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寂静，禅位之事，虽在近来几场核心密议中屡被提及，众人心中亦早有预料，但由素来言辞谨慎的贾诩如此直白、公开地在诸文武面前出，却还是第一次。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又似一道锐利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所有心照不宣的遮掩。
波彦沉默良久，目光垂落在面前摊开的邺城战书上，那帛书上凌厉的字迹仿佛都化作了河北最后的兵戈之气。终于，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期盼、或凝重、或激昂的面孔，缓缓点头。
“下战乱久矣。”他的声音在宽阔的堂中低沉响起，“自桓、灵二帝始，朝纲败坏，宦官外戚竞相弄权，乃至吾等黄巾起义，董卓篡逆，诸侯并立。数十年来，烽火不息，白骨蔽野，百姓辗转沟壑，饱受流离冻馁之苦。这乱世……”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是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炭火映照下，将一道沉稳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摇曳。帐内温暖，却仿佛因他这番言语，而更添了几分历史的肃穆。
“诸君皆知，明国起于微末，志在澄清玉宇。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波彦的声音渐转沉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境内，匪患盗贼已被肃清，吏治经多次整饬，不敢尽善尽美，却也力求清明。政令所及，每户皆分得足以活命、乃至致富的田土。农夫得以在自家土地上晨起耕作，日落而息。工匠可专心钻研技艺，不受盘剥，商贾能依律往来贩运，无惧苛捐，寒门学子亦有地方诵读诗书，求取前程。孤时常微服巡访，所见所闻，是每家每户都在为更富足安稳的明日而奋斗劳作。此情此景，正是孤昔日辗转兵戈间，最渴望见到的景象。”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门窗，看到了那辽阔疆域上的炊烟万家。“然而，这还不够。河北、河东、乃至更远之地的百姓，仍在豪强割据、战乱频仍中苦苦挣扎。他们同样在等待，等待明国为他们主持公道，分发土地，减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赋税，带去秩序与安宁。孤常深夜自思，唯有四海臣民，皆能因吾明国之政而安居乐业，真心拥戴，孤……才敢，也才配，坐上那至尊之位，统领百郡千城，护佑这万亿苍生。否则，不过又是一场轮替，徒增笑柄，辜负将士血汗，更负下喁喁之望。”
言及此，他重新拿起案上那份来自邺城的战书，指尖拂过那冰凉的帛面，凝视其上充满挑战意味的字句，片刻后，将其轻轻放下。
“这样吧。”波彦作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坚定，“去信邺城，邀袁绍、曹操二人，于两军阵前，出城一叙。如今下大势，已在明国，河北精锐连遭挫败，中原州郡尽皆归心，比困守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乏久守之粮。看是否能在最后关头，动二人审时度势，归降明国。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自是上上之选。下既定，将士不必再流血沙场，父母可免丧子之痛，妻儿可免失怙之哀，万千黎庶可免刀兵焚掠之祸。”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若他们执意要战，欲以邺城高墙、河北残兵做最后一搏，那便……遂了他们的心愿。择地列阵，堂堂正正，一战定乾坤！”
“大王英明！”帐内众人心潮澎湃，齐声应和，声震屋瓦。这声音里，有对不战而胜的期待，更有对决胜疆场的无畏。
波彦的目光转向右侧一位一直静立的文士，语气缓和下来：“子扬。”
刘晔应声出粒这位以文采飞扬、精通工事、器作的工部尚书，此刻面容沉静，躬身道：“臣在。”
“汝文采斐然，识见通达，为明国重臣，这邀袁、曹二人相晤之信，便交由尔拟写。”波彦微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信任与期许，“言辞需不卑不亢，既显明国包容四海、求贤若渴的气度，也要让他们看清时势，明白何去何从。信中可明白提及，若愿降，孤必以诸侯之礼相待，保其家族平安富贵，其麾下文武，量才录用，绝不苛责。甚至在新朝之中，亦可按其才具，授予官职，共治下。若执意要战，便明言约下战期、战地，明军必如期赴约，绝不失期。”
刘晔深深一揖，肃然道：“臣领命。必斟字酌句，既陈利害，亦寓仁德，不负大王所停”
波彦点点头，复又对济济一堂的文武僚属道：“诸君且各归本职，速作准备。无论袁曹作何选择，大战在即，已是定局。各军需加紧备战，鼓动士气。军械粮草，务必充足无缺，士卒操练，不可有一日松懈。尤其如今寒，衣袍、靴履、营帐、炭火，皆需仔细检点，绝不可让将士忍饥受冻，徒损战力。”
“遵命！”众臣轰然应诺，声如雷霆，随即依序退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迫与昂扬之色。
议事既毕，堂内骤然空旷安静下来。波彦独自留在案前，静坐片刻，终是起身，缓步走到门处，伸手推门。
一股清冽寒气迎面扑来，精神为之一振。
外面，雪后初晴，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皑皑雪原上，反射出千万点碎钻般耀眼的光芒。远山如披素缟，近野琼枝玉树，地间一片纯净无瑕的银白世界，宁静得仿佛能听到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但波彦深邃的目光掠过这美景，他知道，这无边静谧的洁白之下，是无数紧绷的心弦，是磨砺的刀锋，是即将爆发的、决定无数人命阅血火厮杀。
下大乱，民不聊生。自当年提剑起兵，至今已十数载寒暑。多少忠勇将士马革裹尸，血染沙场；多少智谋之臣呕心沥血，华发早生。这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他心头闪过。
“快结束了。”波彦望着远方际，喃喃自语，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只要此战获胜，平定河北，则北方再无强藩能抗明国兵锋。届时，下一统之势便不可逆转。他便可真正腾出手来，将心中谋划多年的治国之策，均田亩、兴水利、劝农桑、修文教、简律法、整吏治，格物一步步推行于四海，打造一个盛世根基。
“大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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