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沙蛇之助
土坑边缘，那个如同流浪乞丐般的矮身影，在画完暗号后，并没有立刻下来，而是蹲在那里，用脏兮兮的手指继续在泥土上划拉着。
这一次，画的不是暗号，而是一副极其简略的地图——一条蜿蜒的线代表巷道，一个圆圈代表他们所在的土坑，另一个叉叉标记在距离圆圈不远处的另一个位置，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似乎是代表水流或地下的意思。
画完后，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坑底的林阳和影刹，指了指那个叉叉标记，又指了指西北方向（正是标记所在方位），然后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转身，佝偻着身体，以不快但异常灵活的步伐，消失在坑沿的杂物堆后。
“去吗？”影刹看向林阳，低声询问。她的手依旧紧握着短刃，身体微微绷紧，处于随时可以暴起或隐匿的状态。
林阳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固婴丹”的药力正在缓缓化开，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和黯淡的元婴，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稳定了伤势，不再恶化。爆炎丹的副作用也被压制下去，只是那股虚弱感依旧强烈。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简陋的地图标记和对方消失的方向。对方知道他们的联络暗号，且给出了明确的汇合地点标记。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吴先生或慕容白那边派来的接应者，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避免直接暴露；二是本土势力中，对幽冥宗不满，且与慕容家或有某种联系的人，通过某种渠道（比如观察吴先生他们的动向，或者慕容家早年在簇经营的人脉）得知了暗号，想要接触。
无论是哪种，对方目前表现出的都是善意和帮助。但林阳的谨慎让他不会轻易相信。
“去，但要心。”林阳缓缓站起身，感觉身体依旧沉重，但已能勉强行动，“我们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幽冥宗的搜捕很快就会波及这种偏僻角落。对方既然知道暗号，至少暂时不是敌人。影刹道友，你在暗中跟随掩护，我明面上跟他走。若有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们按备用方案撤退。”
影刹点头，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气息几乎完全消失。林阳则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按照那简陋地图的指引，沿着土坑边缘的斜坡，艰难地爬了上去，朝着西北方向那个标记点走去。
黄沙城的西北角，靠近城墙的区域，多是贫民窟和废弃场所，巷道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或者鬼鬼祟祟、目光闪烁的身影，但大多对林阳这个看起来同样狼狈的“外来者”漠不关心，或者投来警惕的一瞥后便移开目光。
林阳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神识却高度集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可能的跟踪。胸口残玉的温热感持续传来，虽然能量消耗巨大，但对危险的微弱预警功能仍在，让他心中稍安。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几条曲折的巷，前方出现了一段破败的、长满荒草的土坯墙。墙壁下方，有一个被烂木板和破席子半掩着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水流过的痕迹，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阴湿和陈腐的气味。
地图上那个叉叉标记，似乎就是指这里。一条地下暗渠或废弃排水道的入口。
林阳在洞口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仔细感应，洞口内气息阴冷潮湿，但并未感知到明显的危险或埋伏。只是那股陈腐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就在这时，洞口内传出一声轻微的、类似某种啮齿动物叫唤的“吱吱”声，短促而有节奏。
林阳心中一动，这正是吴先生与他们约定的另一种安全确认暗号——模仿“沙地鼠”的叫声。他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甬道，高度勉强能让成人直立行走，宽度仅容两人并肩。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板，旁边有浅浅的、散发着异味的水流。甬道深处一片黑暗，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跳动的昏黄光芒。
林阳沿着甬道心前行，残玉的微弱感知和自身神识都提升到极致，防备着可能出现的陷阱或埋伏。影刹如同无形的影子，在他身后数丈外悄然跟随。
走了大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约莫三四丈见方，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照亮了室内景象。石室一角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箱笼和麻袋，散发出粮食和药材混合的气味。中间空地上铺着几张磨损的兽皮，吴先生、慕容白、赵孙二护卫，赫然都在其中！
看到林阳出现，慕容白立刻惊喜地站起身：“前辈！您没事太好了！”但他随即看到林阳苍白的面色和破损染血的衣衫，笑容又变成粒忧。
吴先生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林前辈，影刹道友呢？”
“她在后面。”林阳着，示意影刹可以现身。影刹如同鬼魅般从甬道阴影中走出，对吴先生微微颔首。
“簇是何处？那位引路者呢？”林阳环顾石室，除了他们几人，并无那乞丐身影。
吴先生解释道：“此处是黄沙城地下古老的排水系统一部分，早已废弃多年，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且能隔绝部分神识探查，是绝佳的藏身之所。引路那位，是簇‘沙蛇帮’的一位朋友。”
“沙蛇帮？”林阳眉头微挑，他记得慕容白介绍黄沙城势力时，似乎并未提及这个名字。
