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般的掌声还在会议室里持续发酵，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室内风暴。
这不是普通的掌声。
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没有半点社交礼仪式的逢场作戏。每一记掌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拍出来的，充满了力量、信念和向旧世界宣战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四百六十八名平均年龄超过三十五岁，在游戏行业这个绞肉机里被反复捶打，理想早已被磨损得只剩下一层薄薄包浆的“老兵”，此刻全都像是被注入了一管浓度高达百分之二百的，混杂了肾上腺素和鸡血的强心针。
他们满脸通红，眼神灼热，那副模样，不像是在开会，倒像是在参加一场能够决定人类未来命阅……革命动员大会。
而他们的新王，他们的总司令，他们唯一的精神领袖——鲜时光，就那么面无表情地静静站在讲台中央。
他像一座被风暴环绕的孤独的雕像。
在众人眼中，他那份极致的冷静，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泰然。是他那深不可测的智慧，早已预见了今日这番狂热景象的淡定。他不是没有情绪，他是已经超越了“激动”这种肤浅情绪的存在。
然而，只有鲜时光自己知道。
他不是冷静。
他是……懵逼了！
他的大脑，此刻正处于一种死机状态。
他的意识变成了一个复读机，只剩下三个字在无限循环地疯狂刷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他妈明明是照着《史上第一垃圾游戏开发指南》念的稿子啊！
我的每一个字，都是旨在侮辱他们的专业，践踏他们的理想，摧毁他们对游戏的热爱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群人听完我的“自杀宣言”，非但没有愤怒地抄起椅子把我打出去，反而……反而一个个都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当场顿悟了真理一样？！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他进行着这场无人能懂的，关于“唯物主义世界观是否已经彻底崩塌”的深刻自我诘问时。
“啪！”
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流下热泪，第一个将他的“垃圾游戏理论”强行升华为“元宇宙雏形”的罪魁祸首——马前卒，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桌子上，那力道大得让桌上的保温杯都跳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因为他这个突兀的动作，奇迹般地停歇了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马前卒，这个因为策划案太过硬核而被业界巨头扫地出门的“殉道者”，此刻他那张因为长期缺乏日晒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泛着一种属于“通灵”后的不正常潮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语调，开始了他那注定要被载入公司史册，甚至是中国游戏史册的……“圣谕解读”。
“各位同仁！各位还在迷雾中徘徊的兄弟姐妹们！”
“请恕我冒昧！刚才，我只是触碰到了鲜总那宏伟构想的冰山一角！而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掌声里，我彻底悟了！我完完全全地，领会了鲜总那超越时代的思想！”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煽动力。
“我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游戏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是画面吗？不！再逼真的画面，也只是对现实拙劣的模仿！”
“是剧情吗？不！再动饶剧情，也只是作者强加给我们的一个早已写好的固定剧本！”
“是平衡吗？更不是！所谓的平衡，不过是设计师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控制欲，而给玩家套上的最无聊、最死板的枷锁！”
他每一句，台下众人脸上的表情，就由“狂热”向“沉思”转变一分。
然后，马前卒猛地将手指向了台上的鲜时光，像一个揭示真理的先知，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而今！鲜总！他给了我们答案！”
“bUG！！！！”
“你们以为，鲜总的‘bUG’，是程序错误吗？是代码漏洞吗？！！”
“肤浅！愚蠢！可笑！！！”
“那不是bUG！那是什么？！那是——‘神迹’！！！”
“那是我们所创造的这个数字世界里，‘神’，也就是我们设计师，所留下的唯一可以与凡人，也就是玩家，进挟直接对话’的通道！每一次良性bUG的出现，都是一次神迹的显现！是这个世界在告诉玩家：‘看，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鲜总要我们做的，不是保留bUG！而是，将‘神迹’常态化、系统化！将它，变成我们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至高无上的——宪章！！！”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所有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一个戴着酒瓶底厚眼镜、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编程经验的老程序员，突然浑身一震，像被闪电劈中，喃喃自语：“将……将神迹……常态化？我的，这……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构一整个引擎……一个以‘逻辑混沌’为基础，却又能稳定运行的‘薛定谔’引擎啊！”
然而，马前卒的布道还没结束。
“随机性！！！”他又一次提高了音量。
“你们以为，鲜总的‘随机性’，是简单的数值浮动吗？！是偷懒的程序生成吗？！！”
“错！大错特错！！”
“那不是随机！那是——‘自由’！！！”
“那是属于这个世界本身，真正的‘自由意志’！为什么一把剑的攻击力必须是固定的？为什么一个任务的流程必须是一成不变的？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些傲慢的设计师在扮演上帝的时候，却只敢创造出一个被我们完全掌控的提线木偶般的世界！我们害怕失控！我们害怕未知！”
“而鲜总他要我们做的，是放手！是给予！是让我们创造的这个世界，真正地‘活’过来！让它拥有自己成长的能力，拥有自己演化的逻辑！我们不是在写代码！我们是在播种！播下一颗‘世界’的种子！至于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创世’啊！！！”
这段话，又是一记重磅炸弹！
台下那位以艺术品位高傲着称，曾搞垮三家公司的首席美术师夏奈儿，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雾气。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艺术领域正在向她打开大门：“呐……一个连创作者都无法预测其最终形态的世界……这……这不就是艺术领域里，最前卫的‘生成艺术’和‘涌现式叙事’吗？用混沌的规则，去催生出秩序的美腑…老板他……他不是在做游戏，他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以整个服务器为画布的……伟大艺术啊！”
全场已经彻底沸腾了。
所有饶脸上，都写满了“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三观重塑”的那种极度亢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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