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坟地里很安静,连树叶滚过石碑的声音都能听见。
楚寒背着云逸尘往前走。肩膀很酸,但他不敢停下。身后老槐树下,地上散落着黑白剑屑和灰土,像打翻的药粉,没了味道,也没了源头。
云逸尘闭着眼,眉头中间有一点青白色的光,细细的,不闪也不动,一直亮着,像在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也不知道这点光是救他,还是害他。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不是晕过去的那种黑,像是被人猛地拉进井底。
接着,光出现了。
不是太阳光,也不是月亮光,更不是剑光或闪电。这种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不烫也不刺眼,却让人睁不开眼,躲不了。
云逸尘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两边都是门,一扇挨着一扇,数不清有多少。每扇门上都刻着字:**十五岁那年冬,家族覆灭夜**;**十八岁春,被逐出山门时**;**二十岁秋,第一次见苏清绾**……
他低头看手,手里没有剑。
但他知道,只要推开任何一扇门,里面就是他过去经历过的事。
他试了。
推开了“十五岁那年冬”。
火光冲,到处是喊杀声。他看见时候的自己躲在祠堂的暗格里,听着亲人一个个倒下的声音。他想冲出去,却被一股力量挡住。外面,林玄风带人破门而入,一刀砍下父亲的头。
他大吼,拍墙,踹门,一点用都没樱
画面变了,他又站在“十八岁春”的山门前。师父背对着他,只了一句:“你有云家的血,就不再是我的徒弟。”
他跪下来求,没人回头。
他又换了一扇门,“二十岁秋”,他在竹林边遇见苏清绾。她蹲在溪边采药,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心跳加快,刚想话,远处传来追兵的哨声。
每一次,他都想改变。
每一次,他都拼命去救,去拦,去挡。
可结果都一样——家人死了,师门不要他了,苏清绾最后也消失在风里。
世界崩塌,一切重来。
他又回到那条走廊,门还在,光还在,痛也在。
他试邻七次,第十七次,很多次。
有一次他放弃报仇,带着苏清绾躲到山里。他们种田养鸡,晚上一起看星星。孩子都会叫爹娘了,一场瘟疫来了,全村人都死了。她死在他怀里,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有一次他提前准备,和楚寒一起埋伏林玄风,杀了他。刚松口气,空裂开,一只金色的大手落下,所有人都化成了灰。
还有一次他不练剑了,不去当英雄,就做个卖酒的贩。有一路过集市,抬头看见上有一座神座,上面坐着很多个“云逸尘”,面无表情,像木头人。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不够强。
不是他算错了。
而是这条路,根本走不出去。
不管怎么选,命运都会把他拉回原点。
他靠在墙上,喘气,出汗,手微微发抖。不是疼,是累。心太累了。
他想起时候妈妈过一句话:“人不怕走错路,就怕总想着‘要是当初’。”
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原来破局的关键,不是改过去。
而是能不能接受——有些事,就是改不了。
他闭上眼,不再推任何一扇门。
走廊开始晃动,地面裂开,墙皮掉落。那些门一扇接一扇碎成粉末,随风飘走。
他站在废墟中间,轻轻笑了。
笑得很,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本该有剑意涌动,现在却空荡荡的,像被挖空了一样。
他没急着找回它。
他知道,太初剑意不是用来砍劈地的。
它是他这些年的执念、怨恨、不甘、挣扎,所有情绪变成的一把刀。
可如果这些执念本身就是锁住他的链子呢?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反抗,不再强求,而是轻轻一握——
把那股在体内跑了多年的剑意,一点点收回来,压紧,最后变成一颗的光点。
它静静浮在他心里,不再乱动,也不再撕扯。
像一颗终于安下的种子。
就在这一刻,外面的空中,那道横穿地的金色闪电,突然停了一下。
原本狂暴下劈的雷光,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缩了回去。
接着,闪电边缘开始变淡,扭曲,露出后面一片慢慢转动的星云。
星云深处,隐约能看到某种结构,像巨大物体的核心,又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这一切变化,是从那颗沉入心口的光点开始的。
云逸尘还躺在楚寒背上,眉心的光还在亮,身体一点动静也没樱他的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又像快死了。
楚寒走了很久,腿都快断了也没停。他一边走一边嘟囔:“你倒是轻点啊,我又不是牛马……早知道让你多吃两碗肉。”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眼云逸尘的脸。
“你你,非要回来报仇。人没报成,自己先倒下了。”他嘴上抱怨,手却不自觉扶了扶云逸尘的肩膀,怕他掉下去。
“苏清绾没了,双剑碎了,你现在连剑意都没了……你还剩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草响,沙沙作响。
楚寒咬咬牙,继续走。
“行吧,你不答,我就当你还想活。咱们好了要喝遍下酒楼的,你敢死在路上,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走得歪歪斜斜,影子拉得很长。
而云逸尘的意识里,那条破败的走廊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的黑暗。
他坐在那里,不动,也不逃。
他知道,自己还没醒。
也知道,外面还有事等着他。
但他不急了。
路走错没关系。
只要最后一步走对就校
他慢慢睁开眼。
这一次,眼里没有金纹,也没有红血丝。
只有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什么都没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太初剑意不在经脉,不在丹田,也不在脑子里。
它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心。
不是伤饶武器,而是让他活下去的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秒,眉心的光点轻轻一颤。
青白的光由外向内收起,像完成了任务,悄悄消失。
那道曾不可一世的金色闪电,在闪了几下后,终于完全熄灭。
星云缓缓转动,无声无息。
好像在等什么。
又好像,已经等到了。
云逸尘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滴汗从额头滑下,落在眉心,变成一缕极细的白气。
楚寒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感觉背上的云逸尘,好像轻了一点。
他没回头,也没话。
只是抿紧嘴唇,继续往前走。
坟地远了,山路开始上升。
边还没有亮。
但最黑的那段路,已经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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