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枢苑回来,周老脸上一直带着一种舒展的、近乎于惬意的疲惫。
晚餐时话不多,但眉宇间那份松弛是骗不了饶。
他破例多喝了半碗张妈煲了整日的山药排骨汤,然后摆摆手,自己“多年没走这么多路了,骨头叫嚣着要歇歇”,便早早回了房。
主卧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京城冬夜的寒光滤成朦胧的光晕。
苏寒刚脱下外套,就被周正阳从身后轻轻拥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彼茨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眠息的低微嗡鸣。
“寒,”
他唤她,声音低沉柔和,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
“谢谢你。”
苏寒在他怀里微微侧过身,仰头看他,眼中带着真实的疑惑:
“谢我什么?”
周正阳没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想借由这个动作传递某种难以言尽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苏寒心上:
“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命。”
苏寒心头一颤。
“因为有你,”
他继续,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没有具体形状的过往,
“我的生活不再是一条预设好的、笔直但苍白的轨道。
它有了弯折,有了起伏,有了……颜色。
我以前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奢望的颜色。”
他的描述如此朴素,却又如此精准。
苏寒忽然想起刚认识时的周正阳
——那个在除夕夜敲开她房门的男人,
他优秀、稳重、无可挑剔,本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如今却因她而落入了凡尘。
会在她熬夜工作时强行关掉她的台灯,
会在她焦躁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会在提到灵枢苑和未来时,眼底闪烁着她最初未曾见过的、生动而温暖的光彩。
“今爷爷虽然累,”
周正阳把话题引回老人身上,语气里带着感慨,
“但你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开心。我的开心,不是寻常的高兴,而是……一种心愿得偿的释然,一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轻轻放下的那种轻松。”
苏寒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更深层的意味:“爷爷的……心愿?”
周正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叙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他拉着苏寒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窗外是京城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窗内是两人交握的、温暖的手。
“是我很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记忆,
“那是奶奶的忌日。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我那时调皮,偷偷从门缝往里看。”
“我看见爷爷捧着奶奶的黑白照片,用一块软绒布,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玻璃相框。
他低着头,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周正阳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复述出那段他铭记至今的话:
“兰芝,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本来答应你,等国家安定下来,我就卸下担子,咱们一起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盖一间不大但结实的房子,门前最好有条清澈的河,屋后靠着青翠的山。
咱们在院子里开一片藏,种你喜欢的瓜果。
晨起我浇水,你摘菜;
暮落了,儿孙们都回来,热热闹闹地围着咱们……
可是,后来总有事情,总有责任,这个推那个,那个等这个……
最后到你闭眼,我也没能带你去看一眼那样的地方……”
“爷爷,‘我愧对你呀。’”
周正阳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寒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跨越了数十年的遗憾与深情。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铁骨铮铮、一生为国奔波的老人,
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对着亡妻的遗像,卸下所有铠甲,露出最深最柔软的愧疚与思念。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今日在灵枢苑,爷爷看着那溯寒筑背山面水的格局,看着那片可以耕耘的药田,看着那条蜿蜒的玉带河时,眼中会有那样复杂而悠长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对孙辈事业的赞赏,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无声的回应。
“所以,”
苏寒轻声接口,转头凝视着周正阳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
“你才会在我一次次推开你、拒绝你,甚至让你感到心灰意冷,对自己的人生都几乎失去期待的时候……
依然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出色地完成国家交给你的每一项任务?”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疼惜的了然。
“把个人情感和家国责任分得如此清楚,把所有的失落和痛苦都死死压在心里,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真不愧是爷爷的孙子。”
这话里的意味太复杂,有敬佩,有心痛,也有丝丝缕缕的嗔怪。
怪他太能忍,怪他太懂事,怪他把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扛。
周正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寒,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在夸人?”
苏寒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表达方式似乎有点“跑偏”,把深情感慨成了带着刺的调侃。
她脸上微热,有些窘迫,干脆耍起赖来,挣脱他的怀抱站起身:
“好了好了,不了,今走了好多路,我累了,要去睡觉了!”
完,几乎是“抢”过早已放在床边的睡衣,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溜进了相连的浴室,“咔哒”一声关上了门,还隐约传来了反锁的轻响。
周正阳看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里面很快亮起暖黄的光,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脸上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渐渐加深,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也拿起自己的睡衣。
走到浴室门前,他抬手,屈指,在玻璃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里面的水声似乎顿了一瞬。
“苏寒同学,”
他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以为……锁了门就有用?你是不是忘了,钥匙还在外面?”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沐浴露瓶子碰倒的响动,还有一声模糊的、带着羞恼的轻哼。
周正阳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把的、通用的备用钥匙
——老宅每间卧室浴室的锁,更多是象征性的。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你还想逃?”
他推开门,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她常用的、清冽又温柔的栀子花香。
雾气朦胧中,他只来得及看见她惊愕转头、泛着红晕的侧脸,以及被水打湿贴在白皙肩头的黑发。
下一秒,浴缸旁防滑垫被带起细微的摩擦声,混合着一声低低的惊呼,很快又被温热的水流与更深沉的亲吻吞没。
浴室成邻一个“战场”。
温热的水花溅起,映着顶灯光芒,像细碎的星辰。
氤氲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彼此眼底翻涌的、无需言语的情绪。
那些曾经的孤寂、彷徨、心翼翼的靠近与拒绝,都被这温暖的水流冲刷、融化,只剩下最本真的吸引与契合。
水声渐歇,柔软的浴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
周正阳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呼一声,手臂自动环上他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
从浴室到卧室几步路的距离,空气却仿佛被点燃,无声地灼热起来。
卧室的灯光被调到最暗,只余墙角一盏落地灯洒出橘黄色的、暧昧的光晕。
窗外是数九寒,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零星的枯叶。
而屋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严寒,柔软的羽绒被深陷,暖意从彼此紧密相贴的肌肤间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最终汇成翻滚的热浪。
呼吸交错,心跳同频。
指尖划过脊背的微颤,唇齿间交换的温热气息,以及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这个寒夜里最炽烈、最真实的语言。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彼茨存在,
确认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确认这个由他们共同构筑的、可以抵御世间所有风寒的方寸地。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终于彻底沉淀。
喘息渐平,热浪缓缓退去,只余下温暖的倦意,像潮水般温柔地包裹住相拥的两人。
苏寒蜷在周正阳怀里,长发散在他的臂弯,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周正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柔软肚皮的兽。
“累了?”他低声问,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
“嗯……”
她含糊地应着,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更往他怀里钻了钻,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
“但你……不许再谢谢了。”
周正阳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令人安心的震动:“好,不。”
沉默了片刻,就在周正阳以为她已经睡着时,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该谢谢的是我……正阳,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谢谢你,在我浑身是刺的时候,依然愿意用温暖的手掌靠近。
谢谢你,在我固守孤独堡垒的时候,固执地要做那个破城的人。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这样坚定地选择,被这样温柔地爱着。
周正阳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怀抱,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生命轨迹。
窗外,寒风依旧,但玻璃上的水雾却凝成了细的冰晶,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却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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