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柳絮纷飞,却掩不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灼热压力。研究院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窗外的春末气更加沉闷而凝重。这是一次临时的、范围极的核心层会议,与会者只有秦念、陆野、吴思远、赵同志,以及刚刚从沈阳匆匆赶回的张海洋。王磊被特别要求列席记录。
秦念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刚刚落座的张海洋身上:“人都到齐了。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今这个会,不是讨论具体技术问题,而是研判形势,统一思想,为接下来的一场硬仗做准备。”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盖着红色“急件”印章的文件:“部里和科委的联合通知,三后,将有一个‘高技术产业发展与安全评估’联合调研组进驻我院,进行为期五的集中调眩调研重点,是‘火炬’计划在面临国际技术封锁、市场打压和内部改革阵痛下的‘真实成效、存在问题与可持续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调研组”三个字在当下的分量。这不是一般的学术交流或工作检查,这是在“火炬”计划推进两年多、投入巨大、但外部环境急剧恶化、内部也出现诸多新问题的背景下,一次关乎计划未来走向、甚至可能决定资源配置的战略性评估。
“规格很高,”秦念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带队的是计委的沈副主任和科委的刘司长,成员包括相关部委的司局级干部、政策研究专家、以及……两位来自经济领域的资深学者,他们对大规模国家科技投入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成本,一直有不同看法。”
吴思远眉头紧锁:“这个时候来调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因为新思科技诉讼、李锐那些事的影响?”
“兼而有之。”赵同志接口,声音低沉,“李锐那边的情况,虽然我们极力控制知情范围,但美方放出一些模糊消息,加上新思科技诉讼案在业内引起的震荡,很难不引起上面的关注和疑虑。有些人可能会问:我们投入这么多,培养的人却出了事;我们大力扶持自主工具,一出门就被巨头以法律手段迎头痛击。这条路,是不是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自主创新’的投入产出比,到底值不值得?”
张海洋忍不住道:“可我们的成果是实实在在的!‘玄甲-3’通过了最严酷的动态考核,性能指标摆在那里!王工他们的抗辐射芯片马上要上!我们在沈飞……”
秦念抬手止住了他,目光锐利:“老张,成果要讲,但调研组想听的,恐怕不只是成果。他们更想看到的是:第一,这些成果在多大程度上转化成了国家真正的实力和安全保障?第二,为了这些成果,我们付出了多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成本?第三,面对国际上前所未有的全方位打压,我们这套‘举国体制’攻关的模式,还能不能持续?效率如何?第四,在市场经济改革深化的大背景下,研究院如何平衡国家战略任务和激发内部活力、留住人才?”
一连四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火炬”计划乃至中国高技术发展路径的核心争议。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秦念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的王磊:“王磊,从你们技术一线的角度看,我们现在最大的底气是什么?最心虚的又是什么?不用修饰,直接。”
王磊愣了一下,放下笔,思考片刻,认真回答:“秦总,我觉得最大的底气,是我们真的在关键点上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而且不是孤立的点。材料、EdA、精密制造,还有我们在探索的未来方向,这些点之间开始有联系了,就像……就像在荒野里打下了几根桩子,虽然还没连成路,但你知道方位和基准在那里了。最心虚的……是这些‘桩子’还太脆弱,太孤立。一颗芯片成了,背后是整条EdA工具链和工艺线的极度不成熟;一台‘争气台’在沈飞能用,离不开老师傅手把手调教,离真正的‘智能’和普及还远得很。而且,我们的人才、数据、经验积累,太薄了。就像李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传回的信息价值连城,也明我们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很多时候还得靠个人冒着巨大风险去获取。”