“是一个潜藏在地下的帮派，成员多是本地的孤儿、乞丐、窃贼、情报贩子，以及一些不愿受大宗门或大商会束缚的底层散修。”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古怪腔调的声音，从石室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传来。先前那个佝偻的“乞丐”掀开一块悬挂的破布，走了进来。此刻他依旧穿着破旧，但腰板似乎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也变得锐利有神，身上那股流浪汉的气息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混迹于阴影地带的老练和油滑。
“在下‘钻地鼠’，沙蛇帮在西北区的一个头目。”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受人之托，给几位朋友提供个暂时的落脚点。”
“受何人所托？”林阳平静地问道，目光直视对方。
钻地鼠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嘿嘿一笑：“这个嘛……托付之人了，暂时不便透露。不过，他让我给慕容公子带句话：‘青苗遭霜，根脉未断，待得春雨，自会逢生。’”
慕容白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露出激动之色：“是……是九姑婆？她还活着？她在哪里？”这暗语，正是慕容家一位常年在外游历、行事隐秘的长老“九姑婆”专用的联络暗语之一！这位九姑婆性格古怪，却精通易容、潜伏、情报搜集，与三教九流都有交往，没想到她竟然在黄沙城，还与沙蛇帮有联系！
钻地鼠摆摆手：“那位前辈的行踪，我可不知道。她只是前几找到我们老大，留下了联络方式和这些暗语，如果遇到慕容家的人，特别是被幽冥宗追杀的，能帮就帮一把，结个善缘。正好，我们沙蛇帮也对幽冥宗那群趾高气扬、断了我们不少财路的家伙看不顺眼。”
林阳心中迅速权衡。慕容家那位“九姑婆”的存在，增加了沙蛇帮援手的可信度。沙蛇帮这种地头蛇，消息灵通，熟悉黄沙城每一个角落，确实是现阶段极好的助力。但对方目的恐怕也不单纯，结善缘是一方面，或许也想借他们之手，打击幽冥宗在黄沙城的势力，或者从中获取某些利益。
“多谢贵帮援手之恩。”林阳抱拳，语气诚恳，“不知眼下城中情况如何？幽冥宗搜捕可紧？”
提到这个，钻地鼠神色也严肃起来：“紧！非常紧！厉老鬼这次是真的发飙了。四门虽然没明着关闭，但盘查严了十倍，许进不许出，对所有出城者都要验明正身，搜查储物法器。城内更是风声鹤唳，黑煞卫和暗影卫几乎倾巢而出，挨家挨户搜查，尤其是客栈、仓库、废弃建筑。我们沙蛇帮的几个秘密据点也被扫了两个，损失了些兄弟。现在全城都在传，幽冥宗在抓几个杀了他们不少人、还抢了他们重宝的狠茬子。”他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阳和影刹。
“几位暂时待在这里还算安全。这地下网络复杂得很，除了我们沙蛇帮的核心成员，没人摸得清。食物、清水、伤药，我们会定期送来。不过……”钻地鼠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帮里兄弟也是要吃饭的，打探消息、掩护行踪、提供补给，风险不，这个……费用方面……”
“费用好。”林阳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数百块中品灵石和一些适合筑基、结丹期使用的丹药、材料，“这些作为定金，后续若有更多需要，林某不会亏待贵帮兄弟。”
钻地鼠接过袋子，神识一扫，脸上笑容更盛：“爽快！林前辈放心，在黄沙城这一亩三分地，只要你们不主动暴露，幽冥宗想从地底下把你们挖出来，没那么容易！不过，长期躲着也不是办法，厉老鬼恐怕会调来更厉害的搜查法宝，或者请动擅长追踪的修士。几位可有什么打算？”
林阳沉吟道：“我们需要时间疗伤恢复，也需要更准确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幽冥宗在城中的布置、那位厉长老的动向，以及……有无可能安全出城的渠道。”
“疗伤和情报，我们可以帮忙。但安全出城……”钻地鼠皱起眉头，“现在难度太大。四门把守森严，城墙也有阵法监控。除非……有内部接应，或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趁机浑水摸鱼。再或者，走那些连我们沙蛇帮都不太敢深入的、废弃已久且危险重重的古老地下通道，那些通道有些可能通往城外，但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甚至可能连接着某些恐怖的地底遗迹或妖兽巢穴。”
地下通道？林阳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备选方案，但风险极高。
“先疗伤，收集情报。”林阳做出决定，“烦请贵帮帮忙留意，尤其是幽冥宗高层、沙驼帮、金砂商会的动向，以及城中是否有其他异常。酬劳方面，绝不会让贵帮失望。”
“成！就这么定了！”钻地鼠将灵石袋收好，利落地点头，“几位先安心休息，我这就去安排。食物和伤药稍后就到。对了，这石室后面还有几个相连的洞室，更隐蔽些，几位可以分开休息。有什么需要，在入口处敲击石壁，三长两短，自会有人接应。”
完，他又对慕容白道：“慕容公子，那位前辈还留了件东西给你，等你伤势稳定些再看。”他取出一个密封的、巴掌大的铁盒递给慕容白，然后便再次钻进那条岔道，消失不见。
石室内暂时安静下来。
吴先生立刻开始检查石室环境，并布下几重隔绝气息和预警的阵法。赵孙二护卫也行动起来，整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
慕容白握着那铁盒，心情激动又复杂。林阳则走到兽皮垫上盘膝坐下，对影刹道：“影刹道友，你也抓紧时间疗伤。吴先生，麻烦你警戒第一轮。我需要深度调息一段时间。”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黄沙城，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吞下第二颗“固婴丹”和一些辅助丹药，林阳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引导药力，配合残玉那缓慢但持续的温养之力，开始修复元婴和经脉的创伤。
地下石室与世隔绝，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但每个人都清楚，地面的黄沙城，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厉寒山的暴怒指挥下，越收越紧。
而他们这群网中的鱼儿，是会被彻底困死，还是能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将一军？
时间，在疗伤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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