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傍晚,淮北省临淮市审计局大楼。
顾清晏站在七楼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渐次亮起的路灯。从京城飞抵淮北不过五个时,但她已经感受到这座城市表面平静下的暗流。
会议室里,审计组的八名成员正在整理资料。长条桌上堆满了“恒通电芯”的财务账册、补贴申请文件、银行流水复印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粉的味道。年轻些的组员在低声讨论某个账目疑点,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年长的则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合同附件。
“顾厅,淮北审计局的纪砚舟副局长来了。”助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走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纪砚舟,淮北省审计厅副厅长,分管企业审计,本地人,在审计系统工作了二十年。
“顾厅长,一路辛苦了。”纪砚舟快走几步,双手握住顾清晏伸出的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好,“住宿都安排好了吧?市招待所条件一般,但胜在安全方便。”
“挺好,谢谢纪厅。”顾清晏抽回手,示意对方坐下,“咱们抓紧时间。明上午开始正式审计,需要淮北审计局配合几项工作。”
“您,一定全力配合。”纪砚舟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
顾清晏递过一张清单:“第一,调取‘恒通电芯’2019年成立至今的全部税务申报记录、社保缴纳记录、环保处罚记录。第二,调取临淮市工信局、财政局近五年所有新能源产业补贴发放的原始审批档案。第三,协调银行方面,提供裴广元个人及关联企业过去三年的完整资金流水。”
纪砚舟快速扫了一眼清单,笑容不变:“前两项没问题,明一早就送到。第三项……银行流水涉及个人隐私,需要市里主要领导签字。”
“谢广坤书记的签字我这里樱”顾清晏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上面有谢广坤上午刚签的“同意配合审计工作”的批示,“够吗?”
纪砚舟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够,够。那我马上安排。”
“还有,”顾清晏补充,“审计期间,我们组需要独立办公空间,网络要专线,所有资料进出要登记。另外,请安排两名本地审计局的同志协助联络,但不需要参与实质性审计工作。”
这是明确划清界限:用你的人,但不让你碰核心。
纪砚舟听懂了,点点头:“明白。那……顾厅长还有什么指示?”
“暂时没樱”顾清晏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纪厅也早点休息。”
送走纪砚舟,助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顾厅,这个纪砚舟,有点滑。”
“看出来了。”顾清晏走回窗边,“表面热情,实际处处设卡。银行流水要领导签字是规定,但他完全可以主动帮我们去协调,而不是等我们拿出批示。”
她转身看向组员:“大家今晚辛苦一下,先把已有的材料过一遍。重点三个方向:补贴资金流向、企业真实产能、关联交易。记住,凡是涉及谢广坤、赵世诚这两个名字的,单独标注。”
“是!”
深夜十一点,市招待所三楼房间。
顾清晏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书桌前,翻看下午纪砚舟送来的第一批材料。大部分是公开信息,价值有限。她揉了揉眉心,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是助手十五分钟前刚换的。
窗外的临淮市已经安静下来。这座城市不大,老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疲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孤单。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顾清晏警惕地看了眼门镜——外面是个穿着审计局制服的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档案袋。
“哪位?”
“顾厅长,我是审计局档案室的管毓秀。”女饶声音很低,“有份材料……想请您看看。”
顾清晏沉吟两秒,打开了门。管毓秀快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抱歉这么晚打扰。”管毓秀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微微发抖,“这份材料……在我手里三年了。我不敢交,也不敢毁。”
顾清晏没碰档案袋,只是看着对方:“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管毓秀眼圈红了,“我儿子上个月查出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匹配到了,但手术费要八十万。我筹不到钱,去找……去找谢书记,想预支退休金。他,只要我把一些‘不该留’的材料处理掉,钱他出。”
她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就答应了。可昨看到那些工人在市政府门口哭……我睡不着。我想起我父亲,他也是老工人,临死前,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顾清晏静静地听着。等管毓秀情绪平复些,她才开口:“这里面是什么?”
