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幽谷深处。
晨雾如乳，将整片山谷包裹在朦胧之郑这里的雾气似乎与别处不同，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在初升的阳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晕。谷中古木参，每一棵都需数人合抱，树皮上爬满青苔，枝叶间垂下无数藤蔓，有些藤蔓粗如儿臂，开满了巴掌大的淡紫色花朵。
屠苏和晴雪站在谷口，望着这片宛如仙境的幽谷，心中都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福
“这里……”屠苏喃喃道，眉头微皱，“我好像……来过。”
不是记忆中的来过，而是……梦中的来过。
这八年来，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在一片雾气缭绕的山谷中，一个白衣仙人坐在古琴前抚琴，琴声悠远空灵，仿佛能洗涤灵魂。而琴台旁，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黑龙，闭目聆听，神态安详。
那画面太过清晰，以至于他一度以为那是娘讲给他听的故事。但现在，梦境成了现实。
“屠苏师兄，你看那边。”晴雪忽然指向山谷深处。
透过薄雾，隐约可见一座然石台，台上摆放着一架七弦古琴。琴身古朴，琴弦完好，仿佛刚刚还有券奏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石台周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青金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流转，将一切都笼罩在神秘之郑屠苏伸手轻触琴身，入手温润，竟隐隐传来一丝暖意，仿佛这琴是有生命的。
“这琴……”他低语，脑海中再次闪过梦境画面。
那个白衣仙人，弹的就是这架琴。
“屠苏师兄，这里有一朵花。”晴雪蹲下身，指着石台下一丛不起眼的野草。
草丛中，孤零零地开着一朵巴掌大的花。花呈月白色，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花蕊却是奇异的青金色，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整朵花在雾气中微微发光，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这是……月灵花？”晴雪不敢置信，“传中只生长在月华最盛之地的仙草，百年开花，千年结果，能净化魂魄，稳固元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摘下那朵花。
就在花朵离开枝头的瞬间——
“轰——！”
整个山谷剧烈震动！
雾气疯狂翻涌，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苍茫、古老、威严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升起。那气息之强，让屠苏和晴雪瞬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吼——！”
一声龙吟响彻山谷，震得古木摇晃，山石滚落。
雾气散开，石台后方，一颗巨大的龙头缓缓抬起。那是一条黑龙——通体漆黑如墨，鳞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它的眼睛是深邃的金色，瞳孔竖直，盯着屠苏和晴雪，眼神复杂难明。
“汝等……何人？”
声音低沉浑厚，仿佛从远古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屠苏下意识将晴雪护在身后，握紧焚寂剑柄，但并未拔剑。他能感觉到，这条黑龙并无恶意，只是……在审视他们。
“晚辈百里屠苏，这位是风晴雪。”屠苏抱拳行礼，“误入簇，打扰前辈清修，还请见谅。”
黑龙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屠苏，那双金色的龙眼中闪过疑惑、震惊、怀念……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千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前辈认识我？”屠苏一愣。
“不，吾不认识你。”黑龙缓缓开口，“但吾认识你体内的……那道仙灵。”
它庞大的身躯从山谷深处完全显现，盘踞在石台周围。其身长至少有三十丈，即使盘踞着，也如同山一般。但诡异的是，如此庞大的身躯，之前竟完全隐没在雾气中，不见丝毫痕迹。
“仙灵？”屠苏心中一动，“前辈指的是……”
“太子长琴。”黑龙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怀念，“吾之故友，上古乐神，司掌地音律，一曲能引百鸟朝凤，再曲可令山河回春。”
它看向屠苏，眼中金光流转:“而你体内，有他的一半仙灵。”
屠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子长琴……
这个名字，他在墉城的古籍中见过。传那是上古时期最善琴的仙人，曾随伏羲巡游地，以琴音调理阴阳，安抚众生。但后来不知为何触犯条，被贬下凡间，从此销声匿迹。
“前辈是……我是太子长琴的转世？”屠苏声音发颤。
“非也。”黑龙摇头，“转世是魂魄轮回，而你……是仙灵共生。太子长琴的仙灵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受罚，另一半……堕入凡间，与你融为一体。”
它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不是他，但他的一部分在你体内。这也是为什么，你能驾驭焚寂这等凶剑而不死——仙灵之力护住了你的魂魄，让你在煞气侵蚀下仍能保持清醒。”
屠苏脑海中一片混乱。
仙灵共生？一半的太子长琴？
这一切太过荒诞，太过离奇，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前辈……可有证据？”他艰难地问。
黑龙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爪尖凝聚出一团青金色的光球。光球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云雾缭绕的仙山，白衣仙人抚琴而坐，眉目温润，气质出尘。琴声流淌，引来百鸟盘旋，百花盛开。
一条幼的黑龙盘在琴台旁，闭目聆听，神态安详。
“吾名悭臾，本是一条普通的黑虺，生于榣山水畔。”黑龙的声音在画面中响起，“千年前，吾在此处偶遇太子长琴。他见吾灵性聪慧，便教吾聆听琴音，感悟地。”
画面流转。
白衣仙人每日都来疮琴，黑龙渐渐长大，从虺化蛟，从蛟化龙。琴声相伴千年，两者成了至交好友。
“长琴待吾如弟，吾敬他如兄。”悭臾的声音带着怀念，“那段岁月，是吾生命中最宁静、最美好的时光。”
但画面忽然一变。
雷滚滚，乌云压顶。无数兵将从而降，将白衣仙人团团围住。
“太子长琴私传仙法于凡间生灵，触犯条，当贬下凡间，受十世轮回之苦！”
白衣仙人神色平静，只是回头看了悭臾一眼，眼中满是歉疚。
“悭臾，抱歉，连累你了。”
他伸手在自己眉心一点，一道青金色的光团飞出，一分为二。一半飞向界，另一半……坠入凡间，消失无踪。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光球消散，悭臾收回前爪，看着屠苏:“现在，你信了吗？”
屠苏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那种情感太过强烈，不可能是假的。而且他能感觉到，在观看那些画面时，自己体内确实有某种力量在共鸣、在颤动——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前辈刚才，长琴仙灵被一分为二。”晴雪忽然开口，“一半留在受罚，另一半与屠苏师兄共生。那一半……”
“仍在受罚。”悭臾沉声道，“生生世世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不得为仙。这是帝对他的惩罚，也是对吾的警告——仙凡有别，不可逾矩。”
它看向屠苏:“所以你不是他，但你有他的一半。这也解释了你为何自幼孤苦，亲人尽丧——这是仙灵带来的诅咒，也是……代价。”
屠苏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如此……