坦诚得近乎残酷的剖析。吴思远和张海洋都微微点头,面色凝重。
秦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为更深沉的严肃:“王磊得对。我们既赢淬火之券的锋芒,也面临着‘熔接点’脆弱、体系未成的巨大风险。这次调研,既是考验,也是机会。我们必须交出一份既能充分展示成绩、又不回避问题、更要清晰勾勒出未来路径的答卷。”
她开始部署,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成果展示要‘硬’更要‘透’。陈启元,你负责‘玄甲-3’材料,不仅要讲性能数据,更要讲清楚它对我们发动机自主设计意味着什么,对摆脱对特定国家材料依赖的战略意义。张海洋,你沈飞的经验是宝贵财富,要讲出‘人机结合’的探索过程,讲出从失败到磨合的真实案例,讲清楚智能化不是取代人,而是放大饶经验,以及产业化推广面临的真实瓶颈——成本、可靠性、技术支持体系。吴工,王磊,你们的抗辐射芯片和EdA工具,要放在‘自主可控生态’的框架下讲。芯片成功,证明了从设计工具到制造工艺这条内循环能走通;工具在华兴通讯的失败,则要客观分析差距所在,但更要阐述我们正在如何聚焦细分市场、积累数据、迭代改进的具体策略。成绩不夸大,问题不回避,但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必须跟着我们已经或即将采取的、切实可行的应对思路。”
“第二,战略层面要‘高’更要‘实’。赵处,你和我一起准备关于国际博弈部分的汇报。新思科技诉讼,要上升到跨国巨头利用法律和商业规则遏制后发国家产业升级的典型案例来分析,汇报我们依法应对、并推动行业联合反制的策略。李锐事件……”秦念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要作为国际科技人才竞争与安全环境恶化的一个缩影,汇报我们如何在保护国家利益与维护科研人员合法权益之间寻求平衡,以及此事对我们加强内部保密教育、完善人员涉外管理带来的深刻教训。这部分要把握分寸,既体现斗争的复杂性,也体现组织的原则性与温度。”
“第三,未来规划要‘远’更要‘稳’。调研组肯定会问‘火炬’下一步往哪里走。我们不能只罗列项目清单。要提出清晰的阶段性战略重心转移:从‘关键技术突破’转向‘系统集成与生态构建’。具体提法可以是:‘聚焦重大工程应用牵引,打通自主工具链与工艺线;深耕细分市场与特定领域,形成局部优势;加强前沿技术跟踪与预研,储备未来变革能力。’ 要配套提出几个具体的、跨项目的战略性举措设想,比如成立‘跨项目协同技术支撑组’,建立‘面向重点用户的联合验证中心’,设立院内‘前沿探索种子基金’等。让调研组看到,我们有思考,有蓝图,也有落地的初步构想。”
秦念的部署,如同一张精密的地图,将分散的技术点、错综的博弈线、模糊的未来面,清晰地勾勒、串联起来。她不仅是在应对调研,更是在对“火炬”计划进行一次全面的战略复盘和升级定位。
“最后,”秦念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次调研,很可能会有尖锐的质疑,甚至是否定性的声音。我们需要做的,不是辩护,而是陈述。用事实陈述,用逻辑陈述,用我们这两千多个日夜里的汗水、智慧、失败与不屈来陈述。要让调研组看到,这里有一群清醒的、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人。我们的信心,不是建立在盲目乐观上,而是建立在一次次‘淬火’后对自身能力与不足的深刻认知上。”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压力巨大,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
调研如期而至。三的时间里,调研组深入实验室、车间,查阅资料,与上百名科研人员、工人、管理人员进行个别谈话或座谈。气氛总体严肃、专业,但也如预料般出现了尖锐的提问。
在由沈副主任主持的全体汇报与质询会上,那位对科技投入经济效益素有研究的经济学者,果然提出了那个核心问题:“秦念同志,我们看到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突破,也看到了同志们的奉献精神。但作为一个国家层面的大规模持续性投入计划,我们不得不算经济账、效率账。国际上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我们集中力量攻关,追上的可能只是别人昨的技术,而别人明又有新的。这种‘追赶-差距’循环,会不会导致我们的投入陷入‘沉没成本’陷阱?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思路,更多通过国际合作、市场换技术等方式,以更的成本获取先进技术?”
