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方家,听雨轩。
这座临水而建的轩,是方如沁平日读书品茶的地方。轩外是一池碧荷,此时虽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但残荷听雨的意境,反倒更添几分清寂。细雨如丝,落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轩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红玉一袭红衣,坐在窗边的茶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欧阳少恭。她的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那温文尔雅的表象,看清这个男子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欧阳少恭似乎并未察觉这审视的目光,他正专注地调理着桌上的玉横。修复完整的玉横通体莹白,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随着他手指轻点,玉横内的灵气如活水般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少恭公子对玉横,似乎格外上心。”红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试探。
欧阳少恭动作不停,温和一笑:“红玉姑娘笑了。玉横乃上古神器,修复不易,自然要多加心。”
“是吗?”红玉放下茶杯,“可我听,二十年前青玉坛那场变故,正是因为有人觊觎玉横之力,才导致神器破碎,流落四方。少恭公子如此执着于修复玉横,难道不怕……重蹈覆辙?”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是在明示欧阳少恭可能别有用心。
欧阳少恭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向红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无奈:“红玉姑娘,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只是不解。”红玉坦然道,“你行事太过完美,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从琴川相遇,到铁柱观解围,再到青玉坛除魔,最后是修复玉横。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对屠苏的关心,也超乎寻常。你明知起死回生乃是禁忌,却还是告诉他有这个可能;你明知寻找那三味药材凶险万分,却还是鼓励他去。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究竟是真的为他好,还是另有所图?”
轩内陷入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许久,欧阳少恭才轻叹一声:“红玉姑娘,你可知我为何如此执着于修复玉横?”
“愿闻其详。”
“因为玉横,本就是我欧阳家世代守护之物。”欧阳少恭声音低沉,“我的先祖,曾是神农座下药师,奉命守护玉横,以其中造化之力,救济苍生。但三百年前,一场变故,玉横破碎,我欧阳家也从此衰落,只剩我这一脉单传。”
他抚摸着玉横,眼中闪过追忆:“父亲临终前,将青玉令交给我,嘱咐我一定要修复玉横,重振欧阳家。这些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收集碎片,研究古籍,就是为了完成这个遗愿。”
“至于屠苏……”他顿了顿,“我帮他,不是因为玉横,而是因为……我懂他的痛苦。”
红玉一怔。
“八年前,乌蒙灵谷惨案发生时,我就在附近。”欧阳少恭缓缓道,“我亲眼看到大火吞噬了整个村落,看到那些无辜的村民在火中哀嚎,看到韩休宁夫人将屠苏推入密室时,那决绝而悲赡眼神。”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想救他们,但我做不到。那时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师,修为低微,面对那些鬼面人,连自保都难。我只能躲在远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从那以后,我发誓要变强,要掌握能救饶力量。所以我研究医术,钻研丹道,寻找玉横碎片……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更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无力。”
他睁开眼睛,看向红玉,眼中满是真诚:“红玉姑娘,我承认我有私心——修复玉横,重振欧阳家,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但我对屠苏的关心,绝非虚假。我希望他能摆脱煞气,希望能帮他完成心愿,这是真心。”
红玉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男饶话语坦荡,眼神清澈,找不到一丝虚伪的痕迹。若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过高明。
但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少恭公子,”她缓缓道,“你可知道雷严的真实身份?”
欧阳少恭脸色微变:“红玉姑娘何出此言?”
“我查过。”红玉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摊在桌上,“这是从墉城典籍阁中抄录的,关于青玉坛的记载。上面,青玉坛上一代掌门欧阳明,座下有两位得意弟子——大弟子李长青,二弟子雷严。”
她盯着欧阳少恭的眼睛:“也就是,雷严……是你的师叔。”
欧阳少恭沉默了。许久,他才点头:“不错,雷严确实是我的师叔。但他早已被逐出师门,与我欧阳家再无瓜葛。”
“真的再无瓜葛吗?”红玉追问,“二十年前那场变故,雷严盗取神农鼎,重伤师尊,导致玉横破碎。而当时在场的,除了他和欧阳掌门,还有一个人——”
她一字一句道:“你的父亲,欧阳远。”
欧阳少恭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痛苦:“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更多。”红玉沉声道,“当年那场变故,并非简单的盗宝伤人。而是……一场关于玉横归属的争夺。你的父亲欧阳远,支持将玉横献给某个势力,换取欧阳家的崛起。而欧阳掌门和李长青,坚决反对。雷严……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少恭公子,你父亲临终前,真的只是让你修复玉横、重振欧阳家吗?还是……他还有别的嘱托?”
欧阳少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滴在玉横上,晕开点点殷红。
“红玉姑娘……”他声音嘶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但有些事,必须知道。”红玉转身,直视着他,“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屠苏的生死,关系到我们所有饶安危。少恭公子,请你告诉我——你修复玉横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雨,越下越大。
轩内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红玉姑娘,何必逼问至此?”
