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巴黎时间下午五时，塞纳河左岸拉丁区。
周岚站在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广场上，看着夕阳把教堂古老的石墙染成琥珀色。四月的巴黎，空气中还带着凉意，但路边的栗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广场上有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琴声悠扬，几个游客驻足聆听。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习惯——重要的会面，她总要提前熟悉环境，观察进出路线，评估安全状况。此刻她手里拿着杯咖啡，像普通游客一样站在教堂前的喷泉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没有异常。广场对面的双叟咖啡馆露座上，几个老人在看报纸；教堂侧面的书店门口，店员正在整理书架；远处地铁站口，人流进进出出，都是寻常的巴黎日常。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加密信息，来自魏启正：“拉法兰先生的车十分钟后到。司机会举‘L’字样的牌子。确认安全。”
周岚回复了一个简短的数字代码，表示收到。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缓步走向广场东侧的利普啤酒馆——这是约定的见面地点。
利普啤酒馆有上百年历史，深色的木质装潢、黄铜灯具、墙上挂满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烤肉的香气。周岚在服务生引导下走上二楼，来到一个靠窗的包厢。包厢不大，但私密性好，透过窗户能看到圣日耳曼大街的车流。
她刚坐下，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峰：“淮北的事在控制中，谢耘那边有惊无险。你在巴黎放手谈，底线清楚就好。”
简短，但给了她定心丸。周岚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今她穿了身浅灰色套装，没戴太多首饰，只佩戴了一枚的胸针——那是华夏能源局的徽章，银质，图案是太阳和齿轮的组合。
六点整，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引着一位老人进来。
拉法兰，七十三岁，前法国财政部长，现任法国电力集团（EdF）战略顾问。他个子很高，背微微佝偻，灰白头发梳理整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手里拿着一根深色手杖，但走路并不需要倚靠。
“周司长，久等了。”拉法兰的英语带着优雅的法语口音，他伸出手，手掌干燥温暖。
“拉法兰先生，感谢您拨冗。”周岚与他握手，时间恰到好处。
两人落座。服务生递上播，拉法兰摆摆手：“我来点吧。这里的酸菜炖肉是招牌，还有阿尔萨斯的雷司令白葡萄酒，配着正好。”
“客随主便。”周岚微笑。
点完菜，服务生退出包厢，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顿时隔绝，只剩下隐约的餐具碰撞声和谈话声。
拉法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手指间转动——这是老派欧洲政治家的习惯动作。
“魏启正，您想谈谈电池标准的事。”他开门见山，“还有中法核能合作。”
“是的。”周岚也不绕弯子，“日内瓦的工作组会议上，杜邦女士的立场很强硬。我们理解法国国内的政治考量，但标准如果脱离实际，最终损害的是整个产业的竞争力。”
拉法兰点点头，把香烟放回烟盒：“伊莎贝尔·杜邦……她是个好官员，但有时过于理想主义。她那个‘全生命周期追溯’的方案，EdF内部评估过，实施成本会让电池价格增加至少15%。而法国车企——雷诺、标致、雪铁龙——已经在抱怨电动车的利润太薄。”
他顿了顿，看向周岚：“你们华夏的企业，成本控制能力惊人。宁德时代的电池，同样规格比LG化学便宜20%。如果再加上15%的追溯成本，欧洲车企就彻底没有竞争力了。”
这是关键信息。周岚听懂了弦外之音：法国产业界并不支持杜邦的激进方案，只是出于政治正确不敢公开反对。
“那么，拉法兰先生认为，可行的方案是什么？”她问。
“过渡期。”拉法兰，“三年过渡，分级实施。给企业适应的时间，也给技术改进的时间。但问题是……”他身体微微前倾，“杜邦需要政治资本。明年大选，她的政党需要环保议题的亮点。如果她在电池标准上妥协，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
“比如？”
“比如中法核能合作第三期工程。”拉法兰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缓缓吐出一口，“EdF希望参与华夏新一代虹站的建设，不是技术转让，是实质性参股、共同运营。另外，在核燃料后处理、型模块化反应堆（SmR）这些前沿领域，希望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
