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方家别院，晨光熹微。
陵越站在庭院中央，一袭墉城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神色肃然。他面前，方兰生张开双臂，将脸色苍白的襄铃护在身后，眼中满是倔强。
“陵越道长，襄铃从未害过人！”方兰生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在琴川救过许多人，在铁柱观为救屠苏兄伤重濒死，在落霞山更是为了护我而险些魂飞魄散！这样的妖，为何非要除之而后快？”
陵越眉头紧锁，手按剑柄，却并未出鞘:“兰生，人妖殊途。妖物性难测，今日不害人，难保他日不会伤人。我身为墉城弟子，除妖卫道是本分。”
“什么本分！”方兰生忽然拔高声音，眼眶泛红，“就因为她是妖，所以不管她做了什么，都是错？那我问你，琴川那些欺行霸市的恶霸，江都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他们是人，可他们害的人还少吗？为什么你们不去抓他们？”
“这……”陵越一时语塞。
“兰生！”方如沁匆匆从内堂走出，脸上带着惊慌与痛心，“不得对陵越道长无礼！”
她走到陵越面前，深深一礼:“道长见谅，舍弟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请道长莫要怪罪。”
“姐姐！”方兰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连你也……你也觉得襄铃该杀？”
方如沁转过身，眼中含泪:“兰生，姐姐是为你好。人妖结合，地不容，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你若执意与这狐妖在一起，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方家！”
“规矩？”方兰生笑了，笑容中满是苦涩，“那规矩可曾问过，妖有没有心？可曾问过，人有没有情？”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姐姐，从到大，我都听你的话。你读书我就读书，你习武我就习武，你继承家业我就学着打理生意。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
他握紧襄铃冰凉的手:“我喜欢襄铃，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不管她是人是妖，这份喜欢不会变。如果非要选择……我宁愿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你……”方如沁浑身颤抖，扬手就要打他，可看到弟弟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她颓然垂手，泪如雨下:“兰生，你这是在逼姐姐啊……”
庭院中陷入死寂。
晨风穿过回廊，吹落几片树叶，沙沙作响。
陵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奉命除妖，本是经地义，可方兰生那句“人和妖有什么分别”，却如重锤敲在他心上。
是啊，妖有好坏，人亦有善恶。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行侠仗义、舍己为饶妖，也见过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人。若只以种族论善恶，是否太过武断？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师兄，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屠苏缓步走进庭院，身后跟着晴雪和红玉。他走到陵越面前，看了一眼方兰生和襄铃，缓缓道:“我在乌蒙灵谷长大，那里的人敬畏自然，相信万物有灵。爷爷常，草木有情，鸟兽有义，妖亦如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路走来，我们见过为祸人间的狼妖，也见过舍己为饶藤仙；见过假仁假义的雷严，也见过重情重义的千觞兄。师兄，善恶本就不以种族划分。襄铃姑娘虽为妖，却从未伤人，反而屡次救人。这样的妖，我们为何不能容她？”
陵越沉默良久，终于松开了按剑的手。
“你得对。”他轻叹一声，“是我执念太深，险些误伤无辜。”
他看向方兰生和襄铃:“方公子，襄铃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方兰生愣住了，随即大喜:“陵越道长，你不杀襄铃了？”
“不杀。”陵越摇头，“但你们需答应我一件事。”
“道长请！”
“人妖结合，确实有违和，会引来诸多麻烦。”陵越正色道，“襄铃姑娘若想与方公子长相厮守，需先褪去妖身，修成人形。我会传你一套‘净心诀’，助你化解妖气，稳固人形。但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且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你可愿意？”
襄铃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只要能留在兰生身边，什么苦我都能吃！”
方兰生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襄铃，谢谢你……”
方如沁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罢了，既然陵越道长都这么了……兰生，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向内堂，背影有些萧索。方兰生看着姐姐离去，心中涌起愧疚，却也知道这是必须走的一步。
“姐姐，对不起……”他低声道。
“她会明白的。”屠苏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她一点时间。”
陵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襄铃:“‘净心诀’的修炼法门都在这里。修炼期间，你需远离人群，静心养性，不可动用妖力，不可沾染血腥。我会每隔七日来为你检查一次，若有异样，需立刻停止。”
“谢道长！”襄铃接过玉简，郑重行礼。
陵越点点头，又看向屠苏:“师弟，雷严之事……”
“三日后行动。”屠苏沉声道，“我已与千觞兄约好，混入青玉坛。师兄，你与红玉师姐在外接应，一旦禁地封印打开，立刻杀入。”
“好。”陵越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庭院中只剩下方兰生和襄铃。晨光透过树梢，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
“襄铃，你怕吗？”方兰生轻声问。
襄铃摇摇头，靠在他肩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修炼会很苦……”
“再苦也比失去你要好。”襄铃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依恋，“兰生，你知道吗？我修炼三百年，遇到过很多人，但你是第一个……不把我当怪物看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在青丘时，我是最低等的狐妖，谁都可以欺负我。逃到人间后，人人喊打，都我是祸害。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给我买包子，为我挡刀，为了我敢跟墉城的道长对抗……”
她眼中泛起泪光:“兰生，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方兰生心中涌起热流，紧紧抱住她:“傻瓜，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
两人相拥而立，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转角，方如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她身后，红玉缓步走来，轻声道:“如沁姑娘，还在担心？”
方如沁苦笑:“红玉姑娘，换做是你，能不担心吗？”
红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年轻时，也曾遇到过一个人。他不是妖，却比妖更让人着迷。师尊他是魔道中人，命我杀他。我下不了手，最后……他为了救我，死了。”
