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共鸣并非物理的声响，而是直接回荡在青云的感知深处——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熟悉的韵律轻轻叩击心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混沌的叹息。它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浩大、苍凉、坚韧不拔的意志。
刹那间，青云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站在摇晃的船头，而是化身为都江堰本身的一部分。他“看”到了鱼嘴分水堤那深入江底的巨石根基，感受到了宝瓶口对江水的约束与引导，触摸到了飞沙堰泄洪排沙的微妙平衡。两千多年的时光，无数次的洪水冲刷，无数代饶维护加固，所有的疏导智慧、治水意志、与自然和解共存的信念，都沉淀在这座工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水纹里。
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七道黑色水龙卷的狰狞本质——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水与能量，而是被痛苦、愤怒、遗忘和外来污染扭曲的古老水灵。它们是“万蛟闸”下镇压的失败者，是李冰父子当年未能完全“疏导”而只能“封镇”的狂暴自然力。千年的囚禁并未消磨它们的凶性，反而在污染符号的刺激下变本加厉。
“疏导……不是消灭。”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青云脑海，仿佛来自都江堰本身的古老记忆，“是给予它们新的……道路。”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蓝色的水光与金色的星火交织。
“贺头！程叔！”青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穿透力，“鱼嘴的结构共鸣已经建立！但光靠我们船上的设备，力量不够覆盖所有水龙卷！我需要……更大的‘引子’！”
“什么引子？”贺平安立刻问。
“内江的‘宝瓶口’！那是整个都江堰束水攻沙、限流保灌的核心咽喉！”青云语速飞快，“用我们船上所有的寂灭石能量，暂时‘冻结’宝瓶口上游一段江面的能量活动，人为制造一个短暂的‘能量低洼区’！同时，用灵能炮轰击外江河道特定位置，炸开几处预设的古代泄洪暗口，加大外江的‘吸引力’！”
“你想让鱼嘴的分水比例在能量层面上彻底倒向外江？”技术宅瞬间明白了青云的意图，“把绝大部分污染能量和疯狂水灵强挟甩’到外江去？可这样外江下游就……”
“顾不上了！”程军的投影厉声道，“外江下游人口相对稀少，我们已通知紧急疏散！而且，那里有我们‘梅花’早年布设的几处应急缓冲工程，可以抵挡一部分冲击！现在必须保住都江堰主体和灌区核心！”
“执行！”贺平安拍板，“技术宅，计算最佳轰击点和能量冻结坐标！雪豹、牦牛，操控灵能炮准备！雨晴，你负责青云的安全和引导平台稳定！陈默，随时准备应对水下突袭！”
命令下达，所有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破浪者”号与另一艘护卫船调整位置，船首的灵能炮塔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船身中部，两台临时加装的“寂灭石”发生器被推到甲板边缘，操作员紧张地调整着参数。
青云再次闭目，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引导之郑水韵石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穿透了他的作战服，在暴雨中勾勒出一个朦胧的水蓝色人形。他脚下的引导平台开始微微震动，与远处鱼嘴分水堤的古老石基产生着某种频率共振。
洛雨晴持剑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襟，她却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江面和水下阴影。她知道，青云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关键的时候。
“寂灭石发生器，充能完毕！”
“灵能炮，锁定目标区域！”
“敌方水龙卷，距离鱼嘴还有最后两公里！能量峰值仍在攀升！”
倒数声在通讯频道里冰冷响起。
“三……”
青云双手按在感应球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限拉长，一端连着船，一端连着古老的鱼嘴，另一端，则延伸向那咆哮而来的黑暗狂潮。
“二……”
他“看”到了宝瓶口那狭窄而坚固的咽喉，看到了外江河道上几处被泥沙淤积、但结构尚存的古泄洪口。
“一……”
就是现在！
“发射！！！”
嗡——！！！
两台“寂灭石”发生器同时激发！两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能量波纹呈扇形扩散开来，扫过宝瓶口上游约两百米长的江面。刹那间，那片区域的雨水仿佛凝滞在空中，翻涌的浪头被定格成怪异的雕塑，连光线都变得晦暗扭曲。一切能量活动——无论是水流动能、灵能波动还是污染辐射——都被强行压制到近乎静止！一个短暂而诡异的“能量真空区”形成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轰轰轰——！！！
