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办事处开张半个月后,王猛回屯里拉货。卡车开进公司院子时,黑豹正在带着大黄和灰子巡逻。听见熟悉的发动机声,它耳朵动了动,跑着过来。
王猛跳下车,拍拍身上的灰,先跟赵卫国汇报:“办事处那边稳住了,一能销百十瓶。孙宝那子行,跟人谈生意不怯场,还跟隔壁办事处的人学了不少省城的路子。”
赵卫国一边听一边清点要装的货——这次主要是参茸酒和山珍礼盒,省城那边反映这两样卖得好。
黑豹绕着卡车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车厢。它闻到了陌生的气味:省城的汽油味、水泥味,还有办事处那间屋子的霉味——虽然王猛他们收拾过,但老房子的味道一时散不掉。
装完货,王猛去食堂吃饭。黑豹没跟去,就蹲在卡车旁边,眼睛盯着车厢门。赵山从院里跑出来,要爬车厢玩,被黑豹用身子挡着——它觉得这不是玩的时候。
“豹豹,让开!”赵山推它。
黑豹不让,低低“呜”了一声。赵山瘪嘴要哭,赵卫国过来抱起儿子:“别闹,猛叔要走了。”
王猛吃完饭出来,跟赵卫国又交代了几句,拉开车门。就在他发动引擎,准备倒车出院子时,黑豹突然动了——它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地跳起来,前爪搭住车厢挡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翻进了车厢。
“哎!”王猛从后视镜看见,赶紧熄火。
赵卫国也愣了,走到车厢边一看,黑豹端端正正蹲在货箱中间,那架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上车。
“你干啥?”赵卫国哭笑不得。
黑豹看着他,摇摇尾巴,眼神坚定——它要跟着去。
王猛也跳下来,看着车厢里的黑豹,乐了:“这老伙计,是想去省城见见世面?”
赵卫国伸手:“下来。”
黑豹不动,反而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我就赖这儿了”的表情。
赵山在爸爸怀里挣扎:“豹豹要坐车!”
“它不能去。”赵卫国对黑豹,“老伙计,这趟不用你压阵。省城办事处有王猛和宝,你去了没地方待。”
黑豹耳朵动了动,但身子没动。
这时孙大爷拄着棍子过来,看见这情景,吧嗒口烟袋:“它这是以为要出远门干活了。早些年咱们上山打猎,它每次都这样跳上车,觉得该它出力的时候了。”
赵卫国心里一软。是啊,黑豹习惯了——以前每次出远门,进深山,都是它跟着。现在看卡车装货、王猛出发,它本能地认为该它出马了。
他爬上车厢,蹲在黑豹身边,摸着它的头:“这次不是去打猎,是去送货。省城人多车多,你去不方便。”
黑豹抬起头,舔舔主饶手,眼神里有些疑惑——不去打猎,那去干啥?
王猛也爬上来:“黑豹,省城办事处就一间屋,你去了连趴的地方都没樱再,城里不让养大狗,你去了被警察看见,得抓走。”
不知道是听懂了“抓走”还是怎么的,黑豹耳朵耷拉下来。但它还是不动,看看主人,又看看王猛,再看看车厢里的货。
赵卫国叹口气,跳下车,去办公室拿了个布袋子,装了几个贴饼子,又切了块咸肉。他回到车厢,把布袋子放在黑豹旁边:“给你带点干粮,行了吧?真不能去。”
黑豹闻了闻布袋,又看看主人。赵卫国伸手:“下来吧,家里还得你看着呢。大黄和灰子没你带,巡逻都走不齐。”
这句话好像戳中了黑豹的责任心。它慢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了车厢。落地时很轻,一点声没樱
王猛松口气,重新发动车子。黑豹蹲在赵卫国脚边,看着卡车缓缓倒出院子,开上土路。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是难过,更像是不解——为什么这次不能去?
赵山从爸爸怀里滑下来,抱住黑豹的脖子:“豹豹乖,在家陪我。”
黑豹舔舔主饶脸,算是回应。
卡车开远了。赵卫国蹲下,跟黑豹平视:“老伙计,时代不一样了。以前咱们靠山吃饭,靠你帮忙。现在咱们办公司,跑市场,有些事……狗帮不上忙了。”
黑豹歪着头,好像在想这话的意思。
孙大爷在一边:“它啊,是闲不住。以前有事干,现在厂区太平了,它反倒不自在了。”
这话提醒了赵卫国。他拍拍黑豹:“走,带你去看看新地方。”
他领着黑豹去了养殖场后面的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最近清出来了,准备建新的山野菜加工车间。
“你看,这儿马上要盖新厂房。”赵卫国指着空地,“等盖好了,你得帮着看着。还有,往后咱们要扩大蓝莓种植,山上的地也得你常去转转,防着野猪祸害。”
黑豹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每个角落都嗅了嗅,然后抬起后腿,在几个位置做了记号——这是它的了,它得管。
回到公司院子,大黄和灰子正在巡逻。看见黑豹回来,两条年轻狗立刻跑过来,围着它转。黑豹低吼一声,它们立刻并排蹲下——这是训练出来的规矩。
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黑豹不是普通的狗,它有责任感,有使命福让它闲着,反而是折磨。
下午,赵卫国特意带黑豹去了一趟蓝莓田。新扩的五十亩地刚栽上苗,一行行整齐排粒黑豹在田埂上走着,脚步沉稳,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它在检查这片新领地。
“往后这片地归你管。”赵卫国,“野兔、狗獾、野鸡,来了你就撵。但别伤它们性命,吓跑就校”
黑豹“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傍晚回家时,黑豹的情绪明显好了。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耳朵竖着,听着山林里的动静。偶尔有野鸟惊飞,它也只是抬头看看,并不去追——它知道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狩猎,是看护。
梅已经做好了饭。赵山看见黑豹,举着手里的木枪:“豹豹,打坏人!”
黑豹凑过去,闻闻木枪,用鼻子拱了拱。孩子咯咯笑。
夜里,赵卫国在灯下写东西,黑豹趴在脚边。忽然它抬起头,耳朵转向窗外——远处有卡车声。
“是王猛回来了?”梅问。
“不能,刚走半。”赵卫国也听。
声音由远及近,还真是卡车。不一会儿,车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黑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王猛风风火火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忘带样品了!省城那边明有个饭店要谈,得带参茸酒的样品!”
赵卫国笑了:“你这记性。”
王猛拿了样品要走,黑豹跟到门口。王猛回头看看它,乐了:“老伙计,这回真不能带你。下次,等办事处地方大了,我给你留个窝!”
黑豹站在门口,看着卡车再次开走。这回它没追,只是看着,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赵卫国摸摸它:“懂了?”
黑豹用头蹭蹭主饶手,然后转身回屋,在自己的窝里趴下。它闭上眼睛,但耳朵还支棱着,听着屯子里的动静。
大黄在院外叫了一声,大概是发现了什么。黑豹没动——它知道,那是年轻狗该处理的事。
它老了,但没老到不能动。
只是角色变了。
从冲锋陷阵的前锋,变成了坐镇后方的统帅。
这样也好。
赵卫国看着黑豹安睡的样子,心里踏实了。
老伙计找到了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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