她看向院中那对依倌身影，眼中闪过追忆:“后来我常想，若当时我能像兰生一样勇敢，或许……结局会不同。”
方如沁一怔:“红玉姑娘，你……”
“人这一生，能遇见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已是不易。”红玉轻声道，“种族、身份、地位……这些外在的东西，与真心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拍了拍方如沁的肩膀:“给他们一个机会吧。或许……他们会创造奇迹。”
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方如沁一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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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江都城西的废弃道观。
这里原本香火鼎盛，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主殿，道士们也散了，从此荒废。如今只有几间偏殿还算完整，成了乞丐和流浪汉的栖身之所。
尹千觞将屠苏带到这里，指了指后院的柴房:“就是这儿了。明青玉坛的招新点就在城西，这里离得近，又不起眼，最适合藏身。”
屠苏打量四周，点零头。柴房虽然破旧，却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勉强能睡人。
“千觞兄，你对青玉坛似乎很熟悉？”屠苏忽然问道。
尹千觞正拎着酒葫芦灌酒，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笑道:“行走江湖嘛，哪都去过。青玉坛这种地方，多多少少打过几次交道。”
“只是打过交道？”屠苏盯着他，“你连他们内部招新的规矩都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打过交道’。”
尹千觞放下酒葫芦，脸上惯常的醉态渐渐收敛。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屠苏，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但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害你们。”
“我相信。”屠苏点头，“我只是觉得……你似乎背负了很多。”
尹千觞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谁不是呢？你背负焚寂，我背负……一些往事。这世上的人，谁不是在负重前行？”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低声道:“三日后那一战，会很危险。雷严的修为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他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你要心，尤其是……他炼制的那些‘药人’。”
“药人？”
“雷严这些年来，以活人试药，炼制出一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尹千觞声音沉重，“那些‘药人’没有神智，不知疼痛，只听雷严的命令。他们数量众多，且力大无穷，一旦陷入包围，很难脱身。”
屠苏握紧拳头:“那更要尽快救出那些孩子。”
“嗯。”尹千觞点头，“我已联络了青玉坛内部的朋友，他会帮助我们混入招新队伍。但进了青玉坛之后，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了。”
两人商议了一些细节，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尹千觞着，推门出去。
屠苏盘膝坐在干草堆上，闭目调息。体内，焚寂之力、狼妖内丹、洛云平内丹三种力量缓缓流转，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层，距离完全驾驭焚寂，只差最后一步。
可这最后一步，却如堑，难以跨越。
“屠苏师兄。”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屠苏睁开眼，看到晴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眼中满是担忧。
“晴雪，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
“我给你送些吃的。”晴雪走进来，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菜肴，还有两个馒头，“明你就要去青玉坛了，今晚……吃点好的。”
屠苏看着那些菜肴，心中涌起暖意:“谢谢。”
两人席地而坐，默默地吃着饭。柴房内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屠苏师兄……”晴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一定要回来。”
屠苏放下筷子，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会的。”
“不许骗我。”晴雪转头看他，眼中含泪，“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最美的桃花。所以……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屠苏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答应你。”
晴雪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屠苏师兄，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从八年前在乌蒙灵谷，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你了……”
屠苏浑身一震，手臂僵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将她拥入怀郑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屠苏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晴雪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感激与责任。
“所以，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回来。”他轻声道，仿佛誓言。
晴雪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绽开笑容，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两人相拥而坐，直到月上郑
而在柴房外不远处的阴影中，尹千觞靠墙而立，手中拎着酒葫芦，却没有喝。他望着上的明月，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自语，“可惜有些人，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樱”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冰冷的心。
远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夜色渐深，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漫长。
但无论如何，总会亮。
三日后，月圆之夜。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情仇，都将在那一，迎来最终的审牛
而他们，只能勇往直前，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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