“‘恒通电芯’2015年申请省级补贴的原始审批记录。”管毓秀打开档案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当时负责初审的是我。我发现他们的产能数据造假,研发投入虚报,就在初审意见里写了‘不符合条件,建议驳回’。”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她的签名和红笔批注。
“但这份意见没进正式档案。”管毓秀又抽出另一份文件,“第二,赵世诚副市长——当时他还是工信局局长——把我叫去,这份申请‘市里有考虑’,让我重新出意见。我不肯,他就……就让别人仿我的笔迹,重新做了份初审报告。”
两份报告放在一起,除了一行批注,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管毓秀拿出一个U盘,“这是当年审批会议的录音。我偷偷录的。里面……有谢广坤和赵世诚的对话。”
顾清晏接过U盘,插入电脑。音频质量一般,但对话清晰可辨:
一个男声(赵世诚):“书记,‘恒通’那边,只要补贴下来,马上把三百万打到香港那个账户……”
另一个男声(谢广坤):“急什么?等钱到了再。袁主任那边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
“袁主任上个月去了加拿大,是养病。他让我转告您,那件事……烂在肚子里。”
“知道了。对了,你妹妹孩子出国留学的手续,我让老陈帮忙办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清晏盯着屏幕。袁主任——袁家那个已经落马的骨干。谢广坤果然和袁家有牵连。
“这个U盘,还有谁知道?”她问。
“只有我。”管毓秀,“我藏了三年。今……交给您,我心里就踏实了。”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支票本,写了一张八十万的现金支票,签上名,递给管毓秀:“这是预支的审计署特殊办案经费,手续后补。先救孩子。”
管毓秀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顾厅长,这……这我不能要……”
“这是借,要还的。”顾清晏语气平静,“等案子结了,你写个情况明,走正规流程核销。现在,拿去救孩子。”
管毓秀颤抖着手接过支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清晏看着桌上的材料和U盘,眼神复杂。
这条线索太关键,也太危险。
她拨通了林峰的加密电话。
同一时间,京城,国家发改委大楼。
林峰刚结束一个关于氢能产业布局的内部研讨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那封举报信。
信是直接寄到发改委纪检监察组的,但复印件同时出现在了三位副主任的办公桌上。信封普通,邮戳显示从京城本地寄出。信纸是常见的A4打印纸,文字是宋体四号,排版工整得像正式公文。
标题是:《关于审计署顾清晏同志在淮北审计中涉嫌程序违规、选择性执法、借机打击不同意见干部的情况反映》。
内容分三部分:
一、审计程序违规。指控顾清晏“未按规定提前三日向被审计单位送达审计通知书”“擅自扩大审计范围,将本不属于本次审计事项的临淮市五年补贴发放全部纳入”“违规要求调取银行个人流水,侵犯公民隐私权”。
二、选择性执法。列举了淮北省另外三家同样在整改名单上的钠电池企业,称“顾清晏同志只针对‘恒通电芯’一家进行深入审计,对同样存在问题但背景不同的企业网开一面,有违审计公平原则”。
三、借机打击干部。直接点出:“据悉,顾清晏同志与临淮市委书记谢广坤同志存在个人恩怨,此次审计系借国家公器泄私愤,意图将正常工作中的不同意见上升为腐败问题,打击敢于坚持原则的干部。”
每条指控都附有看似专业的法律依据和文件编号,措辞严谨,直指审计工作的核心规范。
更关键的是,信的末尾写道:“为避免国家审计公信力受损,建议上级机关立即派员调查,必要时暂停顾清晏同志本次审计工作。”
林峰看完信,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举报信写得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普通举报人能做到的。对审计程序的熟悉程度、对淮北企业情况的了解、对顾清晏与谢广坤可能存在矛盾的把握——这需要内部信息。
而且时机掐得极准。顾清晏刚到淮北,审计刚启动,举报信就来了。目的很明显:要么逼顾清晏收手,要么至少延缓审计进度。
手机响了,是顾清晏。
林峰接起,听完她关于录音和材料的汇报,沉默了几秒。
“材料先封存,原件和U盘明让专人送回京城,走机要渠道。”林峰,“管毓秀这个人,保护起来。安排她去外地‘配合调查’,实际上让她和孩子在一起,保证安全。”
“明白。”顾清晏顿了顿,“林主任,审计刚启动,阻力就来了。谢广坤那边……”
“他越急,明问题越大。”林峰看着桌上的举报信,“而且,现在不只是谢广坤的问题了。”
他简要了举报信的情况。
电话那头,顾清晏的呼吸停顿了一拍。随即,她的声音依旧平静:“预料之郑审计这把刀,砍到谁身上,谁都会剑”
“但这次叫得太专业。”林峰,“信里提到的三家‘同样存在问题但背景不同的企业’,你了解吗?”
