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下，桃花谷。
正值暮春，桃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粉红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溪边的草地。襄铃坐在一棵老桃树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九条狐尾无力地垂在身后，其中三条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襄铃，你感觉怎么样？”方兰生蹲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眼中满是担忧。
襄铃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樱藤妖虽然已被消灭，但被吸走的精气却无法自然恢复。这些来，她的妖力不断流失，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彻底消散。
方兰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翻遍了所有医书，请教了所有能找到的大夫，甚至偷偷回琴川向姐姐如沁求助，却都束手无策。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襄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兰生……别难过……能遇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我不要你死！”方兰生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就在他近乎绝望时，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哟，两口在这悄悄话呢？”
尹千觞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中拎着个酒葫芦，脸上带着惯常的醉态笑容。但当他看到襄铃的状况时，醉眼微微一凝，笑容收敛了几分。
“这丫头……擅不轻啊。”
方兰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抓住尹千觞的衣袖:“千觞大哥！你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救襄铃的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她！”
尹千觞被他晃得东倒西歪，苦笑道:“子，你当我是神仙啊？这丫头精气被妖物吸走，伤了本源，除非有仙丹妙药，否则……”
“仙丹妙药？”方兰生眼睛一亮，“我有！我有钱！我去买！”
“不是那种药。”尹千觞摇头，“她需要的是……能补充本源，重铸精气的东西。这种东西，世间罕见，就算有，也不是钱能买到的。”
方兰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颓然坐倒在地。
就在这时，尹千觞忽然凑近襄铃，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又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等等……这丫头是……狐妖？”
“嗯。”方兰生无精打采地点头。
“而且是……九尾狐的后裔？”尹千觞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知道？”襄铃虚弱地问。
尹千觞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九尾狐，生与草木灵气亲近。若是能找到一处灵气充沛之地，配合特殊的法门，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甚至……让她恢复人形一段时间。”
“真的？”方兰生再次燃起希望，“哪里有这样的地方？桃花谷行不行？这里灵气很充沛的！”
尹千觞环顾四周，点点头:“这桃花谷确实是个好地方。尤其现在是暮春，桃花虽谢，但地脉中残留的‘木灵之气’还未完全消散，正好适合狐妖吸收。”
“那千觞大哥，你快帮帮襄铃！”方兰生急切道，“只要能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尹千觞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襄铃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帮忙可以，但我要报酬。”
“什么报酬？你！多少钱都行！”
“钱？”尹千觞嗤笑，“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我要的是……酒。”
“酒？”
“对，好酒。”尹千觞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坛上等的‘女儿红’，而且要陈年佳酿，少于十年的不要。”
方兰生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我马上让家里人去准备！”
“等等，还没完。”尹千觞继续道，“除了酒，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喝酒，你要随叫随到，陪我喝。”尹千觞咧嘴一笑，“当然，酒钱你付。”
方兰生愣住了:“可是……我不会喝酒啊……”
“不会可以学嘛。”尹千觞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救这丫头。”
方兰生看着襄铃越来越虚弱的样子，一咬牙:“好！我答应！”
“痛快！”尹千觞大笑，将酒葫芦扔给方兰生，“去，给我打满溪水。记住，要上游最清澈的那段。”
方兰生连忙抱着酒葫芦跑开了。
尹千觞这才走到襄铃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伤势。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醉态。
“你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重。”他沉声道，“藤妖吸走的不仅是你的精气，还有一部分本源妖力。若非你是九尾狐后裔，生生命力顽强，恐怕早就……”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前辈……你真的有办法吗？”襄铃虚弱地问。
“办法倒是有，但……”尹千觞犹豫了一下，“需要付出的代价不。”
“什么代价？”
“我的修为。”尹千觞平静道，“我会以秘法，将自身部分修为转化为‘木灵之气’，注入你体内，帮你重铸精气，稳固本源。但这样一来，我会折损至少二十年修为，而且……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你我都有危险。”
襄铃一惊:“二十年修为？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别废话。”尹千觞打断她，“我都收了报酬了，哪有反悔的道理？再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这次，就当是还了。”
“人情？什么人情？”
尹千觞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开始布阵。
他走到桃林中央，以脚步丈量方位，每一步踏下，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金色脚印。待走完一圈后，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中央位置。
“地为证，草木为媒。以我修为，化灵铸形——起阵！”
一声清喝，整个桃花谷的灵气开始流动！无数粉红的花瓣从地面升起，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漩涡中央，尹千觞和襄铃的身影若隐若现。
方兰生抱着装满溪水的酒葫芦跑回来，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
“别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兰生回头，看到屠苏和晴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谷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凝重地看着阵中的两人。
“屠苏兄，晴雪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感应到谷中有强大的灵力波动，就过来看看。”晴雪低声道，“千觞大哥他……这是在做什么？”
屠苏没有话，只是紧紧盯着阵中的尹千觞，眼中闪过深思。