菜上来了。酸菜炖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服务员倒上白葡萄酒，然后再次退出去。
周岚没有动餐具。她在快速思考：核能合作是敏感领域，涉及国家安全。但拉法兰提出的不是核心技术转让，而是商业合作。这有可谈空间。
“拉法兰先生，”她斟酌着措辞，“核能合作是两国战略合作的重要部分。但具体条款需要专业团队详细评估。我能承诺的是，如果法国在电池标准上展现灵活性，华夏会在核能合作谈判中，同等展现诚意。”
“诚意需要具体体现。”拉法兰切了块炖肉，“比如，在第三期工程的招标中，给EdF一个‘优先谈判权’；又比如，在SmR的试点项目上，允许法国工程师参与设计。”
“这些都可以谈。”周岚也拿起叉子，“但我需要看到法国在日内瓦的具体行动。下周的工作组会议，关于过渡期的表决……”
“杜邦会投弃权票。”拉法兰得很肯定，“如果她投弃权，德国、意大利、西班牙都会跟进。北欧国家独木难支。你们的‘分段核算、责任共担’方案就能通过。”
这是明确的承诺了。周岚举起酒杯：“为合作。”
“为务实。”拉法兰与她碰杯。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电池标准扩展到全球能源转型、欧洲电网改造、氢能产业发展。拉法兰不愧是老牌政治家，对全球能源格局有深刻洞察，话不疾不徐，但每句都点到关键。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拉法兰忽然问：“周司长，你对氢能怎么看？我听华夏的‘未来能源基金’已经开始布局了。”
周岚警觉起来。氢能是敏感话题，温知秋正在国内抓紧布局，李锐也监控到东京的异常活动。
“氢能是重要方向，但技术成熟度还需要时间。”她回答得谨慎，“华夏在电解槽、储氢材料方面有研究，但产业化还需要探索。”
“探索需要伙伴。”拉法兰微笑，“法国在核能制氢方面有独特优势——用虹生产绿氢，成本比光伏制氢低30%。EdF正在规划一个大型核氢项目，如果华夏有兴趣……”
“我们可以安排技术团队交流。”周岚把话题引回安全区，“具体合作，等电池标准落地后推进，可能更合适。”
拉法兰听懂了潜台词，不再深谈。
晚八时三十分，晚餐结束。
周岚送拉法兰到门口，他的专车已经等着。临别前，拉法兰握住她的手，低声：“周司长，魏启正让我转告你，有份材料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他……你会需要。”
“谢谢。”
车子驶离。周岚站在巴黎夜晚的街头，春风吹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她拿出手机，看到魏启正五分钟前发的信息：“材料已发送，关于欧洲某些势力对华夏盐湖开采的舆论攻击。希望对你们有用。”
她快步走回下榻的酒店。房间在五楼，面向内院，安静。周岚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登录特殊邮箱，下载了附件。
那是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厚达八十页。标题是：“欧洲‘绿色观察’组织接受境外资金操纵华夏盐湖开采舆论的完整证据链”。
报告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资金来源。详细追踪了从美国“大西洋基金会”到瑞士“全球环保倡议”、再到德国“绿色观察”的资金流向，每笔转漳时间、金额、路径清清楚楚，附带银行流水截图。
第二部分，报告产出。“绿色观察”在过去两年发布了七份针对华夏盐湖锂开采的调查报告，指控“生态破坏”“水资源枯竭”“社区权益受损”。魏家的调查显示，这些报告的“调驯只在当地停留三，采访对象是事先安排的“抗议民众”，数据大量引用未经核实的社交媒体内容。
第三部分，传播网络。报告列出了十七家欧洲媒体、九个环保博主、三个议会议员，详细记录了“绿色观察”如何通过公关公司向这些渠道投放报告、安排采访、支付“咨询费”。其中一家德国媒体的环境记者，过去三年从“绿色观察”接受了超过十二万欧元的“稿费”。
最关键的证据在附录：一份“绿色观察”内部会议纪要的泄露文件。纪要显示，该组织负责人明确指示：“重点攻击华夏在智利、阿根廷的盐湖项目，为美国、澳大利亚的锂矿开采创造舆论优势。必要时可以夸大事实，引发公众情绪。”
周岚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不是简单的偏见或误解，而是有组织、有资金、有目的的舆论战。目的很明确：抹黑华夏企业在海外的资源开发，为竞争对手创造优势。
她立即拨通了林峰的电话——巴黎时间晚上九点，北京应该是凌晨四点，但林峰应该还没睡。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林峰的声音清醒，背景很安静。
“林主任，抱歉这么晚打扰。”周岚简要汇报了与拉法兰会面的情况，然后重点了魏家提供的材料，“……证据链非常完整，可以证明欧洲部分环保组织的所谓‘独立报告’，实际上是境外资本资助的舆论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林峰应该在查看同步传输过去的文件。
“这份材料价值很大。”林峰终于开口，“特别是那个内部会议纪要，直接点明了目的。周岚，你判断一下，魏家是怎么拿到这种级别内部文件的？”
