上穿吧。”
琢云一手抓住袖口,钻出来一只手,微微欠身,将衣服脱下,递给他。
燕屹站起来,脱下身上道袍,将这件形似鹤氅的皂夹穿上,两人身量相差不大,穿上正合适,再加上都很瘦削,皂色一上身,衬的人利落笔挺,半点不显臃肿。
琢云起身去取了件螺青色鹤氅罩上:“收拾的怎么样了?”
“越兰在收拾。”燕屹坐下,“明你去哪里?”
“兵部,核对甲胄数目。”
燕屹刚想要陪她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什么时候休沐?”
“十后。”琢云坐下,拿起那本《公羊传》翻开,扫一眼丢在桌上,“你看这个?”
“看。”燕屹懒洋洋往后靠,双手拢在袖子里,“学几句漂亮话。”
琢云笑了一声。
燕屹也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漂亮话的头脑,跟着一笑:“听大姐要和离?”
“对。”
“她是不是想进宫去做女官?”
“对。”
酉时末,燕屹起身离开,手上搭着自己的道袍,堂而皇之穿走琢云的皂迹
留芳站在廊下,满脸惋惜。
这件夹衣是她特地缝制,让琢云骑马时穿,她比别的夹衣多加了一层棉,又铺的十分平整,穿起来既暖和,又不显得臃肿累赘。
她得赶紧再做一件,不做皂色,做红色,过年穿着喜庆。
十二月初二,下了一日一夜的雪。
燕屹一整夜衾寒枕冷,睡的噩梦连连,寅时起来,烧旺炭火,披衣歪在太师椅上睡了一个时辰。
卯时,他吃了十来个羊肉包子,将琢云那件衣服穿上,在外面又穿一件鹤氅,穿上油皂靴,插炼,背上鼓鼓囊囊的招文袋,随身带两个嘟噜瓶,装满烈酒,出了门。
屋外大雪盖地,越兰将他送到垂花门:“寒地冻,大爷不要急着赶路,不能走就不走,横竖要在路上过年,早去晚去都一样。”
“知道。”燕屹走出垂花门,出大门。
随行的车夫头戴暖笠,戴着指套,赶着马车在门外等,里面已经装了半车包袱。
他抬腿上车,伸手撩开车帘,回头看一眼大门口——没人送他。
他面无表情钻进车里坐下,用力一按怀里崭新的交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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