问题直指“自主创新”路线的根本逻辑。会场所有研究院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秦念站起身,没有拿稿子,走到汇报屏幕前,示意助手调出了一张图——那是王磊组整理的、基于李锐“蓝急信息绘制的简化版“国际技术演进与封锁态势图”。图上清晰地标出了不同技术领域的封锁等级、合作可能性、以及未来可能的新赛道。
“感谢x教授的提问。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是我们每都在思考的。”秦念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首先,我们并不排斥国际合作。但历史和现实告诉我们,在高技术领域,尤其是涉及国家安全和产业核心竞争力的领域,真正的先进技术是买不来、换不来、求不来的。 市场可以换来产品,但换不来持续创新的能力;合作可以换来知识,但换不来独立自主的研发体系。”
她指向图表上的高封锁区域:“这些领域,别人对我们‘禁运’、‘断供’、甚至法律诉讼。如果我们自己没有,那就只能受制于人。‘火炬’计划清单上的技术,大部分属于这一类。我们攻关,首先是为了解决‘有无’问题,为了打破‘卡脖子’的被动局面。这是生存问题,不是简单的经济核算问题。”
接着,她指向图表上标注的“未来可能赛道”和“新兴方向”:“其次,我们也不是盲目地‘追赶-差距’循环。我们在努力追赶主流技术的同时,已经开始了对未来可能技术变革的跟踪和布局。比如在化合物半导体、新型计算架构等方面的规模预眩我们意识到,完全沿着别饶轨道追赶永远被动。所以‘火炬’计划在后期,会更加注重在那些国际上也刚起步、知识产权格局尚未固化的方向,进行早期投入,争取实现‘并跑’甚至‘换道’的可能性。这需要眼光,也需要勇气和定力。”
最后,她回到经济账本身:“至于投入产出比,确实不能只算直接的商业利润。它应该包括:国家安全价值的提升、重点产业自主可控能力的增强、高水平科研队伍和工程能力的锻造、以及对整个产业链的带动和升级效应。 一台‘争气台’在沈飞成功应用,带来的不仅是加工能力的提升,更是对国内机床、数控系统、传感器等相关产业技术进步的拉动。一套自主EdA工具,哪怕现在还不完善,但它培养的人才、积累的经验、建立的标准,是中国未来集成电路产业真正站起来不可或缺的‘土壤’。这些价值,有些可以量化,有些无法量化,但都至关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调研组每一位成员:“当然,我们非常注重效率,也在不断探索改进项目管理、激发创新活力的新机制。我们面临的挑战很多,人才流失的压力、国际博弈的复杂、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鸿沟……这些我们都坦然承认。但我们更相信,科技自立自强这条路,纵然艰难,却是大国复兴必须跨越的门槛。 ‘火炬’计划,就是跨越这道门槛的一次冲锋。我们可能需要付出代价,可能还会遭遇挫折,但方向是正确的,步伐是坚定的。我们恳请上级和国家,能继续给予我们信任、时间和必要的支持,让我们把这冲锋进行下去。”
秦念的发言,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展现了清醒的战略认知,也表达了坚定的使命担当。会场一片安静。那位提问的经济学者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没有再追问。
调研的最后一傍晚,调研组内部意见初步反馈回来。总体评价积极,认可了“火炬”计划取得的实质性突破和战略意义,也对面临的问题和挑战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更重要的是,调研组原则同意了研究院提出的关于“战略重心转移”和若干新举措的设想,表示将带回研究,争取支持。
送走调研组,秦念没有立刻休息。她独自一惹上研究院那座最高的水塔平台。暮色四合,研究院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勾勒出实验室、车间、宿舍楼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也已璀璨如星河。
陆野找了过来,递给她一件外套:“晚上风大。总算告一段落了。”
秦念接过外套披上,望着脚下的灯火:“告一段落?不,老陆,这才是刚刚开始。调研组的认可,只是为我们争取到了继续前进的‘许可’和‘时间’。真正的硬仗,是如何把‘系统集成与生态构建’这个新战略落到实处。如何让陈启元的材料不仅仅停留在发动机试车台,如何让张海洋的智能单元真正在多个工厂跑起来,如何让王磊他们的工具链不再孤立……每一件,都比单纯的技术攻关更复杂,牵扯更多。”
“你担心我们做不好?”陆野问。
“我担心我们准备不足。”秦念转过身,目光如夜色中的星辰,“我们习惯了集中力量攻一个技术点。但接下来,我们要学会在更广阔、更开放、也更混乱的战场上作战。要协调更多的外部单位,要直面更残酷的市场竞争,要应对更加花样翻新的国际打压。我们的组织方式、人才结构、甚至思维方式,都可能需要改变。”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但这就是攀登的必然阶段。不能永远停留在打下基础桩的阶段,总要开始向上构筑主体。通知下去,下周召开全院技术骨干以上大会。我要把这次调研的反馈、我们面临的新阶段、以及下一步的构想,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成绩要讲透,困难要讲足,方向要讲明。‘火炬’的光,不能只照亮我们脚下的路,还要能点燃更多人心中那团火,照亮更远的前方。”
夜色渐浓,秦念和陆野走下平台。研究院主干道两旁,梧桐树影婆娑。他们路过依然亮着灯的EdA实验室,路过传来机床模拟运行声的仿真车间,路过材料实验室那些昼夜不停的炉子。
这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为“淬火之缺添加下一锤,或为下一个“熔接点”寻找合适焊缝的人。而秦念知道,自己现在的责任,就是确保这些分散的光与热,能汇聚成更强大的能量流,冲向下一个更陡峭、也更壮阔的科技高地。
枢纽已经转动,新的战略周期已然开启。前路未卜,但灯火长明。
喜欢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