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福州城下。
博洛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座曾经的大明行在,心中并无多少攻城略地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三万清军将福州围得铁桶一般,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慌乱奔走,墙垛后偶尔露出几张苍白的面孔。
“王爷,攻城器械准备完毕。红衣大炮二十门已就位,火药充足,随时可以轰城。”副将图海低声禀报。
博洛没有立即下令,而是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泉州,济尔哈朗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发起进攻。
这是两人三前议定的策略:沧州军即将南下,必须抢先铲除背后的隐患,避免腹背受担
隆武政权虽然不堪一击,但占据着福州、泉州两座坚城,若在关键时刻倒向沧州军,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下去!先轰一个时辰,挫其锐气。然后派人喊话,让黄道周开城投降,本王可保他性命。”博洛最终开口。
“王爷,黄道周那老顽固恐怕...”
“他顽固,不代表他手下的人都想死。福州城里有四万守军,真正能打的不到一万。剩下那些乡勇、新兵,听到炮声腿都软了。轰!”博洛冷笑,直接下了命令。
命令传下,二十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实心弹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烟尘弥漫。虽然福州城墙坚固,但连续轰击下,还是出现了几处裂痕。
更致命的是心理震慑。城头上,许多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新兵被吓得抱头鼠窜,军官连砍数人也无法阻止溃散。
黄道周站在鼓楼上,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大学士路振飞、武将王应元等寥寥数人,都是隆武朝廷最后的骨干。
“大学士,守不住了!.清军火炮太猛,弟兄们顶不住。不如...不如开城投降,或许还能保全...”.王应元声音发颤,声道。
“住口!”
黄道周厉声打断,大怒道:“王将军,你忘了自己是明朝的臣子?忘了陛下对你的恩典?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路振飞叹气道:“黄公,意气用事无益。城中存粮仅够半月,火药不足,士兵怯战。就算我们想守,能守几?”
“守一是一!刘体纯已经南下,只要我们再坚持十,援兵就到!”黄道周咬牙道。
“十?”张名振苦笑。
“大学士,您看看城下,清军至少三万,还有火炮。我们能守三就不错了。”
正争论间,一枚炮弹击中鼓楼一角,木石横飞,众人慌忙躲避。等烟尘散去,只见鼓楼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寒风呼呼灌入。
黄道周推开扶他的亲兵,整了整衣冠,大声:“传令各门,死守不退。本官...亲自上城督战!”
但现实比理想残酷。当黄道周登上北门城楼时,看到的是一幅凄惨景象:守军士兵缩在墙垛后瑟瑟发抖,伤兵躺在地上哀嚎,几个军官正试图组织反击,但响应者寥寥。
“大学士,东门...东门守军逃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踉跄跑来,大声禀报。
紧接着,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王应元将军打开城门,带着三千人投清去了!”
“什么?!”黄道周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不止东门,西门也有人放下吊桥...清军已经进城了!”
大势已去!
黄道周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借抗清之名收拢福建大权,与刘体纯、清廷鼎足而三。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梦。
“大学士,快走吧!从南门走,还能...”亲兵拉住他,急切叫道。
“走?往哪走?”黄道周惨笑。
“泉州被济尔哈朗围困,南面是海,北面是清军...下之大,已无我黄道周容身之处。”
他推开亲兵,整了整衣冠,端坐在城楼椅子上,淡然道:“你们走吧。告诉陛下...臣无能,辜负圣恩。”
亲兵还要劝,黄道周厉声道:“走!这是本官最后的命令!”
亲兵含泪磕头,转身离去。
城楼上,只剩黄道周一人。他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清军,望着城中升起的烟火,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喃喃自语:
“崇祯皇帝,老臣...来见您了。”
当清军士兵冲上城楼时,看到的是一位端坐椅上、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闭着眼睛,像在沉思,又像在等待。
“跪下!”士兵喝道。
。黄道周缓缓睁眼,目光如电,大声道:“本官上跪子,下跪父母,不跪鞑虏。”
“老匹夫找死!”士兵举刀欲砍。
“住手!”
博洛走上城楼,打量着黄道周,笑一笑:“黄大学士,久仰。”
黄道周看也不看他,一字一句:“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若大学士愿降,本王可保你...”
“降?”黄道周笑了,笑声凄凉。
“老夫当年在南京,就该殉国。苟活至今,已愧对先帝。今日能死于福州城头,也算死得其所。”
博洛沉默片刻,挥手道:“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想留着黄道周,不是惜才,是要用他来招降其他明臣——一个活着的大学士,比死聊有用。
但博洛不知道,此刻的福州城内,另一场变故正在发生。
同一日,泉州。
济尔哈朗的进攻比博洛更加猛烈。这位满洲老将深知兵贵神速,不留任何余地。两万清军从三面猛攻,火炮、云梯、冲车齐上,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泉州守将张名振站在城头,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心中绝望。
他手下只有一万多人,其中大半是临时招募的乡勇,面对清军精锐,毫无胜算。
“将军,南门...南门被突破了!”传令兵连滚带爬跑来。
张名振提刀,大喝一声:“亲兵队,跟我来!”
但刚下城墙,就撞见一队溃兵。为首的是个游击将军,看到张名振,哭道:“将军,守不住了!弟兄们死的死,逃的逃...咱们也撤吧!”
“往哪撤?”
“出海!泉州港还有几十条船,从海上走,去台湾,去南洋...”
张名振犹豫了。他想起家中的老母、妻儿,想起自己才三十出头,难道真要死在这座孤城里?
正犹豫间,东门方向传来震欢呼——清军进城了!
“走!去港口!”张名振咬咬牙,大喊一声,当先奔港口方向而去。
数百残兵护着他向港口撤退。沿途,清军已经入城,烧杀抢掠,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张名振不忍多看,低头疾走。
到港口时,这里已乱成一团。几十艘大船只挤在码头,士兵、百姓争相登船,有人被挤落水,有榷兵相向。张名振的亲兵队杀出一条血路,抢到一艘三桅福船。
“开船!快开船!”张名振嘶喊。
船缓缓离岸。张名振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泉州城,望着城头升起的清军旗帜,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明朝的将军,而是...逃兵。
而在泉州城内的原市舶司衙门,如今是隆武皇帝的临时行宫。是行宫,其实不过是一处稍大的宅院。
朱聿键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神色平静。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陛下,快走吧!”司礼监太监苏民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奴才已经备好船,从水路...”
“苏民啊!”朱聿键打断他,声音温和。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老奴...老奴从陛下还是唐王世子时就跟着,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朱聿键喃喃道。
随后,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苏民,轻声:“来,陪朕喝最后一杯!”
苏民颤抖着接过,泪如雨下:“陛下...”
“别哭!”
朱聿键一饮而尽,苦笑道:“朕这一生,当过囚犯,当过皇帝,也算不枉了。只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下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堂上悬挂的“大明永历”牌匾——那是他登基时亲手所书,字迹遒劲,透着不甘。
“你知道吗?苏民!朕最羡慕的人,是崇祯皇帝。他至少死得像个皇帝,死在京城。朕呢?死在泉州,死在一群鞑子手里...”朱聿键缓缓道,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悲哀。
“陛下!不要这样的话!咱们...”
“报——”
一个太监冲进来,声音凄厉,尖尖的嗓音叫道:“清军...清军到衙门口了!”
朱聿键整了整身上的龙袍——虽然已经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端坐在椅子上,对苏民道:“你走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老奴不走!老奴陪陛下...”
“这是圣旨!走!””朱聿键厉声道。
苏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见血,然后踉跄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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