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玄霄而言，满心都是软意，唇齿间的余温还在，眼前人眼底的欢喜真切，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是独属于彼茨温柔，再好不过。可在一旁的龙崽们眼里，光景全然不同。
它们缩在角落，圆溜溜的眸子瞪得溜圆，看着自家造物主被这位陌生的神女揽着，方才那亲昵的模样，让龙崽们齐齐耷拉下脑袋，连尾尖都蔫蔫地垂着，满心都是被“霸占”的委屈。
然而它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自海瑟音留在这里，二楼的龙崽地界便彻底被侵占——她总黏着玄霄窝在床边，指尖轻抵玄霄肩头时，余光扫到凑来的龙崽，便凝一缕微凉海韵，将探过来的家伙轻推回角落。
玄霄低头吻她的瞬间，扒着床沿的龙崽尖爪会被她漫不经心拂开，往日里能蹭到造物主掌心的机会，全被尽数挤占。
往日围着玄霄打转的龙崽们，如今只能蜷在琥珀蛋旁，圆眸瞪着相拥的两人，连低嘶都不敢扬声，满心都是领地被占、恩宠被夺的憋屈，连平日里敢扒拉玄霄衣摆的莽撞，都被磨去了大半。
战役告捷，海瑟音便有了大把空希玄霄为了能安心与她相伴，索性将龙崽们的地界彻底移出自己房间，还在阿格莱雅家旁另建了一栋房，以自身权柄凝出假山叠石，辟出一方山居模样的空间，专用来安置这些龙崽。
好在并非所有龙崽都对海瑟音满心抗拒。先前那只被她轻抚过的紫鳞龙崽，最先放下戒备，常怯生生凑到她身侧，被她指尖的海韵拂过便温顺地蜷起身子。
几只蓝鳞龙崽也很快接纳了这位海妖，偶尔会绕着她的脚踝轻转，喉间溢出柔和的低嘶，竟似与她身上的深海气息格外相契。
海瑟音窝在玄霄床边，指尖轻抵他微凉的手背，目光软着落在他稍显虚弱的眉眼间，轻声问：“你那些龙，是翁法罗斯传里能振翅凌云的龙崽吗？瞧着模样，倒和传里的古鳞龙生得极像。”
玄霄则是轻轻摇头，声线因虚弱低哑了几分：“我不知道。它们虽是我的造物，以我的血诞出，可培育的全程，都是学者伊索戈拉斯经手。况且翁法罗斯的飞翔，本是空泰坦艾格勒的权柄所辖，归空的领域管领，与大地泰坦吉奥里亚的地界，本就无甚关联。”
海瑟音则是思索着轻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玄霄微凉的手背：
“可是我记得，翁法罗斯的海洋与空，本就是在大地泰坦吉奥里亚沉眠之后，先后自祂的呼吸中诞生的。”
玄霄眸色微沉，缓声接话，声线因虚弱仍带着轻哑：
“不错，吉奥里亚为地基石，祂的呼吸孕出艾格勒与法吉娜，只是三者权柄各归其域，从无干涉。”
“那这般来，这些龙既承了大地的血脉，未必就不能触到空的权柄吧？”海瑟音抬眸望他，眼底凝着细碎的光，轻声道。
玄霄轻轻摇头，声线依旧带着虚弱的低哑：“不好。在最早的过往，或许还能有这般法，可如今大地与空的权柄早已割裂，它们若是盲目去试飞翔，怕是会触怒艾格勒，引来祂的神罚。”
玄霄眸色沉了几分，指尖轻抵眉心缓声续道：“艾格勒本就傲，虽曾予世人光明甘霖，却最容不得僭越穹权柄的行径。
它身为百目巨鸟，以幕为眼睑注视世间，但凡有大地生灵敢妄触飞翔，轻则被其雷霆刺盲双目，重则引动坠之祸，连周遭的土地都要遭罡风撕裂。”他顿了顿，气息微滞:
“昔年有胆大包的部族妄图造翼登，不过半日，便被艾格勒的神罚碾成了焦土，那片地界至今仍是寸草不生的废土。”
海瑟音指尖轻缓掰开贴在身侧龙的翅翼，指腹抚过那层薄韧却带着生之韧劲的鳞膜，语声轻淡却藏着深海独有的通透，似是自语又似与玄霄：
“它们生来带翅，本就是地给的模样。世间事从无定数，就像潮来潮去从不由岸，命数这东西，本就是用来被撞开的。既生了翅，便该有振翅的底气，哪能因一道权柄的界限，便困死了生来的本真。”
玄霄低低一叹，声线轻缓仍带着几分虚弱，目光落向龙那对薄翅，语气平和却藏着现实的考量：“你的那是本就属的异兽。可世间生有羽翼的，未必都能飞，有些翅羽，生来或许就只是陪着身的模样罢了。”
玄霄摊开手，语气带着丝轻佻的挑逗，眉眼间漾开点笑意：“你看刻律德菈也生着翅膀，我可从没见她飞过呢。”
皇宫的桌案前，刻律德菈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滴轻落素笺，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她抬眸扫过静谧的殿宇，眉峰微蹙：“又是谁人在背后议论吾的是非？”
海瑟音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提刻律德菈，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指尖还停在龙的翅翼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耳尖连带着脸颊微微潮红，指尖下意识攥了攥龙的翅尖，讷讷道：“凯撒...凯撒她不一样的。”
玄霄敛了方才的轻佻，沉色回归正题，语气沉稳而坚定：“我并不是很希望他们能飞起来。当然，他们若真的能飞起来，也是因为他们所需要，而不是他们想要。”
海瑟音眸光微凝，满脸不解地疑惑道：“为什么？”
玄霄目光沉定，缓缓道：“因为并不是想要飞就能飞起来的，他们飞翔必定是为了什么，无理由的飞行是不可能的，一切的存在都有它的意义和必要。”
玄霄轻叹一声，目光落向龙崽的四翼，缓声道：“但是看它们这身体的外观来，它们必定会学会飞行，至于能不能飞起来，只是它们愿不愿意。”
玄霄目光望向远方，沉声道：“与空泰坦的纷争终会到来，只愿彼时，它们能为逐火的前路，真正助上一臂之力。”