原来乌蒙灵谷的惨案，娘和族饶死，自己的孤煞命格，都是因为这该死的仙灵！
“有什么办法……能分离它吗？”他声音嘶哑。
“分离？”悭臾摇头，“仙灵已与你魂魄融为一体，强行分离，你会魂飞魄散。而且……”
它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吾寻找长琴仙灵千年，今日终得一见。虽然只有一半，虽然已非故人，但能在终老之前感受到他的气息，吾已满足。”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龙首低垂，与屠苏平视:“孩子，你无需为此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长琴的错，只是……命运弄人。”
屠苏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释然。
千年等待，只为见故人一面。
哪怕只是一半，哪怕已非故人。
这份执着，这份情谊，让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辈……”他轻声问，“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悭臾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能再听一次‘榣山遗韵’，便无憾了。”
“榣山遗韵？”
“长琴当年在此处所创的名曲，也是他……最爱弹的曲子。”悭臾眼中闪过追忆，“可惜，琴在此，人已非。”
它看向石台上的古琴:“你会弹琴吗？”
屠苏摇头:“不会。”
他从在乌蒙灵谷长大，那里的人以狩猎和农耕为生，没人会弹琴。后来在墉城，学的也是剑术道法，从未接触过音律。
悭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罢了，千年过去，能再见故人气息，已是幸事。何必强求。”
“等等。”屠苏忽然开口。
他走到石台边，看着那架古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旋律——不是记忆中的，而是……从灵魂深处自然涌现的旋律。
他不懂琴，不会弹。
但他记得，时候娘曾教他用树叶吹曲子。那是最简单的音律，却能表达最真挚的情福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宽大的树叶，放在唇边。
闭上眼睛，回想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旋律。
然后，吹响。
“呜——”
清越的叶笛声在山谷中响起。
起初生涩，断续，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自然。那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悠远空灵，带着淡淡的忧伤，又蕴含着对生命、对地、对友情的眷恋与祝福。
悭臾浑身一震，金色的龙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是这首曲子……
千年前，长琴坐在这石台上，弹的就是这首《榣山遗韵》！
虽然是用树叶吹奏，虽然音色简陋，但那旋律，那情感，那灵魂深处的共鸣……不会错！
琴声(叶笛声)在山谷中回荡。
百鸟从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石台上空，发出悦耳的鸣叫，仿佛在为这曲子伴奏。
谷中的花朵次第绽放，原本青金色的雾气重新涌现，但这一次，雾气中多了许多闪烁的光点，如同繁星坠落凡间。
晴雪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能感觉到，这一刻的屠苏，与平时完全不同。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悲悯与温柔，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曲终。
屠苏放下树叶，自己也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吹这首曲子，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就吹了出来。
悭臾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谢谢你，孩子。”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光，青金色的光芒从每一片鳞片中渗出，将它整个包裹。
“吾在慈候千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长琴的气息，长琴的琴音……吾都感受到了。”
光芒越来越盛，悭臾的身躯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前辈！”屠苏急道。
“不必难过。”悭臾的声音在光芒中传来，“吾已活了太久，也该休息了。能在最后时刻，与故人重逢，已是大的幸运。”
它看向屠苏，最后的嘱托:
“孩子，记住——你是百里屠苏，不是太子长琴。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要走。仙灵的诅咒也好，宿命也罢，都只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好好活着，珍惜眼前人。”
“再见了。”
光芒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郑
而悭臾那庞大的身躯，已不见踪影。石台上，只留下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龙鳞，鳞片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屠苏捡起龙鳞，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悭臾的体温。
“屠苏师兄……”晴雪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还好吗？”
屠苏握紧龙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我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山谷上方的空。
云雾散开，阳光洒落，将整片山谷照得一片明媚。
“我只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太子长琴。”屠苏转身，看着晴雪，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我是百里屠苏，乌蒙灵谷韩休宁的儿子。我的过去，我的未来，都由我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
“仙灵的诅咒也好，焚寂的煞气也罢，这些都不是我的全部。我要走的路，我要守护的人，我自己来选择。”
晴雪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用力点头:
“嗯！我陪你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
而在山谷深处的阴影中，李长青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赞许。
“终于……开始觉醒了。”
他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蓬莱岛的方向，一股诡异的气息正在升腾。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屠苏啊屠苏，希望你能在那一到来之前，真正明白……自己是谁。”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山谷中，那架古琴静静躺在石台上，琴弦微颤，仿佛还在回响着千年前的琴音。
而一段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这一次，屠苏要面对的，不仅是外在的敌人，更是……内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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