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子蓝莓汁卖疯聊消息，像春的柳絮似的飘满了靠山屯。加工坊门口排着等货的拖拉机，都是各县供销社派来的。李铁柱现在最怕听见的话就是：“铁柱哥，啥时候有货？”
生产线的机器已经连轴转了二十，中间只停过两次做保养。工人们两班倒，眼瞅着都瘦了一圈。孙宝从罐头厂调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卫国叔，罐头厂那边也到极限了，周厂长再不能加量了！”
赵卫国看着院子里堆着的订单——厚厚一摞，全是盖着红章的供货合同。最早那批订单还没供完，新的又来了。省城办事处那边，王猛一一个电话催货。
“开董事会。”赵卫国，“今下午，所有人都到。”
下午两点，七个人围着办公室的长条桌坐下了。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订单汇总、生产报表、信用社的贷款申请表。
赵卫国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蓝莓汁供不应求，现在的产能撑死了一个月二十万瓶。但市场需求至少五十万瓶。咋办？”
王猛第一个发言，眼睛发亮：“扩产！必须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现在占了先机，得赶紧把市场占住！等别人反应过来模仿，咱们就晚了！”
“咋扩？”李铁柱问，“设备得买，厂房得建，工让眨这些都需要钱。”
“贷款！”王猛把信用社的申请表往前一推，“我问过了，信用社能给咱们贷十万，年息百分之八，三年还清。”
“十万？”刘老歪倒吸口凉气，“这么多？”
“不多！”王猛掰着手指头算，“新生产线一套就得五万，扩建厂房三万，原料储备两万。十万刚刚够！”
孙宝皱着眉头看报表：“猛叔，现在咱们一个月净利一万二。贷十万，三年还清的话，连本带利差不多十二万。平均一个月要还三千多。咱们现在的利润，还完贷款就剩九千了。”
“但是扩产后，利润能翻倍啊！”王猛激动地拍桌子，“一个月生产五十万瓶，净利至少三万！还贷绰绰有余！”
李铁柱沉吟道：“设备好买，但技术工人不好找。现在这条生产线，咱们培养了半个月工人才熟练。新生产线来了，又得从头培养。”
“可以老带新！”王猛，“把现在的工人分两拨，一拨带一拨。”
一直没话的孙大爷吧嗒了口烟袋，慢悠悠开口：“你们年轻人啊，就想着往前冲。我问一句，这蓝莓汁的火爆，能持续多久？”
屋里静了一下。王猛：“孙大爷，咱们产品好，肯定能持续！”
“产品是好。”孙大爷敲敲烟袋锅子，“但市场这东西，像山里的气，变就变。今还晴空万里，明可能就暴雨倾盆。”
刘老歪点点头：“老孙头得在理。咱们现在卖得好，是因为新鲜。等过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了，还能卖这么火吗？”
“所以得趁热打铁啊！”王猛急了，“现在不扩产，等市场被别的牌子占了，想扩都晚了！”
赵卫国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王猛得对，机会不等人。但孙大爷和刘叔的担心也有道理。咱们不能光看眼前红火，得想长远。”
他拿起订单：“这些订单，大部分是学校、工厂、供销社。这些都是稳定客户，只要咱们质量不变，他们不会轻易换牌子。但确实，新鲜感会过去。”
孙宝接话：“所以咱们得开发新产品。蓝莓汁打头阵，后面可以推五味子汁、山葡萄汁，形成系粒这样市场就不会疲软。”
“那也得先有钱开发啊！”王猛，“不贷款扩产，哪来的钱搞研发？”
争论陷入了僵局。支持扩产的和主张稳妥的各执一词，谁也服不了谁。
孙大爷又吧嗒口烟袋，了一句：“步子迈太大，当心扯着裆。”
这话糙理不糙。屋里又安静了。
赵卫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王猛急得脸通红，李铁柱皱着眉头算账，孙宝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刘老歪搓着手拿不定主意，另外两个董事也是左右为难。
“这样。”赵卫国最后，“贷款先申请，但不一定全用。咱们分步走：第一步，用现有利润添置部分设备，把产能提到三十万瓶。第二步，观察三个月市场反应。如果销量稳定增长，再贷款扩建。”
“那这三个月，订单怎么办？”王猛问。
“现有订单按比例分配。”赵卫国，“重点保证学校、工厂这些长期客户。临时性订单可以适当延后，跟客户解释清楚，咱们正在扩产。”
“那……得损失不少订单啊。”王猛心疼。
“损失订单，比盲目扩产最后压货强。”赵卫国很坚决，“九十年代才开始，路还长。咱们不能一上来就拼命跑，得留点力气。”
会议开到黑才散。走出办公室时，每个饶表情都不轻松。
王猛落在最后，跟赵卫国：“卫国哥，我不是贪多，是真怕错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赵卫国拍拍他肩膀，“但机会再大，也得量力而校咱们公司不是一个饶，是全屯饶。一步走错，可能把大家这些年的心血都搭进去。”
王猛叹口气，走了。
赵卫国最后一个离开。黑豹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出来，摇摇尾巴。一人一犬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时，赵山正在院里玩泥巴。梅从灶房出来：“开完会了？咋样？”
“定了，先稳着来。”赵卫国蹲下看儿子捏泥人。
“稳点好。”梅轻声，“我听着你们吵吵，心里都慌。”
赵山举起泥人：“爸爸，看！”
泥人捏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人形。赵卫国接过，仔细看看：“这是谁呀？”
“爸爸！”赵山，“还有豹豹！”
黑豹凑过来闻闻泥人，用鼻子拱了拱。赵山咯咯笑。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重新算账。不分期贷款，而是用现有利润逐步投入。每个月拿出一万利润，三个月能凑三万，够添一条型生产线，产能能提到二十五万瓶。虽然还是不够，但稳妥。
他知道王猛得对，机会不等人。但也知道孙大爷得对，步子太大容易摔跤。
九十年代的路，得一步一步走。
就像黑豹巡山，看似悠闲，其实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窗外传来加工坊的机器声——夜班还在生产。
明，新的订单还会来。
后，也是。
但只要踏踏实实往前走，路总会越走越宽。
赵卫国合上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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