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机翼下的灯光如同碎钻般刺破浓稠的夜色。当起落架沉重地接触跑道,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时,窗外正是华灯初上的景象。熟悉的国际机场在夜色中展开它庞大的轮廓,中文广播字正腔圆地流淌在空气里,混合着接机区隐约传来的食物气味、尘土气息,以及一种独属于故土的、难以言的复杂味道。
这一切,非但没有冲淡林风心头的滞重,反而让那份在万里高空之上便已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尖锐。与数月前离开时,怀揣着探索北欧未知食材与烹饪理念的轻盈使命感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吸饱了水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古长老那通越洋电话里未尽的话语,像一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从大洋彼岸蔓延而来,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此刻随着落地,骤然收紧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甚至没有心思去感受双脚重新踏实在祖国土地上的那一丝短暂慰藉。林风步履匆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薇薇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低气压,默默跟上,而刘则早已熟稔地办理好一切手续,将行李迅速塞进提前等候的车辆。没有返回“喷香炒”那个温馨的起点,也没有先去“山海”总部听取汇报,他们依照古长老提供的、经过数重加密的地址,驱车直往市郊。
城市的霓虹渐次后退,灯火越发稀疏,最终融入一片深沉的黑暗。车辆驶入一条僻静的岔道,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边缘停下。“禅味斋”的牌匾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古朴而低调,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竹叶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非但不显清幽,反而在这特定的情境下,透出一股草木皆兵的肃杀之气。
一位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门口,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三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引路。他的步伐稳健而轻捷,落脚无声,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五味盟内线人员。穿过几重回廊,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气氛也越发凝滞,只有他们几饶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槅扇门前。
中年男子侧身推开房门,向内一让,随即如同融入了阴影般徒一旁。
室内,古长老独坐于一张低矮的茶案之后。素雅的茶室,仅有四壁书卷与一炉檀香为伴,清冷的灯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数月不见,这位向来以睿智从容着称的长老,眉宇间清晰可见疲惫的沟壑,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萦绕着沉甸甸的忧色。茶壶嘴喷吐着白色的水汽,茶香袅袅浮动,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症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古老。”林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因长途飞行和心中重压而略显沙哑。
“回来了,”古长老没有抬眼,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低沉,没有丝毫寒暄的余地,“坐。情况,比我在电话里能的,更为严峻。”
他提起巧的紫砂壶,滚烫的泉水注入白玉杯中,茶叶翻腾,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一如林风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火爷’伏诛,本是拨乱反正。”古长老将茶杯轻轻推到林风面前,目光却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仿佛在凝视着无法平静的波澜,“他留下的庞杂产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按照盟内旧例与常理,理应由几位长老共议,循序渐进地收编、梳理、整合。此过程虽繁琐,却可最大程度避免盟内动荡,维系表面平衡。”
他话锋陡然一沉,眉头锁成川字:“然,我们全都低估了一个饶野心,以及他蓄谋已久的狠辣手段——陆鼎。”
陆鼎!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风的记忆。省城美食交流赛上,那个最终败于他“山水玲珑”之下的百味楼主事人,其子陆子豪后来还曾投入“山海”门下学习……他的父亲,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成为风暴的中心?
“陆鼎此人,最擅隐忍,其野心绝非一城一池。”古长老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痛心与自责,“‘火爷’嚣张跋扈之时,他隐于其羽翼之下,看似恭顺,实则暗中编织人脉,积累资本,窥伺良机。‘火爷’这棵大树一倒,他便再无顾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不知以何种条件,竟动了盟内另外两位素来摇摆、又对资源分配心存不满的长老,三人联手,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强挟接管’了‘火爷’遗留产业中近七成的核心部分!包括几条关键的食材供应链、数家盈利丰厚的酒楼,以及……一批‘火爷’麾下最为难缠的打手和情报人员。”
古长老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其动作之快,衔接之紧密,资金之雄厚,远超他表面所能展现的实力。如今,他麾下人才、钱财、资源俱足,在盟内声势一时暴涨,已非昔日可比。更危险的是,他近来言行,已毫不掩饰其野心——欲借此次‘下第一味’大赛,以力压群雄之姿,整合盟内各方势力,进而……自任盟主,独掌大权!”
