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的昏迷并非一片黑暗。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由记忆、能量残响和星火微光构成的混沌海。破碎的画面如飞絮般掠过：母亲贺兰香回眸时眼角的泪光，父亲程军沉默抽烟时紧锁的眉头，洛雨晴剑尖上滴落的水珠，老河工满是褶皱的手指向江心……这些画面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重组，又混杂着来自都江堰水脉深处的古老回响——李冰父子率领万民凿山引水的号子声，巨石落水的轰鸣，以及更深处，那来自“万蛟闸”下千年囚徒们充满怨恨的嘶鸣。
而在所有混乱之上，悬浮着几个冰冷的、不断闪烁的几何符号。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却让青云的灵魂本能地战栗。那是他从水下迷窟青铜平台最后崩溃前，从“织网者”污染符号核心解析出的“基础结构”。此刻，这些符号在他的意识海中缓慢旋转、拆解，又尝试重新组合，每一次变动，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灵魂被窥视的恶心福
“找到……锚点……”
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思维中响起，像是无数叁音的低语。
“七个……伤痕……七个……锚点……置换……即将完成……”
青云挣扎着想集中意识，却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陷入泥沼。那符号组合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拼凑出一幅残缺的星图——正是罗布泊获得的那张，但此刻，星图上的七个光点（源初伤痕）之间，被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连接，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网络。网络的中心，并非地球，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希望的……黑洞状标识。
归墟洪炉。
“阻止……钥匙……孔……是……陷阱……”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干扰，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父亲……心……记忆……”
轰！
剧烈的刺痛袭来，所有画面和声音瞬间消失。青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抛起，又向下坠落。
现实世界，龙曦地下基地，核心医疗室。
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青云躺在透明的医疗舱内，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管线与感应贴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眉心的星火印记黯淡地潜伏在皮肤下，手腕上的水韵石也失去了光泽，像一块普通的蓝色鹅卵石。
洛雨晴守在医疗舱边，已经两两夜没有合眼。她握着青云冰凉的手，目光不曾离开他的脸。贺平安和技术宅来过几次，确认情况稳定后，又匆匆离去——处理都江堰的善后、评估下游污染影响、追踪逃逸的部分污染水灵、以及分析从囚龙潭传来的初步数据。
门滑开，程军的全息投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他的影像比之前凝实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更深。
“他怎么样？”程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没有恢复迹象。贺姨，他的灵能波动极其微弱且混乱，像是……意识被困在了某个深层领域。”洛雨晴没有回头，声音干涩。
程军沉默片刻，走到医疗舱另一边，凝视着儿子的脸。“囚龙潭那边初步封镇完成。‘梅花’动用了三处应急工程，配合当地残留的古阵法，勉强把那个聚合体锁在了潭底。但它极不稳定，仍在持续吸收周围的地脉能量和……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洛雨晴终于抬眼。
“观测数据显示，有微弱的、非地球来源的能量辐射，正从囚龙潭所在区域的空间薄弱点渗出，被那东西吸收。”程军眉头拧成疙瘩，“技术宅认为，那可能是‘织网者’通过这个强行打开的通道，在向它的‘造物’投送‘养料’，或者……在建立更稳固的链接。”
洛雨晴的心沉了下去：“意思是，我们虽然把灾厄引开了，却可能帮它打开了一扇‘后门’？”
“有这种风险。”程军没有否认，“而且，‘梅花’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痕迹。”
他挥手调出一份加密全息影像。影像中，是囚龙潭边缘泥泞的岸滩，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现代登山靴或军靴的印痕，而是某种古老的、编织草鞋的印记，尺寸颇大。脚印旁，还有一片不起眼的、镶嵌在岩石缝隙里的暗绿色碎屑，放大后能看到精细的纹理。
“草鞋印，年代无法确定，但绝非近期登山者所留。这种碎屑，经初步分析，成分接近青铜，但含有未知的晶体结构，与我们在三星堆和抚仙湖发现的某些‘守望者’器物碎片有相似之处。”程军的声音压低，“现场没有其他战斗或布置痕迹，只有这些……像是有人在那里‘观察’了很久，直到我们引爆能量，引导灾厄入潭，然后才离开。”
“石语者？”洛雨晴立刻想到。
“或者……更古老的东西。”程军眼神深邃，“别忘了，囚龙潭的传比李冰时代还要久远。那里可能一直是某些‘存在’关注的地方。我们的行动，或许也在某些存在的注视乃至……算计之郑”
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医疗舱内的青云，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青云！”洛雨晴立刻平舱边。
青云的眼皮剧烈颤动，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什么。洛雨晴连忙将耳朵贴近医疗舱的传声口。
微弱、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传出：
“……图……线……连起来了……中心……不是……地球……”
“……父亲……心……记忆……”
“……锚点……置换……”
最后两个字，清晰了一些，带着深深的困惑与寒意：
“……两个……织网者？”