周岚思考片刻：“两种可能。第一，魏家在欧洲有很深的情报网络，能渗透到这种环保组织内部。第二，他们可能通过商业手段——比如收购了某家公关公司或者咨询公司，拿到了历史档案。”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林峰，“但不管哪种，都明魏家的能量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他们能在三内兑现对拉法兰的承诺，又能拿出这种级别的证据，这不是普通商业家族能做到的。”
“那我们……”
“材料照单全收，但保持警惕。”林峰果断，“你明就联系夏灵，让她团队的国际组接手这份材料，制作专题报道。但要讲究策略——不直接点名美国基金会，只曝光‘绿色观察’收钱写报告的事实。让欧洲民众自己判断。”
“明白。”
“另外，”林峰顿了顿，“拉法兰提到的核能合作，我明就协调能源局和中核集团启动评估。你转告他：只要法国在电池标准上投弃权票，核能合作的谈判大门随时敞开。但具体条款，需要专业团队对接。”
“好。”
挂断电话，周岚走到窗前。巴黎的夜色很美，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塞纳河上的游船灯光点点。
她想起拉法兰晚餐时的话：“外交的本质是交换。你给出一些，得到一些。关键在于，你要清楚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
电池标准可以妥协，但核心技术不能放。核能可以合作，但国家安全不能松。舆论战可以反击，但必须占据道义高点。
这些都是林峰教她的。不，不止是教，是在一次次实战中，她看着他怎么做，慢慢学会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魏启正：“周司长，材料收到了吗？”
周岚回复：“收到了，很有价值。谢谢。”
“不用谢。这是魏家的诚意。”魏启正很快回复，“另外，拉法兰先生应该已经转告了，关于氢能……EdF确实在规划核氢项目，如果华夏有兴趣，魏家可以安排更深入的接触。”
氢能。又是氢能。
周岚想起温知秋在国内的紧急布局，想起李锐监控到的东京异常。现在法国也提到氢能……这绝不是巧合。
她回复：“氢能合作可以列入议程，但需要等电池标准落地后。另外，魏总如果还有关于氢能的其他信息——特别是国际上的动向——希望可以共享。”
“一定。”
对话结束。周岚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踱步。巴黎的春夜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她感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展开。电池标准只是表象，深层的能源博弈已经延伸到氢能、核能、资源控制多个维度。而魏家，似乎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扮演着特殊的角色。
是好是坏，现在还看不清。
但至少，在电池标准这一局上，突破口已经出现。
周岚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国内的详细报告。窗外，巴黎渐渐沉入深夜，但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这场全球博弈，永远不会真正停歇。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不眠的夜晚，为明的谈判，准备好每一张牌。
同一时间，北京，凌晨四点五十分。
林峰在办公室里，看着周岚发回来的完整报告和魏家提供的证据材料。窗外的空已经泛出鱼肚白，长安街上的早班公交车开始运校
他拨通了沈梦予的电话。
“沈处长，魏家提供的材料里，提到美国‘大西洋基金会’。你查一下这个基金会和‘环太平洋资本’有没有关联。”
“已经在查了。”沈梦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初步发现，大西洋基金会的董事会里，有两个人同时在环太平洋资本的咨询委员会任职。另外，大西洋基金会去年向‘欧洲民主倡议’捐赠了五百万美元，而‘欧洲民主倡议’……就是之前资助晏怀瑾那个组织的上级机构。”
线索又连上了。林峰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从晏怀瑾到欧洲环保组织，再到电池标准舆论战，背后可能是同一股力量。”
“很可能。”沈梦予，“而且我注意到，大西洋基金会的投资组合里，重仓了美国、澳大利亚的锂矿公司。如果华夏的盐湖开采被舆论压制，这些公司的股价就会上涨。”
利益驱动，清晰明了。
“继续深挖。”林峰，“特别是基金会和‘导师’组织的关联。另外，注意魏家——他们能拿到这种内部材料，渠道不简单。”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地图前。欧洲、北美、东亚……能源博弈的棋盘上，棋子已经布满。
而华夏要赢，不能只守，必须出击。
他看向东方渐亮的色。
新的一，新的博弈，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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