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沈炼去了卡塞尔学院的图书馆。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旧纸张、皮革装订和木头书架的混合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上二楼，在“龙族神话与历史”的书架区停下，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
虽然他是穿越者，知道原着的剧情走向，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又模糊。他知道黑王会苏醒，知道世界树存在，知道龙王之间互相吞噬的规则。但细节呢？
黑王到底在哪里沉睡？世界树的具体位置？龙王之间是否有过联盟或背叛？这些，原着要么没写，要么写得云里雾里，像江南那个老贼故意留下的谜题。
他抽出一本《北欧神话中的龙族形象考》，翻开。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很多人借阅过。
但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他已经知道的，关于尼德霍格啃噬世界树根须，关于诸神的黄昏，关于毁灭与重生。
“这种书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刻意的娇媚，就是平常的、带着点慵懒的女声。
沈炼没回头：“那什么书好看？”
酒德麻衣走到他身边，同样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她今穿得很简单——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昨晚年轻好几岁，像个普通的女学生。
“这本。”她把书递给沈炼。
那是一本《东亚龙族图腾演变史》，精装本，封面是一条盘旋的青龙，和他变身后的形态有几分相似。
沈炼接过书，翻开。里面讲的是中国古代龙的形象变迁，从新石器时代的简单线条，到商周的青铜纹饰，到唐宋的华丽描绘。配图很多，大多是考古发现或古籍插画。
“你怎么知道我对这个感兴趣？”沈炼问。
“猜的。”酒德麻衣靠在旁边的书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毕竟你变成过那种样子。人总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好奇，不是吗？”
沈炼看了她一眼，没话，继续翻书。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分钟。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学生轻轻的咳嗽声。
“吃饭了吗？”酒德麻衣忽然问。
“没。”
“一起？”
沈炼合上书，放回书架，转头看着她：“路鸣泽又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酒德麻衣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就单纯想跟你吃个饭。不行吗？”
沈炼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校”
他们没去学院的食堂，也没去什么高档餐厅，就在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干净，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烤面包的香味。老板是个意大利老头，看到酒德麻衣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用蹩脚的英语“美女又来啦”，然后看向沈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酒德麻衣点了意面和沙拉，沈炼点了简单的三明治和黑咖啡。
等餐的时候，酒德麻衣一直看着沈炼。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挑逗和试探的眼神，就是很纯粹的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的样子。她的目光很直接，毫不掩饰，像在欣赏一幅画，或者研究一件珍贵的标本。
沈炼一开始没理她，只是看着窗外的街道。但那种目光太持久，太专注，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皮肤上。他终于转过头，迎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酒德麻衣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今看起来更清澈一些，像秋林间的泉水。那双眼睛里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直白的情绪——
喜欢。
轮回眼的能力让沈炼对情绪极度敏福他能分辨出真心的爱和虚假的表演，能看穿伪装之下的恐惧或欲望。而此刻，他从酒德麻衣眼中看到的，是真实不虚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不是那种浓烈到燃烧的爱，更像是一种……欣赏，着迷，想要靠近的渴望。
她真的喜欢他。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路鸣泽的命令，就是她自己，作为一个叫酒德麻衣的女人，喜欢上了他。
“看够了吗？”沈炼开口。
“没。”酒德麻衣托着腮，手指轻轻敲着脸颊，“沈炼，你知道吗，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光是那个……轮回眼。就算没有那个能力，你的眼睛也很特别。像冬的湖面，结了冰，但冰层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沈炼没接话。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眼睛，是在卡塞尔的训练场。”酒德麻衣继续，“那时候你在教路明非格斗，他被打得满地爬，你站在那儿，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就像在看……一只努力学飞的鸟，摔倒了，再爬起来，很正常。”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
餐点上来了。意面冒着热气，沙拉翠绿新鲜，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酒德麻衣拿起叉子，卷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动作很自然，像和认识很久的人吃饭一样。
沈炼也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不错，面包烤得酥脆，里面的火腿和芝士搭配得刚好。
“所以，”沈炼，“你现在是想告诉我，你对我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酒德麻衣摇头，“是慢慢发现的。就像挖矿，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地方可能有点东西，挖着挖着，发现底下藏着一整座金矿。惊喜，又有点害怕——因为金矿太珍贵了，怕自己配不上，也怕别人来抢。”
她得很认真，眼神一直没离开沈炼的脸。
沈炼放下三明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很苦，但苦得纯粹，没有多余的甜腻。
“酒德麻衣，”他，“我们是敌人吗？”
“现在不是。”
“以后呢？”
“不知道。”酒德麻衣坦白，“老板想跟你合作，但合作之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会变成盟友，也许还是会变成敌人。但那是以后的事，跟现在没关系。”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
“沈炼，我知道你很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但人活着，不是只需要‘需要’的。有时候，就是想要有个人在身边，话，吃吃饭，看着彼茨眼睛，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委屈。
“所以……干嘛对我那么冷漠嘛。”
这句话她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又刚好能让沈炼听见。声音里没有昨晚那种刻意的撒娇，就是很简单的抱怨，像孩子在“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炼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情绪，看着那张卸去所有伪装后显得有些稚嫩的脸。
他忽然觉得，酒德麻衣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也更真实。
“我没有冷漠。”沈炼，“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现在确认了吗？”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零头。
“确认了。”
酒德麻衣笑了。不是那种妩媚的笑，就是很开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就好。”她，“吃饭吧，面要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没再话，但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对峙，不再是试探，就是很简单的……两个人，一起吃顿饭。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街道染成金色。
咖啡馆里，留声机放着老旧的爵士乐，沙哑的女声在唱着一首关于爱情和离别的歌。
而桌边，沈炼和酒德麻衣，各自吃着各自的食物，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安静，又默契。
像认识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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