玄霄凝眸望着海瑟音的眼眸，语气沉缓而郑重：“毕竟创造它们，让我拥有自己的造物是我的愿望，但它们不能只因我的愿望而诞生，也必须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几只龙崽抬眸，四目相对般凝望着玄霄，他见状只无奈轻叹一声，道：“算了，它们现在还太了。”
海瑟音指尖轻揉着掌心的龙崽，唇角噙着浅软的笑意，轻声问道：“话它们出生多久了？在我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点大的龙鱼儿~”
玄霄闻言顿了顿，轻叹一声道：“哎，我的记忆里，最早的那两只也已经出生快一个月了，它们怎么还是只有这么大一点？”
一阵稚嫩的龙崽低吟声绵长地从龙穴中传来，玄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身旁几只龙崽闻声，眸底漾开几分疑惑，还掺着些许怯意，纷纷扭着身子往玄霄身边凑过来。
玄霄毫不客气，抬手便将它们推了出去。
龙崽被推得踉跄着晃了晃身子，圆溜溜的眸子瞪得更圆，懵懵地歪着脑袋看向玄霄，身子还微微蜷着，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凑上几步，爪子扒拉着他的衣摆轻轻晃。
玄霄望着它们这般生怯懦的性子，无奈轻叹一声，道：“我先出去看看吧，海瑟音，要和我一起吗？”
海瑟音立刻将掌心的龙崽拢在臂弯，起身颔首，声音轻稳：“自然一起，我随你去看看情况。”
怀中紫鳞龙倒算镇静，窝在海瑟音臂弯里瞧着安稳，只是眉梢间仍凝着一丝淡淡的不安，脑袋时不时轻轻蹭下她的衣袖，尾尖却微微蜷着表示着自己的害怕。
玄霄行至假山下，未发一言，忽然俯身将海瑟音打横抱起，足尖点石，如履平地般稳步踏上陡峭的山石，往假山高处行去。
海瑟音猝不及防被抱起，指尖下意识扣住玄霄的臂弯，耳尖微热却未慌乱，只轻轻拢紧怀中的紫鳞龙，怕晃到它。
紫鳞龙被这突来的晃动惊得身子一缩，忙用爪子勾住海瑟音的衣襟，脑袋埋进她的臂弯，尾尖绷得笔直，那丝不安更甚，却没发出半声怯吟，只乖乖贴在她怀里稳住身形。
玄霄行至假山半途，目光一扫便见二三十只龙崽从山穴里涌了出来，有的慌不择路在地上连滚带爬，有的扑扇着稚嫩四翼，飞跌着边爬边扑腾，乱作一团。
玄霄行至山居顶下，将海瑟音稳稳放下，眉峰微蹙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是什么东西被吓到了吗？”
话落便率先迈步走入洞穴。他刚进洞，壁上数处预设的孔窍中便骤然燃起火焰，跳动的火光瞬间将洞内照得清晰。
视线尽头的洞穴深处，一枚稍大的琥珀色龙蛋旁，一只黑鳞龙正蜷着身子，奋力地从蛋中挣扎着向外爬。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黑鳞龙倏地抬眸，赤红眼眸望向来人，瞳心的金芒凝着几分警惕，身子微微绷紧，扒着蛋壳的爪子也收得更紧了些。
却发现来者是玄霄与海瑟音，紧绷的身子微松，赤眸里的警惕淡了几分，金瞳却仍一瞬不瞬地凝着二人，脑袋轻轻歪了歪，似在打量。
玄霄见它这般费力，只当是卡在蛋壳里出不来，脚步轻抬便走上前，伸手想帮它拨开粘黏的蛋壳。
结果对方猛地弓起身子，喉间发出低沉又稚嫩的低吼，赤红金瞳里的警惕瞬间翻成凶戾，爪子狠狠拍向玄霄伸来的手，尖细的龙爪堪堪擦过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初生的狠劲。
玄霄指尖微顿，目光一凝才看清——蛋壳早被它的四翼狠狠捅穿，那翼鳞远比其他初生龙坚硬数倍的翅膀，正死死卡在碎裂的蛋壳缝隙里，挣动不得。
玄霄眸光沉了沉，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轻捻方才擦过的微凉触感，看着那卡着的硬翅，语气冷淡却无怒意：“倒是块硬骨头，偏生犟得很。”
海瑟音抱着怀中的紫鳞龙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黑鳞龙身上，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玄霄微微摇头，视线始终凝着蛋壳里犟劲十足的家伙，沉声道：“不知道，只是感觉这只龙崽子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那只黑鳞龙抬眼瞥见海瑟音怀中的紫鳞龙，赤红金瞳里倏忽闪过一丝异样，那抹意味淡得转瞬即逝，玄霄凝眸细看，也未辨出分毫。
黑鳞龙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怀中的紫鳞龙闻声立刻甩动起尾巴，身子绷着满是不安，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着挣动身子，想要从海瑟音的臂弯里出来。
海瑟音微松了手臂，紫鳞龙便轻巧地跳落地面，步挪向那枚琥珀蛋，尾尖轻摆，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步步靠近。
黑鳞龙见它过来，喉间的低吼轻了几分，赤红金瞳凝着紫鳞龙，原本绷紧的身子也稍稍舒展，卡在蛋壳里的翅膀竟也轻轻动了动，似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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