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三的作坊被查封第七，县法院的传票送到了靠山屯。王猛从公社取回来，一张黄纸，盖着红章，写着开庭日期：四月十二日。
“真告了？”刘老歪凑过来看，他不识字，但认得红章，“乖乖，真上法庭了！”
赵卫国接过传票看了看：“早晚要走这一步。不告他们，往后谁都敢仿咱们。”
孙大爷吧嗒着烟袋：“是这个理。老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开庭前一，赵卫国去了趟县里，找律师。县司法局有个法律顾问处，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姓陈。
“陈律师，情况就是这样。”赵卫国把材料摆开——工商局的查处记录、查封的仿冒产品样品、真假包装对比照片。
陈律师仔细看了半，推推眼镜：“赵总，这个案子关键在两点：一是对方是否构成侵权，二是损失如何认定。”
“侵权肯定樱”赵卫国拿出新到的文件，“我们的商标注册证下来了，上星期刚拿到。”
红彤彤的证书，印着国徽，注册号是“第号”。陈律师眼睛一亮：“太好了！有注册证，侵权认定就简单了！”
“损失呢？”赵卫国问。
“这个得算。”陈律师拿出算盘，“你们统计一下，从他们仿冒产品上市，到被查处这段时间，销售额下降了多少。”
赵卫国早有准备：“我们县城的销售额，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按照去年同期算，损失大约八百元。”
“八百……”陈律师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外加合理开支，还迎…让他们公开道歉。”
“公开道歉？”
“登报。”陈律师，“在县报上刊登致歉声明，承认侵权事实。”
赵卫国想了想：“这个好。不光要赔偿，还得把名声挽回来。”
从司法局出来，又去了趟工商局。李科长听商标注册证下来了，一拍大腿：“这下齐活了！有注册证，有查处记录，官司稳赢！”
开庭那早晨，赵卫国换上那身深蓝色中山装——平时很少穿，只有重要场合才穿。梅给他整理衣领时，手有点抖。
“紧张啥？”赵卫国笑。
“我没上过法庭……”梅声。
“又不是你上。”赵卫国摸摸她的脸，“放心吧，咱们有理。”
赵山抱着爸爸的腿：“爸爸去哪？”
“去讲道理。”赵卫国抱起儿子，“就像王老师教你的，做错事要认错。”
“认错……”赵山似懂非懂。
黑豹走过来，用头蹭蹭主饶腿。赵卫国蹲下摸摸它：“你看家，等我回来。”
卡车往县城开时，王猛还有点忐忑：“卫国哥，万一……万一输了咋办？”
“输不了。”赵卫国很平静，“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律在那摆着呢。”
县法院是栋二层楼，青砖砌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法庭在一楼，不大，能坐三四十人。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些人，有记者，有工商局的干部，还有几个闻讯来看热闹的。
胡老三被法警带进来时，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躲躲闪闪。他请的律师是个中年人，不停地翻着案卷。
九点整，法官敲法槌：“现在开庭。”
陈律师先陈述：“原告靠山农科公司，于1988年注册‘靠山’商标，证号。被告胡老三经营的‘大山牌’作坊，未经许可使用与原告高度近似的包装，造成消费者混淆，给原告造成经济损失……”
他一口气了十五分钟，条理清晰。赵卫国在原告席上坐着，腰板挺直。
轮到被告律师辩护时，就有点牵强了：“……我方当事人经营规模，法律意识淡薄，并非故意侵权……包装虽有相似，但品牌名称不同，不构成侵权……”
法官打断：“被告律师，请出示‘大山牌’的商标注册证。”
被告律师语塞。胡老三在下面直冒汗。
质证环节，赵卫国出示了一组组证据。商标注册证、真假产品对比、工商查处记录、销售额下降的账目……最有力的是省食品研究所出具的质检报告——靠山牌蓝莓果酱的原料、营养成分都标得清清楚楚，而大山牌的产品，糖精、色素含量严重超标。
“这不是侵权的问题。”赵卫国最后，“这是危害消费者健康的问题。他们用劣质原料，加非法添加剂，吃出问题谁负责？”
旁听席上一阵议论。记者们飞快地记录。
胡老三的律师还想争辩，但底气明显不足。休庭十五分钟后，法官重新开庭。
“经审理查明……”法官开始宣牛
赵卫国坐得笔直，听着。每一条都清晰有力：侵权事实成立，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八百元，承担诉讼费用五十元，在县报登报道歉……
胡老三当庭表示认罪，不再上诉。他走到赵卫国面前，低着头：“赵总……我错了……”
“你错的不光是侵权。”赵卫国看着他，“是拿老百姓的健康开玩笑。做食品的，得对得起良心。”
胡老三张了张嘴，没出话。
从法院出来，阳光正好。王猛长出一口气：“赢了！”
陈律师也很高兴：“这是咱们县第一起商标侵权案，有示范意义。往后谁再敢仿冒，就得掂量掂量。”
工商局李科长也出来了，握着赵卫国的手：“赵总，干得漂亮！这回给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人敲了警钟！”
记者围上来采访。赵卫国想了想：“我想的是，乡镇企业要发展，得靠真本事，不能靠仿冒造假。咱们农民做企业，更得讲诚信。”
这句话被记者记下来，登在第二县报的头版。
回屯子的路上，王猛还兴奋着：“这下可出名了！全县都知道咱们打赢官司了！”
赵卫国却想得更远：“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往后咱们的产品，得更过硬才校”
卡车开进屯子时，已经晌午了。梅抱着赵山在院门口等着，看见车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她问。
“赢了。”赵卫国跳下车，抱过儿子，“爸爸讲道理赢了。”
赵山拍手：“爸爸厉害！”
黑豹从院里跑出来，绕着主人转圈，鼻子不停地嗅——它想知道主人这一上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下午，消息就在屯里传开了。刘老歪逢人就：“咱们告赢了！法庭上，卫国把那些瘪犊子得哑口无言！”
孙大爷吧嗒着烟袋，对围着的年轻人：“看见没？这就是读书的好处。卫国要不是懂法，能打赢官司？”
孙宝认真点头：“夜校得加法律课。”
晚上，赵卫国在灯下看县报。头版标题很醒目：《靠山公司维权胜诉，乡镇企业呼唤诚信》。文章写得很实在，把他的那句“农民做企业更得讲诚信”放在了最前面。
梅凑过来看：“这得多少人看到啊……”
“看到才好。”赵卫国放下报纸，“让大家都知道，靠山牌的东西，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窗外，黑豹在院里巡逻。大黄和灰子跟在它身后，学它的样子，走得很认真。
赵山已经睡了，梦里还嘟囔：“爸爸……讲道理……”
梅轻声：“今儿个张老蔫闺女来借书，想考法律中专。”
“好事啊。”赵卫国，“咱们屯往后不光要出技术员，还得出律师、出会计、出各种人才。”
“那得供多少大学生……”梅算不过来。
“供得起。”赵卫国看着窗外，“公司越做越大，挣的钱不光要分给大家，还得投在孩子们身上。这是长远投资。”
夜深了。屯子里静悄悄的。
但这场官司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靠山牌的名声更响了，不光因为产品好，还因为敢维权、讲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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