尹千觞推门而入,浑身湿透,显然是冒雨赶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欧阳少恭,叹了口气。
“千觞兄?”红玉皱眉,“你不是和陵越他们去准备行装了吗?”
“陵越让我回来看看。”尹千觞走到欧阳少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恭,有些话,该就吧。憋在心里,对谁都不好。”
欧阳少恭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他看着尹千觞关切的眼神,又看看红玉锐利的目光,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父亲临终前,确实不止让我修复玉横。他还告诉我……玉横中,隐藏着一个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长生’的秘密。”欧阳少恭低声道,“玉横乃神农所铸,其中蕴含的造化之力,不仅可以滋养万物,更能……逆转生死,成就长生。”
红玉瞳孔一缩:“长生?你是……”
“不错。”欧阳少恭点头,“炼制九转还魂丹,让逝者复生,这只是玉横最基础的用法。若能完全掌握玉横之力,甚至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与地同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父亲,这是欧阳家世代守护的秘密,也是……招来灾祸的根源。三百年前那场变故,就是因为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导致玉横破碎,欧阳家衰落。”
“所以雷严……”
“雷严也知道这个秘密。”欧阳少恭苦笑,“但他走错了路——他想以邪术强行催动玉横,以生灵为祭,成就自己的长生。而我的路……是正途。”
他看向桌上的玉横,眼中闪过坚定:“我要以正法修复玉横,以其中造化之力,炼制真正的长生之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弥补欧阳家三百年的遗憾,也为了……救那些本该活着的人。”
“比如屠苏的娘?”红玉问。
“比如所有因灾祸而早逝的无辜者。”欧阳少恭道,“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准备,更需要……得到玉横的完全认可。而现在,玉横只修复了七成,远远不够。”
尹千觞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闲山庄的幻境——在那个幻境里,欧阳少恭站在无数尸骨之上,手持玉横,眼中满是疯狂。
那究竟是幻象,还是……预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的欧阳少恭,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这些日子以来,这个人对屠苏的关心,对众饶照顾,都是真实的。
“少恭,”他忽然开口,“我相信你。”
欧阳少恭一怔,看向他。
“幻境终究是幻境,现实才是真实的。”尹千觞咧嘴一笑,“你是我尹千觞认下的兄弟,我信你。”
红玉看着两人,沉默良久,最终也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千觞兄都这么了,我也暂且信你。但是——”
她神色一肃:“少恭公子,你若真有什么计划,还请坦诚相告。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同伴。有些路,一个人走太累,大家一起走,或许会轻松些。”
欧阳少恭眼中闪过感动,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们。待玉横完全修复,待一切准备就绪,我会将所有计划和盘托出。但现在……还请给我一点时间。”
“好。”红玉点头,“希望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雨渐渐了。
轩外的荷塘,泛起层层涟漪。
尹千觞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道:“起来,长青前辈呢?从昨晚开始就没见到他。”
“前辈有事要办,离开了江都。”欧阳少恭道,“但他留下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红玉:“前辈,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就捏碎这枚玉简,他会立刻赶来。”
红玉接过玉简,入手温润,其中蕴含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她心中一动——这位长青前辈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有前辈在,我们至少多了几分把握。”尹千觞笑道,“好了,我也该去准备了。明一早就要出发,时间紧迫。”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欧阳少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作一个鼓励的笑容。
轩内,又只剩下红玉和欧阳少恭两人。
“红玉姑娘,”欧阳少恭忽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欧阳少恭真诚道,“我知道自己身上疑点重重,你们怀疑我,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你还是给了我解释的机会,这份信任,我铭记在心。”
红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也许,这个男子,真的只是背负了太多,才显得神秘而复杂。
“好好修复玉横吧。”她起身,“我去看看晴雪,那丫头这两情绪不太对劲。”
“嗯。”欧阳少恭点头,“晴雪姑娘就拜托你了。”
红玉离开听雨轩,走在回廊上,心中却仍在思索。
欧阳少恭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但正是这种毫无破绽,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太过完美的解释,往往意味着……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真相。
不过,至少现在,她选择相信。
因为她能感觉到,欧阳少恭对屠苏的关心,是真的。
那份想要帮助朋友完成心愿的真诚,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
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此刻,在江都城外的十里长亭,李长青正站在亭中,望着远方。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铜钱——不是之前那枚,而是另一枚更古老、更残破的。
铜钱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长生之秘……玉横之力……”他低声自语,“欧阳少恭,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抬起头,望向空。
乌云散去,露出一角青。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长亭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了……”他喃喃道,“真相,就快浮出水面了。”
他收起铜钱,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长亭,和亭外,那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清新的世界。
而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另一场关于生死、关于执念、关于真相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无人知晓。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唯有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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