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前世在沙漠训练时，沙尘暴来临前的预兆。我攥着手里的竹简，指腹碾过“借粮”两个字，墨迹被汗水浸得发皱——这是韩国使者今早送来的急信，新郑粮仓遭了蝗灾，十万军民等着下锅，求周室借五千石粟米。
“陛下，韩国这时候来借粮，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史厌的声音带着火气，他将手里的账册拍在案几上，竹简散落一地，“咱们刚从秦国手里讨回武遂，府库还没来得及补，自己的亲卫营都只够吃到月底，哪有粮借给他们？”
我没抬头，指尖在竹简上的“十万军民”处划晾痕。韩国的蝗灾是真的，前几日派去的斥候传回消息，新郑城外的麦田里，蝗虫聚成的黑云能遮住太阳，百姓都在地里烧秸秆赶虫，连孩都提着陶罐跟着捡，可那点法子根本挡不住虫灾。
“他们不是来借粮的。”我终于开口，声音被帐外的风声磨得有些沙哑，“是来探底的。”
史厌愣住了：“探底？”
“嗯。”我将竹简翻过来，背面是斥候画的简易地图，新郑离武遂不过百里，韩国使者绕了三才到，路上特意绕经武遂的粮仓——他在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守住刚到手的地盘，有没有余粮支撑驻军。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带进股沙尘，我眯眼看向门口，亲卫营的副统领正候在那里，见我望过去，立刻跨步进来，单膝跪地：“陛下，韩国使者在营外闹得厉害，咱们要是不借粮，就是不顾下苍生，还要去诸侯会盟上告咱们……”
“告我什么？”我打断他，抓起案几上的佩剑，剑鞘磕在铜爵上，发出清脆的响，“告周子守着粮仓见死不救？还是告我周室连五千石粮都拿不出，不配当共主？”
史厌急了：“陛下您要去哪？真要借？咱们实在没……”
“去看看这位使者的舌头有多硬。”我按住剑柄，转身时披风扫过案几，带倒了盛水的铜壶，水在地面漫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玄色王袍，腰间佩剑，这副行头穿了快半年，终于不再觉得别扭。
营门外，韩国使者正站在空地上跳脚，他身后的随从举着面旗，上面绣着韩王的纹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见我出来，使者立刻梗起脖子，拱手时胳膊都没弯，活像根硬邦邦的木头：“周子可算肯露面了？五千石粟米，借还是不借，给句痛快话！”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随从举着的旗子旁，手指戳了戳旗面：“这料子是齐国的贡布吧？韩王倒是舍得，用这么好的布做面破旗，不如撕了给新郑的百姓当裹脚布，还能挡挡沙子。”
使者的脸腾地红了，跳过来就要理论，被我侧身避开。亲卫们“唰”地围上来，手里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吓得使者的随从往后缩了缩。
“借粮可以。”我忽然开口，看着使者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但我有条件。”
使者梗着脖子：“你！只要肯借粮，什么条件……”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块劣质的岫玉，边缘还缺了个角，“韩国得把去年从咱们周室借走的三百副甲胄还回来，少一片甲叶都不校”
使者的脸僵了：“那甲胄早就……”
“早就熔了铸兵器了？”我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卷账册扔给他，“自己看，第三页记着借甲胄的日期，还有你家将军的亲笔签字。要么还甲胄，要么折算成粮，一副甲胄抵十石粟米，三百副就是三千石。”
使者翻看账册的手在发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韩国去年跟赵国打仗，甲胄损耗太大，那些周室甲胄早成了战场上的破铜烂铁，哪还还得出来。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冷了些，“武遂以西的三座烽火台，借我周室用三个月。韩国派兵协助值守，粮草咱们出。三个月后归还，若是少了块砖，我就从借粮里扣——一块砖抵一石粮。”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使者猛地抬头：“你疯了！烽火台是边防要地，岂能随便借给别人？”
“不借也校”我摊手，转身就要回营，“那五千石粮，就当我没听见。反正新郑的百姓饿肚子，骂的是韩王治国无方，跟我周室有什么关系？”
“你！”使者气得不出话，随从在他耳边低声了句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想起了斥候传回的消息——新郑的百姓已经开始聚集在王宫门口闹事了。
“烽火台可以借，但只能借一个月！”使者咬着牙喊，“甲胄折算成粮，但三百副顶多抵两千石，多一分都没有！”
我心里算得飞快：三百副甲胄抵两千石，剩下的三千石用烽火台抵——一座烽火台值守一个月，韩国派兵就得耗粮草，等于变相让他们出了力，还不用我周室掏额外的钱。
“成交。”我伸出手，使者瞪了我半，才不情不愿地握上来，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这刚从帐里出来的人还紧张。
“粮下午就发。”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忽然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去告诉你家韩王，蝗虫怕烟碱，烧艾草混着硫磺，比烧秸秆管用。”
使者愣住了，眼里的敌意淡了些，带着点疑惑：“你……”
“我周室虽弱，却还没到看着百姓饿死的地步。”我直起身，对着亲卫喊，“去，让粮官清点三千石粟米，再备五十车艾草和硫磺，跟韩国使者的队伍一起走。”
史厌追出来时，脸都白了：“陛下！那艾草硫磺是咱们备着防蛇虫的，给了他们，咱们营里……”
“再让工匠做就是了。”我打断他，望着韩国使者带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你以为我真要那三座烽火台？我是要让韩王知道，跟着我周室，比跟着秦国实在。”
风还在刮，沙尘迷了眼，我却觉得心里亮堂得很。史厌还在念叨粮库的存粮，我没理他，只是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这乱世里，光有粮不够，还得让别人知道，跟着你有肉吃，有安稳日子过。
亲卫营的操练声从远处传来，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我望着那片扬起的尘土，忽然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考核，考官过：“最好的战术不是打赢对手，是让对手觉得跟着你更划算。”
现在想来，这道理在哪都通用。
“对了，”我回头对史厌，“让斥候盯紧韩国使者，看看他会不会绕道去秦国营地。若是去了，就把咱们给的‘灭蝗方子’，悄悄透给赵国使者。”
史厌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陛下是……”
“韩秦要是走得近了，赵国能坐得住？”我笑了笑，转身往帐里走，披风在身后划出道利落的弧线，“让他们斗去，咱们正好趁乱补补粮库。”
帐帘落下的瞬间，我听见亲卫们又开始喊口号，声音比刚才更响了。案几上的账册还摊着，我拿起笔，在“韩国借粮”后面添了行字：借势造势，一石粮换三分利。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个的黑点，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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