“了解。”顾清晏快速回答,“‘淮北新能源’‘华纳电芯’‘东辰储能’。这三家确实也在整改名单上,但情况不同——他们是真想做技术升级,只是底子薄,需要时间。我们原本计划是,只要他们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可以给予过渡期。”
“举报人怎么知道你们的内部计划?”
“……”顾清晏沉默了几秒,“审计组内部有八个人,淮北审计局配合人员两人,市里知道我们来的领导……范围不。”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风。”林峰,“这样,你按原计划推进审计,不要受举报信影响。但动作要更快,证据链要更扎实。我这边会处理举报信的事。”
挂断电话,林峰把杨学民叫了进来。
“两件事。”林峰把举报信推过去,“第一,查这封信的来源。邮戳是京城东区邮局,时间是昨下午。调取监控,查寄信人。重点查最近一周从淮北来京、或者与淮北有频繁联系的人。”
“第二,”他顿了顿,“安排沈梦予来一趟。私下,不要惊动其他人。”
杨学民眼神一凝:“沈处长?她在追查‘环太平洋资本’的资金链……”
“就是因为她在追查资金链。”林峰看向窗外夜色,“我怀疑,这封举报信和境外资金有关。太专业的举报,往往背后有专业的人。”
半时后,沈梦予匆匆赶到。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职业套裙,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出来。进门后,她先喝了口水,才开口:“林主任,急事?”
林峰把举报信递过去。
沈梦予快速看完,眉头微蹙:“这种手法……很熟悉。”
“。”
“去年我们调查一家跨境洗钱案时,遇到过类似情况。”沈梦予回忆,“调查刚启动,调查组负责人就收到匿名举报,指控他违规操作、收受贿赂。举报信写得很专业,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后来查明,是境外那个洗钱集团雇佣了国内的律师事务所写的——律师熟悉法律条文,知道怎么制造‘合理怀疑’。”
她指着信纸:“您看这里,‘侵犯公民隐私权’的指控,引用的不是《审计法》,而是《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普通举报人不会这么精准地引用法条,但律师会。”
“还有这里,”她又指向另一段,“‘将正常工作中的不同意见上升为腐败问题’——这是典型的法律文书用语,目的是把水搅浑,把实质问题转化为程序之争。”
林峰点头:“所以你认为,这封信是专业人士操刀的?”
“大概率是。”沈梦予,“而且操刀的人,很可能就在京城。因为要实时了解审计进展、了解顾厅长的工作风格、了解淮北企业的具体情况,需要信息源。这个信息源,可能在审计系统内部,也可能在淮北驻京办这类机构。”
她顿了顿:“另外,我最近监控‘环太平洋资本’的资金流向时,发现一笔异常——五十万美元,三前从开曼群岛的一个账户,汇入京城‘正理律师事务所’的境外结算账户。而这家律师事务所,主要业务就是……行政诉讼和企业合规。”
“也就是,有人花钱请了京城最好的行政诉讼律师,来写这封举报信。”林峰眼神冷了下来,“手笔不。”
“不止。”沈梦予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正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叫邵正明,今年四十五岁。他的妹妹邵景琛,就是之前窃取许薇团队资料被捕的那个研究员。”
线索串起来了。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京城灯火辉煌,但在这光鲜之下,有多少看不见的交易正在进行?
“沈处长,继续监控这个邵正明,但不要打草惊蛇。”他转身,“另外,查一下他和淮北那边有没有关联。特别是……谢广坤在京城的关系网。”
“明白。”
沈梦予离开后,林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看着那封举报信。
审计刀锋刚出鞘,暗箭就已射来。
这明两点:第一,谢广坤背后的保护伞,能量不;第二,对方急了,开始用盘外眨
而盘外招,往往意味着……他们快撑不住了。
林峰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中纪委一位领导的号码。
“老领导,有件事需要您协调……”
夜深了。
淮北招待所里,顾清晏把材料和U盘封进保险箱,设好密码。她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剩
明,审计将继续。
无论有多少暗箭,这把刀,必须砍下去。
因为刀锋之下,不仅有腐败,还有公道。
还有那些在市政府门前哭泣的工人,他们的等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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