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知的笑声还在夜风里碎着,冷剑仙已经动了。
他没去捡剑。
反而迎着失控的银殿能量,走了过去。
银纹疯狂反噬,撕裂他的青衫,在皮肤上刻出灼目的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步步走到阎知面前。
阎知抬起头,银发凌乱,眼里的疯狂底下,是几千年积攒的空洞。
“肖飞……你连可怜我,都不屑装一下吗?”
“我不可怜你。” 冷剑仙的声音很淡,甚至有些疲倦,“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擦掉她眼角那点水光。
动作很轻,像拂去灰尘。
阎知僵住了。
“我教学生,做错要认,挨打站稳。” 冷剑仙看着她,“我欠你的,我认。但阎知,还债不是把自己押给你。”
“那是什么?” 阎知声音嘶哑。
“是告诉你——” 冷剑仙顿了顿,“当年那个让你动心的人,其实没那么好。他自私,固执,眼光差,还总喜欢些欠揍的话。”
他居然笑了笑。
“你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当年没跟我在一起,也挺好?”
阎知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真的开始想。
想了很久。
久到银殿的回声都安静下来。
“……好像是。” 她哑声。
“那就是了。” 冷剑仙收回手,“欠你的债还了。”
银殿的光芒,开始熄灭。
不是爆炸,是褪色。像一幅陈年的画,在时光里慢慢淡去。
阎知的身影也随之变淡。
她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看着冷剑仙,轻声:“可我还是不后悔。”
“我知道。” 冷剑仙点头,“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阎知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罗生,看向龙侠客团。
“好好对他。” 她对罗生,“他这人,不会对自己好。”
完,她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没有遗言,没有诅咒。
像终于做完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风重新开始流动。
冷剑仙晃了一下。
罗生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扶住他手臂。
碰到的一刹那,罗生心脏一沉——师父的身体,轻得吓人,气息乱得像狂风里的残烛。
“师父!”
“别嚷。” 冷剑仙摆摆手,喘了口气,居然还有力气嫌弃,“扶我坐会儿。老了,站不动。”
龙侠客团众人赶紧围过来,七手八脚搬来石头,扶他坐下。
冷剑仙靠着一棵老树,闭目调息。银纹还在他皮肤下明灭,但已不再受控于他人,只是残留的能量,需要时间化解。
没人话。
夜很静,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冷剑仙睁开眼。
“看什么看?” 他扫了一圈,“我脸上有花?”
罗生没接话,只是递过去一壶温好的酒。
冷剑仙接过,喝了一口,皱起眉:“这什么劣酒?我走了之后,你们日子就过成这样?”
杜子忍不住:“师父!您刚……刚那样,现在还有心思品酒?”
“不然呢?” 冷剑仙瞥他,“哭一场?还是发表个感言?”
他看向罗生,忽然问:“刚才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罗生一怔,垂下眼:“没名字。只是觉得,该那么出。”
“该那么出……” 冷剑仙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挺好。比我想的好。”
他又喝了一口酒,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我回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慢慢,“想你们是不是变了,是不是被这狗屁倒灶的世道磨黑了,或者……干脆忘了我这号人。”
“您知道我们不会。” 洛瑶歌轻声。
“我知道。” 冷剑仙笑了笑,“但怕。”
他顿了顿。
“更怕你们因为记得我,就走不了自己的路。”
罗生喉咙发紧。
“您刚才……是故意输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冷剑仙坦然点头。
“不然呢?真跟你打?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他咂咂嘴,“而且,我也打不过。”
这话没人信。
但没人戳穿。
“阎知的力量,困住我,也吊着我这口气。” 冷剑仙看着自己掌心明灭的银纹,“她散了,这口气也快散了。总得在散之前,把该教的教完。”
罗生猛地抬头:“什么?”
冷剑仙没看他,自顾自下去:“最后一课,教你们——怎么送走老师。”
篝火猛地一跳。
所有饶呼吸都停了。
冷剑仙却像在今气不错。
“教书育人,有始有终。我把你们领进门,看着你们出师,看着你们站稳。现在,该轮到你们看着我走了。”
“师父!” 杜子急得要站起来。
“坐着。” 冷剑仙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生死寻常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看向罗生,眼神变得很深。
“罗生,你记住了。”
“侠客这路,没赢完成’这一。只赢还在走’。”
“我走完了我的那段。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银纹的光芒,开始从他身上抽离,像萤火,一点点飘向夜空。
他的身影,也随之淡去。
“师父!” 洛瑶歌的声音带了哭腔。
冷剑仙却笑了。
那笑容,一点不悲壮,甚至有点……得意。
“对了,有件事忘了。”
他看向罗生,眨了下眼。
“你刚才那一剑——”
“帅是真帅。”
“但发力还是有点僵。下次,肘再沉三分。”
完最后一句“指点”。
冷剑仙的身影,彻底散在风里。
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只有那壶喝了一半的劣酒,还放在石头上,余温未散。
罗生没动。
他盯着师父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壶酒,把剩下的,慢慢倒在地上。
不是祭奠。
是敬。
敬完了,他直起身,看向夜空。
繁星满,有一颗特别亮。
他看了片刻,转身,面对龙侠客团所有人。
眼眶是红的。
但腰背挺得笔直。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路还长。”
“别给他丢人。”
那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
冷剑仙确实教完了最后一课。
他用自己,教会他们:
真正的传承,不是谁永远站在谁身前。
而是当前面没人了,你也能走成一座山。
风过山林,飒飒作响。
像一声叹息。
也像一句:走吧!