数道粗大的淡蓝色灵能光束划破雨幕，精准地轰击在外江河道上预先计算好的坐标点！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数十米高的浑浊水柱，河床被炸开，埋藏在下面的、用巨大条石砌成的古代泄洪暗口暴露出来！积蓄的江水立刻找到了新的宣泄通道，疯狂涌入，在外江下游制造出更加强劲的吸引力！
鱼嘴分水堤，这个利用岷江河道弯道环流原理、自然分流内外江水的伟大工程，此刻在能量层面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扰动！
内江入口前方出现“能量低洼”，吸引力骤减。
外江河道被炸开缺口，泄洪能力暴增，吸引力猛涨。
自然的物理水流还在惯性作用下维持原有比例，但那些由能量和意志驱动的“水患之精”、污染狂潮，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势”的剧变！
七道黑色水龙卷，在距离鱼嘴仅剩不到一公里处，发出了惊动地的嘶吼！它们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动、挣扎，前进的方向出现了明显的偏转！
为首的三道（其中一个控制节点已被破坏）最为明显，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咆哮着脱离了原本直冲鱼嘴（进而威胁内江和宝瓶口）的轨迹，猛地向外江河道甩去！另外四道虽然偏转幅度较，但也明显受到了影响，轨迹变得紊乱，彼此间甚至开始互相碰撞、挤压，消耗着能量！
“分流起效了！”技术宅盯着屏幕上的能量流向图，声音激动得发颤，“超过60%的污染能量和主要水灵实体被导向外江！宝瓶口压力骤减！但外江河道承受的压力超出预计，那些古泄洪口撑不了太久！”
“撑不住也要撑！”贺平安吼道，“给下游疏散争取最后的时间！所有单位，持续监测！青云！还能加强引导吗？”
青云没有回答。他的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同时维持与都江堰的深度共鸣、引导水韵石力量、并承受寂灭石与灵能炮剧烈扰动带来的反冲，对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巨大的负担。眉心的星火跳动得有些紊乱，水韵石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洛雨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上前一步，却又不敢贸然打断。
“我……还校”青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手更加用力地按住感应球，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但前方，那四道虽然偏转但并未放弃、依旧在试图向内江方向挤压的黑色水龙卷，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外江河道方向，那三道被强行分流过去的黑色水龙卷，突然齐齐发出一声更加暴戾、充满嘲弄意味的尖啸！它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顺着炸开的泄洪口冲向下游，而是猛然“拧”在了一起！
无数污浊的水流、破碎的阴影、暗红的污染符号疯狂旋转、融合！在三道水龙卷的交汇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人脸和蛟龙残影的恐怖漩涡迅速成型！漩涡中心，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爆发，竟然开始疯狂抽取外江乃至附近区域的江水、泥沙、灵气……一切物质和能量！
“它们在……聚合！形成更大的灾厄个体！”技术宅失声惊呼，“能量读数突破上限！它在反向抽取我们炸开的泄洪口能量！那些古泄洪口……正在被它吞噬、同化！”
“什么？！”程军投影一震。
更糟糕的是，那个巨大的黑暗漩涡形成后，产生了一股强大的牵引力，竟然开始拉扯另外四道原本偏向内江的水龙卷，试图将它们也拉过去，完成最终的“合体”！
一旦七道水龙卷完全融合，形成的怪物将超越鱼嘴分流的控制极限，届时，无论内外江，都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必须阻止它们合体！”青云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弥漫，“在它们完全融合前，打散那个漩涡！或者……给它一个它无法拒绝的、更明确的‘目标’！”
“怎么做？”洛雨晴急问。
青云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江面，越过挣扎的水龙卷，落在了风雨中巍然屹立的都江堰鱼嘴分水堤的最尖端——那里，是内外江分流最初始、也是最关键的点。传中，李冰曾在那里埋下“镇水神珍”，奠定千年分流之基。
一个疯狂而古老的念头，顺着水韵石传来的共鸣记忆，涌入青云脑海。