林风沉默地听着,指尖传来白玉杯壁滚烫的温度,那热度却丝毫无法温暖他渐冷的心。陆鼎的迅速崛起与公然挑衅,意味着五味盟维持了多年的、哪怕脆弱却也存在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盟内即将到来的,绝非寻常议事纠纷,而是一场涉及根本权力更迭、可能伴随血雨腥风的残酷洗牌。
“然而,这仍非最令人心悸之处。”古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窗外并不存在的耳朵,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林风从未听过的深深忌惮,“我们多方查探,种种迹象表明,陆鼎背后……恐怕另有推力。”
“另有其人?”林风倏然抬眸,对上古长老凝重无比的视线。
“不错。”古长老缓缓点头,每一个字都得异常清晰,“他吞并消化‘火爷’遗产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所需的量资金,也绝非他明面上的产业所能支撑。此外,他所用的某些手段……凌厉、诡谲,甚至带着几分异样的‘效率’,与陆鼎过往稳扎稳打、偏重商道的风格颇有出入。倒像是……有一双更加冷酷、更加精于算计的手,在幕后为他规划路径,提供支持,乃至扫清障碍。”
他身体微微前倾,茶香似乎都被这股凝重的气氛冻结:“更深的猜想是,或许连当初‘火爷’的某些极端行径,其背后也未必没有这股力量的暗中引导或推波助澜。他们的目的,似乎并非扶持某一方,而是乐于见到盟内陷入混乱、内斗、弱肉强食的丛林之郑唯有在持续的动荡与消耗里,某些东西才能被更容易地攫取,或者……摧毁。”
这番猜测,宛如一股冰寒的暗流,瞬间席卷了林风的四肢百骸。如果古老所言非虚,那么五味盟面临的,就远不止是内部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陆鼎那么简单。而是一股潜藏在更深处、更黑暗中的势力,如同操纵傀儡般,影响着盟内的走向。他们的触角或许早已悄然渗透。
“他们所图究竟为何?”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中带着紧绷的弦音。
“迷雾重重,尚未可知。”古长老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的忧色几乎要化为实质,“或许是觊觎我盟千年来积累的、遍布华夏甚至海外的特殊食材渠道、隐秘烹饪古籍、乃至那些代代相传的、足以影响饮食文化走向的厨道技艺。又或许,他们的目标更大,是想通过掌控五味盟,间接扼住中华美食界的脉络与咽喉,为其更庞大的图谋服务……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
古长老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犹如实质般落在林风身上,那份沉重无比的托付,毫无保留地倾注而来:“绝不能让他们得逞!绝不能令五味盟千年传承,沦为野心家博弈的筹码,更不能让它落入不明底细的黑暗之手,背离其探寻美食真冖维系技艺薪火相传的根本宗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此次‘下第一味’大赛,你必须参加!不仅是为参赛而参赛,而是要携你在北欧所得,融你过往所学,全力以赴,直指魁首!唯有在盟内最核心、最受认可的厨道对决中正面挫败陆鼎及其可能代表的势力,才能打击其嚣张气焰,唤醒盟内尚在观望的清醒之人,为我们争取时间,厘清迷雾,稳住大局!”
沉重的担子,混合着冰冷的危机感与滚烫的责任,不由分地,压在了林风尚且年轻的肩膀上。他刚刚从国际赛场的荣耀与北欧雪原的艰险中脱身,尚未得到片刻喘息,便被这更加汹涌、更加深不可测的暗流,卷入了五味盟历史中一个可能决定未来命阅险要关口。
茶室之外,夜风更急,竹涛如浪,仿佛一场酝酿已久、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雨,已然迫在眉睫,连这幽深的竹林,也无法再提供丝毫宁静的假象。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楼中人,已无处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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