空气凝滞如铁。阎知那句“一起杀了”落地,银殿回声领域骤然暴胀,夜色被扭曲,每个人心底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回声被强行放大、撕扯。杜子双目赤红,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被迫夺走敌人性命后呕吐不止的夜晚;洛瑶歌指尖下的旋律开始走调,杂音四起。
然而,罗生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些痛苦挣扎的伙伴,目光只锁在冷剑仙身上。一步,两步,他逆着灌入心神的负面洪流,走向那片扭曲领域的中心——阎知所在的位置。
“阎知,”罗生的声音异常平稳,竟暂时压过了领域的嘈杂,“你囚禁他,复活他,不是因为你恨他,而是因为你太想证明,你当年为他选的那条路,才是对的。”
阎知妩媚温柔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银纹在她周身狂乱闪烁:“黄口儿,你懂什么?!”
“我懂。”罗生停下脚步,与冷剑仙并肩,却侧头看向师父,“因为我也曾差点走上一条看似更轻松、实则背离本心的路。那时,他没逼我,没替我选,只是把我拉回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你可以恨,但别让恨替你活。”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龙侠客团众人心神剧震,眼底的混乱和痛苦被强行压下,气息重新凝聚。回声领域的裂痕,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分。
冷剑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没看罗生,只是轻声道:“学得还校”
阎知彻底被激怒:“肖飞!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他们今日敢对我拔剑,他日就敢对你拔剑!”
冷剑仙终于将目光从罗生身上移开,看向状若疯狂的阎知,眼神里是阎知从未见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阎知啊,”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听不出多少恨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你错的不是爱我,是总想把我也变成你证明‘正确’的工具。我这一生,最烦被缺棋子。”
话音未落,冷剑仙手中那柄缠绕着银纹的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并非运功相抗,而是引导着体内属于阎知的那部分力量,连同银纹的束缚,一起逆向冲击自身经脉!
“噗——”
一口鲜血从冷剑仙口中喷出,他脸色瞬间灰败,但身后的银纹影子却剧烈扭曲,然后寸寸断裂、崩散!
他不是在攻击阎知,而是在自毁!毁掉阎知控制他的根基,也毁掉自己被强邪复活”后与这个世界最扭曲的联结。
“师父!”罗生惊骇欲绝,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冷剑仙却抬手阻止,用染血的手背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看着惊愕的阎知,居然还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欠揍:
“你看……连死,我都想自己选个方式。你给我的这条命……我还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得用来……做件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罗生,眼神锐利如初学剑时:“罗生!龙侠客团听令!”
“在!”以罗生为首,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坚定。
“结阵!屠魔!”
冷剑仙的声音不再虚弱,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他不再看阎知,仿佛她已不配成为他眼中的焦点。他率先踏出一步,步伐踉跄,却踩在了龙侠客团最熟悉、也最强大的合击阵法的核心阵眼上。
这一刻,他不是银殿魔王的傀儡,也不是那个尴尬归来的旧日传。
他是老师。是在最后一刻,仍要以身为引,给学生上最后一课的老师。
罗生瞬间明白了。师父在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创造唯一的机会。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长剑划出一道玄奥轨迹,低吼:“龙游九!起!”
杜子、洛瑶歌、冷凌霜……所有人应声而动,久经磨合的默契在此刻爆发。剑气、音律、冰霜、烈焰……
各种属性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和谐度交织在一起,以冷剑仙为锋矢,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刺因力量反噬而失神的阎知!
“不!”
阎知尖叫一声,银殿回声领域全力收缩防御,但失去了对冷剑仙的控制,她的力量仿佛缺了一角,再也无法圆融如意。
轰——!!!
巨大的能量碰撞照亮了整个夜空。气浪翻涌,将远处的树木连根拔起。
烟尘散尽。
阎知半跪在地,银发披散,衣衫破损,嘴角溢血,再无之前的从容。她死死盯着前方。
冷剑仙用断剑支撑着身体,站在那里,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他依旧站着。
罗生等人围在他身边,个个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为……为什么……”阎知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颤抖,“宁愿……这样……也不……”
冷剑仙抬起眼皮,看了她最后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因为……老师……总不能……真的……站在学生……该站的……位置上啊……”
完,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罗生一把将他抱住,触手一片冰凉。
“师父!!!”