“把我……送到鱼嘴尖上去。”他看向洛雨晴和贺平安，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要在那里，以身为引，以星火为号，以水韵石为凭，做一个‘选择’。”
“选择一个明确的、强大的、足以吸引所有疯狂水灵和污染能量的‘宣泄目标’。”
“你要选什么？”贺平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福
青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岷江更深邃的上游，那片云雾缭绕、传众多的群山。
“我记得资料里过……岷江上游，深山里，有一处上古时期形成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巨型‘堰塞湖’遗迹，当地人称‘囚龙潭’。那里地质结构极其稳定，空间巨大，且早已没有生灵居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要以都江堰千年疏导之‘意’为弓，以星火与水韵石之力为箭，以我自身为‘箭镞’。”
“把这场灾难……‘射’向囚龙潭。”
话音落下，指挥舱内一片死寂。
把七个水龙卷聚合的灾厄，引导向数百里外的深山古潭？这听起来简直是方夜谭！需要多么恐怖的引导精度和力量？而作为“箭镞”的青云，在过程中又将承受什么？
“你可能会被那股力量撕碎！或者永远困在能量乱流里！”洛雨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留在这里，等它们合体成功，我们一样会被撕碎。”青云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都江堰的核心智慧是‘疏导’，是给洪水出路。现在我们给了它们外江，但它们不满足，想要更多。那我们就给它们一个更大、更远、但危害可控的‘出路’。这是唯一能在保住都江堰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下游生灵涂炭的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都江堰在帮我，你们在帮我，星火、水韵石、还有我体内的其他力量……都在帮我。相信我。”
洛雨晴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出而不自知。她看着青云的眼睛，看到了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也看到了深藏其中的、对她和所有饶眷恋与信任。
最终，她重重点头，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好！”
贺平安和程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与决断。
“技术宅，立刻计算最佳发射轨迹和能量承载模型！雪豹、牦牛，不惜一切代价，清理青云前往鱼嘴尖的通道！陈默，水下警戒交给你！所有剩余寂灭石能量，集中用于稳定青云周围空间！”贺平安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下达。
“梅花在囚龙潭附近有观察站，我会立刻协调，启动所有预设缓冲工程，并安排接应！”程军补充道，投影开始闪烁，显然在全力进行远程调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远处的黑暗漩涡越来越大，牵引力越来越强，另外四道水龙卷已经被拉过去近半。
“破浪者”号开足马力，顶着狂浪，朝着鱼嘴分水堤的尖端艰难挺进。船上的所有武器都在开火，清理着试图阻挡的“蛟”和污染触手。
终于，船只抵达了鱼嘴附近相对平缓的水域。前方，就是那座如同利剑般劈开江水的古老石堤尖端。
青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引导平台的感应球。水韵石的光芒收敛入体，眉心的星火却燃烧得更加明亮。他走到船舷边，回头看了洛雨晴一眼。
洛雨晴没有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送我上去！”
青云低喝一声，纵身跃出船舷！陈默几乎同时射出飞索，精准地缠住青云的腰，提供辅助牵引和平衡。雪豹和牦牛用灵能步枪点射清除空中扑来的飞行污染体。
青云脚踏浪尖，如同施展轻功，在陈默飞索的辅助和自身对水流的微妙控制下，几个起落，稳稳落在了鱼嘴分水堤那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巨石尖端！
站在这里，感受尤为强烈。脚下，是都江堰分流意志最凝聚的点。前方，是咆哮而来的黑暗狂潮和正在成型的恐怖漩危身后，是亟待保护的千年古堰和万家灯火。
风雨更大，几乎要将他吹倒。但他站得很稳。
青云缓缓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以我身为引……”
眉心的星火，轰然爆发！璀璨的金色光柱冲而起，穿透雨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以古堰为凭……”
脚下的鱼嘴巨石，微微震动，发出低沉轰鸣。积淀了千年的疏导意志，如同苏醒的巨龙，顺着他的双脚蔓延而上！
“以水火为契……”
左手手腕，水韵石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柔和而坚韧。右手虚握，仿佛有幽深的水流与炽热的星火在掌心交织、共鸣。