话音刚落，青云身体猛地一颤，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脑波读数剧烈波动，灵能指数瞬间飙升又骤降！
“医生！贺姨！”洛雨晴急喊。
医疗团队和贺平安几乎同时冲了进来。一阵忙碌的检查和能量安抚后，青云的情况再次稳定下来，但意识依旧没有苏醒。
“他在意识深处看到了什么？在跟什么对抗？”贺平安脸色严峻，看向程军，“还有最后那句话……‘两个织网者’是什么意思？”
程军死死盯着儿子苍白的脸，全息投影的边缘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闪烁。他没有回答贺平安的问题，而是转向技术宅：“我上次让你秘密分析的那段‘梅花’初代核心档案——关于‘彼方’战场残留信息的记载，有进展吗？”
技术宅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档案加密等级是‘绝密·归墟’，我用了所有后门和您给的权限，也只破解了表层片段。里面提到……‘高维干涉并非单一意志，有序与无序皆有源头，其博弈投射于本界，显化为双重暗影。’ 还有一句非常晦涩的话，‘锁孔之钥，或为双生；一门之启，需辨真影。’”
“双重暗影……双生之钥……辨认真影……”程军低声重复，眼中光芒剧烈闪动，仿佛在拼凑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洛雨晴听着这些对话，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她突然想起青云之前意识模糊时喊出的“心记忆”。
“程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青云昏迷前，在水下迷窟，接触过青铜平台最后的核心信息。他看到了‘织网者’的部分计划，其中提到‘源初伤痕’是锚点，‘置换’是目的。而刚才他‘两个织网者’……还有让您‘心记忆’。”
她顿了顿，直视程军的全息影像：“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织网者’的真相？或者……关于您自己的一些……‘记忆’？”
医疗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贺平安和技术宅的目光也落在程军身上。
程军的投影凝滞了几秒，这个向来坚毅如铁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迷茫和痛苦的神色。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凝视着那半透明的光影。
“我的记忆……”他开口，声音干涩，“从我决定以这种量子投影形态存在，以最大化调动‘梅花’资源应对危机开始，有些遥远的、细节的过往，就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尤其是关于‘彼方’的，关于我和兰香最初接触到那些信息的时期。”
他抬头，看向昏迷的青云，又看向洛雨晴：“但我记得一个警告，一个来自兰香，也可能来自我们共同接触过的某个‘观察者’碎片的警告。”
“什么警告？”贺平安追问。
程军一字一句道：“‘织网者’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毁灭或吞噬。它可能想‘成为’。成为这个维度的‘新规则’。而实现这一点，需要‘基座’和‘蓝图’。源初伤痕是‘基座’，而被它选中的‘钥匙’和‘守望者’血脉中承载的某些东西……可能就是‘蓝图’的一部分。”
“青云的星火……”洛雨晴捂住了嘴。
“还有我的记忆，兰香的记忆，甚至……所有与上古守望者相关的传承记忆。”程军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如果‘两个织网者’的暗示是真的，那可能意味着，在我们认知的、代表混乱与毁灭的‘织网者’背后，或者侧面，还存在着一个我们尚未察觉的、或许更隐蔽、目的更难以揣测的‘存在’。它们可能对立，也可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看向技术宅：“立刻重新分析所有与‘织网者’、‘源初核心’、‘秩序阴影’相关的数据，尤其是涉及‘双重性’、‘映射’、‘置换’概念的部分。还有，调取‘梅花’档案库中，所有关于我早期行为逻辑异常、记忆缺失或矛盾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技术宅咽了口唾沫，意识到程军是在命令他调查“自己”，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贺平安深吸一口气：“如果程军的记忆可能被干扰或利用，那么他之前的某些判断、某些安排……”
“不能全信。”程军自己接过了话头，神色坦然得令人心惊，“从现在开始，关于最终计划、‘钥匙孔’使用方式、乃至我的直接指令，都必须经过青云苏醒后确认，或至少由雨晴、平安、技术宅三人共同研牛在弄清楚‘记忆’问题之前，我本人，列为潜在风险因素。”
“程叔！”洛雨晴忍不住道。
“这是必要的谨慎。”程军摆手打断，“如果连我都可能成为‘蓝图’的泄露口或执行偏差点，那么我们必须有制衡。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青云醒来，并搞清楚他意识深处带回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星图连线、置换中心，以及‘两个织网者’的线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青云身上，带着深沉的担忧和决意。
“另外，囚龙潭不能只是封镇。技术宅，准备组建一支精干队，由雨晴带队，在青云醒来前，前往囚龙潭进行更深入的侦察。重点不是攻击那个聚合体，而是调查那些‘草鞋印’和‘青铜碎屑’的来源，监测空间能量渗漏的详细情况，以及……寻找任何可能与‘另一个织网者’或‘记忆映射’相关的痕迹。”
“是！”洛雨晴毫不犹豫地应下。守护在青云身边固然重要，但主动出击，查明威胁，才是对他更好的保护。
“我会远程协调‘梅花’力量提供支援，但具体指挥和判断，由你现场决定。”程军看着洛雨晴，“记住，保持怀疑，包括对我提供的信息。”
洛雨晴用力点头。
医疗舱内，青云依然沉睡，眉头微蹙，仿佛在无尽的意识迷宫中，与某个庞大而复杂的谜题搏斗着。
星图上，七点之间的暗红细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而在某个超越常人感知的维度层面，两双无形的“眼睛”，或许正透过不同的“窗口”，注视着地球，注视着都江堰，注视着昏迷的青云和开始行动的队。
一双眼睛，燃烧着纯粹的、想要吞噬和重铸一切的混乱之火。
另一双眼睛，则冰冷、沉静、充满计算，如同在观察实验皿中微生物的挣扎，等待着某个最佳“置换”时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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