他能感觉到，尹千觞此刻施展的法术，与寻常道法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阵法中央，尹千觞双手结印，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无数光点，缓缓飘向襄铃，没入她的体内。
襄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虚弱的呼吸变得平稳，那三条半透明的狐尾，也重新变得凝实。更神奇的是，她的身形开始缩，九条狐尾渐渐合拢，最终……化作了人形！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静静躺在桃花铺成的地毯上，呼吸均匀，面容安详。
成功了！
方兰生欣喜若狂，正要冲过去，却被屠苏一把拉住。
“等等，还没结束。”
果然，阵中的尹千觞身形一晃，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刚才消耗了太多修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千觞大哥！”晴雪惊呼，想上前扶他。
“别过来……”尹千觞艰难地摆手，“阵法还未完全消散……现在进来……会被灵气反噬……”
他强撑着站起身，双手再次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空中的花瓣漩涡开始缓缓消散，灵气也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瓣桃花落地时，阵法终于彻底解除。
尹千觞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前倒去。屠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他。
“千觞兄，你怎么样？”
“死……死不了……”尹千觞勉强笑道，声音虚弱，“就是……有点累……需要……睡一觉……”
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方兰生已经冲到了襄铃身边，将她抱起，喜极而泣:“襄铃！你没事了！你真的没事了！”
襄铃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方兰生，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我恢复人形了？”
“嗯！”方兰生用力点头，“是千觞大哥救了你！他用自己的修为，帮你重铸了精气！”
襄铃转头看向昏迷的尹千觞，眼中涌出泪水:“谢谢……谢谢千觞大哥……”
晴雪走过来，为尹千觞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的修为……折损了至少三十年。”她低声道，“而且经脉受损严重，若不及时调理，恐怕……会留下永久损伤。”
“三十年？”方兰生震惊，“不是二十年吗？”
“他骗了你。”屠苏看着昏迷的尹千觞，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付出的代价，远比出来的要大。”
方兰生握紧拳头，眼中满是愧疚:“千觞大哥……你为什么……”
“因为他是好人。”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谷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红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桃花谷。她站在谷口，望着昏迷的尹千觞，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情绪。
“红玉师姐？”屠苏一怔，“你怎么来了？”
“掌教真人命我下山，协助你们对付雷严。”红玉缓步走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尹千觞，“路过桃花谷时，感应到幽都法术的气息，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了这一幕。”
“幽都法术？”晴雪一惊，“师姐是……千觞大哥刚才用的，是幽都法术？”
“不会错。”红玉肯定道，“那‘木灵铸形术’，是幽都娲皇一脉的秘传法术，非嫡传弟子不可学。而且……”
她走到尹千觞身边，蹲下身，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眉头越皱越紧。
“而且什么？”屠苏问。
“而且这张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红玉喃喃道，“不是现在这副醉醺醺的样子，而是……更年轻，更清醒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幽都圣殿，娲皇神像，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神像前，神情肃穆……
“风……广陌……”她忽然脱口而出。
“什么？”晴雪浑身一震，“师姐，你什么？”
红玉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惊:“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我曾随师尊拜访幽都，在那里见过一个人——幽都圣子，风广陌。当时他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是幽都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他的长相……与尹千觞有七八分相似！”
“大哥……”晴雪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真的是你吗……大哥……”
她冲过去，跪在尹千觞身边，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大哥……我是晴雪啊……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
然而尹千觞依旧昏迷，没有任何反应。
屠苏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果尹千觞真的是风广陌，那他不认晴雪，一定有他的苦衷。而且……他为何会离开幽都，变成一个醉生梦死的酒鬼？这二十年来，他经历了什么？
“等他醒来，问个清楚。”红玉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他。他的伤势不轻，需要静养。”
“去方家吧。”方兰生立刻道，“我家地方大，药材也多，最适合养伤。”
“也好。”屠苏点头，“不过要心，别让青玉坛的人发现。”
众人正要离开，屠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红玉师姐，你刚才路过桃花谷时，感应到幽都法术的气息。那你有没迎…感应到别的？”
“别的？”红玉一怔，“你指什么？”
“鬼面人。”屠苏沉声道，“我总觉得，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铁柱观，落霞山，每次关键时刻，他都会出现。这次……不定也在附近。”
听到“鬼面人”三个字，昏迷中的尹千觞，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虽然动作极其轻微，但一直扶着他的屠苏，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向尹千觞，只见对方依旧昏迷，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千觞兄……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屠苏心中了然，却没有破。
“先离开这里。”他背起尹千觞，“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
众人离开桃花谷，向着琴川方向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桃花谷深处，一棵老桃树的阴影中，一道黑影缓缓浮现。
鬼面人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风广陌……终于……露出破绽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不出的愉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黑影化作黑烟，消散在风郑
谷中，桃花依旧飘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月圆之夜，越来越近。
而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恩怨，都将在那一，迎来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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