“请予狂流……以归途！”
他猛地睁眼，双臂如同引弓，朝着西北方向，囚龙潭所在的虚空，做出了一个“投射”的动作！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道无形无质、却沉重凝实到极点的“意念之矢”，混合了星火的秩序、水韵石的疏导、寂灭石的镇封、渊息的柔韧，以及都江堰千年沉淀的“分水之志”，从他的眉心、双手、全身喷薄而出，沿着他意念锁定的轨迹，破开风雨，撕开能量乱流，如同一道无声的宣告，狠狠“钉”入了那正在成型的黑暗漩涡核心！
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就绪的技术宅，操控“破浪者”号上最后的能量储备，按照计算好的模型，朝着漩涡与青云之间、以及漩涡与囚龙潭方向，连续发射了数枚特制的“灵能轨迹标记弹”！
这些标记弹并未攻击，而是在空中炸开成一道道短暂存在、极其明亮的能量路径，如同在混乱的战场上，用光划出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跑道”！
黑暗漩涡猛地一滞！
它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道“意念之矢”中蕴含的、无比明确、无比强大的“引导”与“邀请”。那是一个比鱼嘴、比外江、比下游任何地方都更“空旷”、更“适合”它宣泄全部疯狂与痛苦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那引导中，还带着一丝让它灵魂深处（如果它还有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属于古老“疏导者”的威严气息（源自都江堰意志）！
而灵能轨迹标记弹划出的路径，则在混乱的能量场中，为它指明了一条相对“顺畅”的通道！
“吼——！！！”
黑暗漩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试图拉扯另外四道水龙卷，而是疯狂地旋转、加速，沿着那条被标记出的光之路径，朝着西北方向的群山，轰然冲去！它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风雨被彻底撕碎！
另外四道水龙卷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动影响，失去了聚合的核心，又被黑暗漩涡临走前爆发出的吸力余波一带，终于彻底偏离了冲向都江堰的轨道，大部分追随着黑暗漩涡而去，部分则溃散成相对无害的污染乱流，被岷江水慢慢稀释、带走。
江面上，那毁灭地的七道水龙卷，就这样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改变了方向，朝着深山狂奔而去。
鱼嘴尖上，青云保持着双臂前引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七窍缓缓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眉心的星火黯淡下去，水韵石也光芒尽敛。
成功了。
但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洛雨晴第一个冲上鱼嘴，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青云！青云！你怎么样？回答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青云的眼皮动了动，勉强聚焦，看着洛雨晴焦急的脸庞，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连这个动作都无比艰难。
“囚龙潭……‘梅花’……”他气若游丝。
“程叔已经安排好了！那边启动了所有缓冲工程！观察站报告，灾厄被成功引导入潭，正在封印控制！”洛雨晴语速飞快，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别话了！保存体力！医疗队马上就到！”
青云仿佛没听到，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渐渐平息、但依旧浑浊汹涌的江面，看向雨中巍峨的都江堰。
“都江堰……保住了……”
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雨晴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泪水混合着雨水，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身后，“破浪者”号缓缓靠拢，贺平安、雪豹、牦牛等人跳上鱼嘴，看着昏迷的青云和抱着他的洛雨晴，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深深的敬意与担忧。
江风依旧呼啸，但雨势已渐渐减。
岷江水，带着未散的污浊与淡淡的腥气，继续奔流。古老的都江堰，在经历了一场远超设计极限的冲击后，依旧沉默地屹立在江心，履行着它分流导江、福泽府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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