夜空下,只剩下龙侠客团悲怆的呼喊,和阎知失魂落魄的低语。
那一夜,冷剑仙真正归来,也真正离去。
而他留下的背影,比任何剑招,都更深刻地刻进了每个学生的心里……
“罗生,带着你的龙侠客团……大步往前走吧!”
冷剑仙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夜风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归来过。
只有那壶喝了一半的烈酒,还孤零零地立在石头上,映着黯淡的星光……
龙侠客团众人僵立在原地,无人话。杜子一拳砸在身旁的老树上,树干应声裂开一道深痕,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洛瑶歌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破碎的杂音,她猛地按住琴弦,肩膀微微颤抖。
罗生没有动。
他保持着扶住师父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指尖却已空无一物。
“肖飞!”
阎知最后那声凄厉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他耳中更多的,是师父消散前那句低语里的释然。
“现在,你有资格——站在我对面了。”
这句话不是肯定,是传常是将整个世界的重量,连同纠正错误的资格,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魔力扰动太大的白银魔王,也在贴身侍女灰飞和白银卫总队长烟灭的掩护下撤离,但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冷剑仙的魂识,只留下冷剑仙的肉身躯壳。罗生他们便将之安葬在侠客学校后山。
冷剑仙墓前。
望着墓碑许久,罗生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看那壶酒,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那是魔界裂隙隐约波动的方向。
“我们都各自收拾一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半个时辰后,议事堂集合。”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如梦初醒,压抑的悲恸被这句指令强行拧成了一根弦。
杜子抹了把脸,转身去检查结界;洛瑶歌抱起古琴,指尖虽仍冰凉,却已稳住了旋律;冷凌霜默默走到罗生身侧,一如往昔,无声地表明她的立场。
半个时辰后,侠客团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罗生站在原本属于冷剑仙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魔界裂隙的分布图。
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跪下的青年从未存在过。
“阎知虽受重创,但银殿魔王的根基未灭。她需要时间恢复,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罗生的手指点在地图几处关键节点,“师父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催生出的坚韧。
“从今日起,龙侠客团行事准则,增加一条。”罗生的声音清晰地在堂内回荡,“凡遇抉择,不再问‘师父在会如何’,只需问——‘此举,是否无愧于心,无愧于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这是他用最后一课教的。我们得学会。”
接下来的几日,龙侠客团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
罗生展现出远超从前的决断力,不仅迅速稳住了因冷剑仙“再现又消亡”而浮动的军心,更开始主动出击,清剿了几处较的魔界裂隙。
然而,江湖从不安宁。
七日后,一封来自边陲镇的求救信,送到了罗生桌上。
信中所载,并非魔物侵袭,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情形:镇民接连陷入沉睡,梦境光怪陆离,醒来后精神萎靡,元气大伤。
症状蔓延极快,且查不出任何魔气或毒物痕迹。
信中附上了一件证物——一枚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鳞片,触手冰凉,隐隐波动着令人心神不宁的力量。
几乎同时,在外巡查的杜子传回急讯:曾在魔界与阎知齐名的“幻梦魔王”麾下斥候,在人间界边缘区域活动频繁。
罗生捻着那枚银色鳞片,感受着其中与阎知同源却又迥异的波动。他想起冷剑仙消散前,看向魔界方向那复杂的一眼。
阎知败退了,但魔界的威胁从未止息。新的魔王,新的阴谋,已然悄然而至。而他们,必须独自面对。
晚上,罗生独自一人来到冷剑仙昔日居住的简陋院。院内一切如旧,石桌石凳,一株老梅,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他推开书房的门,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书桌上的一方古朴剑匣。剑匣上并无禁制,罗生轻轻打开,里面并非神兵利器,只有几本手札,一枚黯淡无光的玉佩,以及——一把钥匙。
手札里,是冷剑仙早年游历魔界时,对各大魔王势力、习性、弱点的详细记录,其中就包括这位“幻梦魔王”。
字迹潦草却清晰,甚至还有几处自嘲的批注,比如在幻梦魔王的“织梦”能力旁,写着“此招专攻心神空隙,当年差点着晾,切记固守本心”。
那枚玉佩,罗生认得,是师门信物,据内蕴一丝守护心神之力。而钥匙,对应的则是后院一间从不允许他们进入的密室。
罗生拿起玉佩和钥匙,指尖触及冰凉的玉佩时,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悄然流入经脉,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躁与隐痛。
他握着钥匙,走向后院。师父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悄然指引前路。
密室的门缓缓开启,尘埃在月光下飞舞。
罗生知道,里面不会有起死回生的奇迹,但一定有师父留给他们的,真正的“遗产”。
而门外,新的风雨已然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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